《舛戾》甜雨韩

13、家长会 “我只要你

　　九月的风总带着点黏糊糊的湿意，把操场边的香樟树吹得沙沙响，落下来的碎叶黏在走廊的瓷砖上，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高二（1）班的多媒体教室窗帘拉得半开，把下午两点最烈的阳光滤成一片柔和的金，却滤不掉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期中家长会刚开了半小时，班主任正在投影仪上展示年级排名表，红色的数字像枚枚图钉，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钉在那张白纸上。

　　沈冥修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裤缝。布料是刚洗过的，带着点洗衣液的清香，混着教室里粉笔灰和家长身上香水的味道，让他有点头晕。他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旁边是林俞眠的位置，此刻坐着林俞眠的爸爸，一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正用红笔在打印出来的成绩单上圈画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这次年级前两名还是我们班的，林俞眠和沈冥修，保持得很稳定。”班主任推了推眼镜，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杂音，“特别是林俞眠，甩开第三名快三十分，很不容易。沈冥修这次语文进步很大，作文拿了满分，大家可以让孩子多交流交流经验。”

　　周围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有家长转头往这边看。沈冥修的耳朵有点发烫，下意识地往旁边瞥了一眼——林俞眠就坐在他同桌的位置上，背脊挺得笔直，侧脸被阳光切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听到自己的名字时，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桌下轻轻勾了勾沈冥修的校服裤腿，像只偷腥的猫在试探。

　　沈冥修的心跳漏了一拍，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躲开那点带着温度的触碰。

　　他们俩的关系，是从三个月前那个下着小雨的周末开始变得不一样的。那天林俞眠的爸爸带着沈冥修的妈妈回家吃饭，说是“让林俞眠认识一下。”说好听点是认识下，不就是让林俞眠赶紧接受，林俞眠因为自己的母亲去世失魂落魄，而父亲就又娶。雨打在玻璃上噼啪响，林俞眠疯的跑出去，可后来，看见沈冥修和别人走的亲近，却又“吃醋”，很讨厌他又想得到他，他纠缠他，最后在一起，也就是现在这层关系，喜欢他，爱他，慢慢接受他是后妈带来的儿子的这层身份，慢慢接受后妈和他，喜欢他，想得到他，不想让他和自己以外的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只想要他。

　　那时候沈冥修才发现，这个比自己小一岁、总被大人夸“懂事”的“弟弟”，其实早就长到比他高小半个头，肩膀宽宽的，抱起来很有力量。他没回答，只是在雨声里点了点头，感觉林俞眠抱他的手臂瞬间收紧，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从那以后，他们就在同一屋檐下过着两种生活。在大人面前是客气疏离的“哥哥”和“弟弟”，在学校里是竞争关系的年级前二，只有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或者晚自习后漆黑的小巷里，才能卸下所有伪装，偷偷牵牵手，或者在对方的校服口袋里塞一颗糖。

　　就像现在，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林俞眠的脚在桌下轻轻蹭着他的脚踝，带着点隐秘的雀跃。沈冥修能感觉到那点温热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烧得他耳根更烫了，只好假装翻书包，低下头避开周围的视线。

　　家长会开到一半，班主任宣布休息十分钟。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塑料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家长们的交谈声、偶尔响起的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林俞眠的爸爸被几个家长围住了，大概是在讨教教育方法，他笑着摆手，说“孩子自己努力”，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得出来是真心为林俞眠骄傲。

　　沈冥修的妈妈今天出差，本来要请阿姨来代开，是林俞眠的爸爸主动说“我一起听着就行”。此刻男人被围在中间，还不忘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对沈冥修笑了笑，眼神里带着点温和的关照。沈冥修也朝他点了点头，心里有点发暖——自从妈妈和林叔叔在一起后，家里好像确实多了点以前没有的温度。

　　“去厕所？”

　　林俞眠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很低，带着点刻意压下去的笑意。沈冥修转头，看见他已经站起来了，手插在裤袋里，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处有颗没系好的扣子，显得有点散漫。

　　“不去。”沈冥修摇摇头，他刚去过没多久。

　　林俞眠却没走，只是弯下腰，凑近他耳边，热气拂在耳廓上，带着点薄荷牙膏的味道：“我有东西给你。”

　　沈冥修挑眉看他。林俞眠很少用这种借口，除非是想单独待一会儿。他瞥了眼还在和人说话的林叔叔，又看了看周围忙着交流的家长们，点了点头，跟着林俞眠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四月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起移动。林俞眠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沈冥修能看见他后脑勺短短的发茬，和脖颈处因为低头而绷紧的线条。

　　“到底什么东西？”沈冥修快走几步追上他，压低声音问。

　　林俞眠没回头，只是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走廊尽头拽。他的手心很热，带着点汗湿的黏腻，攥得很紧，沈冥修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皮肤被他的指腹磨得有点痒。

　　“到了就知道了。”林俞眠的声音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雀跃。

　　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是旧楼保留下来的，灰扑扑的瓷砖墙面上有几道深色的污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的牌子掉了一半，只剩下个模糊的“男”字。林俞眠拽着他闪身进去，反手就把那扇掉漆的木门“咔哒”一声锁上了。

　　门板是磨砂玻璃的，能透进外面的光线，却看不清具体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点潮湿的霉味，沈冥修刚要开口问他到底要干嘛，就被一股力量猛地按在了门板上。

　　后背撞到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闷响，沈冥修的呼吸顿了顿，抬眼就撞进了林俞眠的眼睛里。少年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四月最烈的阳光，此刻里面翻涌着某种滚烫的情绪，把平时那点冷静自持烧得一干二净。

　　“想你了。”林俞眠的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大概是刚才在教室里憋太久了，“一上午都没跟你说上话。”

　　沈冥修的心跳瞬间乱了节奏。他能闻到林俞眠身上的味道，是洗干净的白T恤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点淡淡的汗味，很干净，又很有侵略性，让他有点腿软。“才一上午……”他的声音有点发飘，自己都没察觉到。

　　“一上午很久了。”林俞眠低下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带着少年独有的热度，“从早上进教室看到你开始，就想这样了。”

　　话音刚落，他就吻了下来。

　　不是平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碰一下，而是带着点急切和霸道，嘴唇重重地压在沈冥修的唇上，像要把这一上午没说的话、没做的小动作都补回来。沈冥修的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却被林俞眠更紧地搂住了腰，后背死死贴在门板上，木头的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来，和身前少年的热度形成鲜明的对比，让他浑身发颤。

　　林俞眠的吻很生涩，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舌尖撬开他的牙关，带着滚烫的温度闯进来，搅得他脑子一片空白。沈冥修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后背摸索着，指尖划过脊椎的弧度，留下一串战栗的痒。校服外套被揉得皱皱巴巴，领口滑到一边，露出点苍白的锁骨，很快就被少年的嘴唇覆盖住，轻轻啃咬着，留下细密的麻疼。

　　“唔……”沈冥修忍不住哼了一声，手指插进林俞眠的头发里，感受着那点柔软的触感。少年的头发刚剪过，很短，有点扎手，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乖顺，其实带着点刺。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俩急促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下课铃响。沈冥修闭上眼睛，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快得像要炸开，和林俞眠的心跳重合在一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着。他能感觉到林俞眠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吻也变得温柔起来，舌尖轻轻舔过他的下唇，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视，像是在对待什么稀有的宝贝。

　　就在他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林俞眠稍稍退开了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鼻尖蹭着他的脸颊，呼吸滚烫：“沈冥修……”

　　“嗯？”沈冥修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眼睛湿漉漉的，还没从刚才的吻里缓过来。

　　“周末……”林俞眠的喉结动了动，眼神暗了暗，“我爸说带我们去爬山，晚上不回来，住民宿。”

　　沈冥修的脸瞬间红了。他知道林俞眠想说什么——自从上次在家里差点被妈妈撞见他们抱在一起后，他们就再也没找到过单独相处的机会。民宿、不回来……这些词像小钩子，勾得他心里发痒。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看见林俞眠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点燃了一片星空。少年又凑过来，想再吻他，沈冥修却偏过头躲开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别闹了，一会儿该回去了。”

　　林俞眠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过来，有点痒。他没再强求，只是把脸埋在沈冥修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沈冥修任由他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撒娇的大型犬。外面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大概是其他班级的家长或者学生。他能感觉到林俞眠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抱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像只警惕的小兽。

　　等脚步声走远了，沈冥修才推了推他：“好了，真该回去了，林叔叔该找我们了。”

　　林俞眠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他，伸手帮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指尖划过他的下巴，又轻轻捏了捏他发红的耳垂：“嘴唇肿了。”

　　“还不是你弄的。”沈冥修瞪了他一眼，伸手想去抹嘴，却被他拦住了。

　　林俞眠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小的折叠镜，打开递给他：“你看看。”

　　镜子里映出沈冥修泛红的脸，嘴唇果然有点肿，眼角也带着点水汽，看起来有点可怜又有点……诱人。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连忙合上镜子：“别看了，回去用冷水敷一下就好了。”

　　林俞眠却没接镜子，只是盯着他的嘴唇，眼神又开始发暗。沈冥修知道他想干嘛，赶紧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不许再闹了！”

　　少年低笑了一声，没再坚持，只是把镜子塞回口袋里，又从里面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他嘴边：“草莓味的，你喜欢的。”

　　沈冥修张嘴含住，甜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刚才吻里的腥甜。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幼稚。”

　　“我就对你幼稚呀，我亲爱的哥哥：”林俞眠笑得眉眼弯弯，伸手牵住他的手，十指相扣，轻轻晃了晃。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力道很重，震得门板都在响。

　　“里面有人吗？”一个严厉的男声响起，是教导主任，“家长会期间学生不准在卫生间逗留，赶紧出来！”

　　沈冥修的心脏骤然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沉到脚底。他下意识地往林俞眠身后躲，手紧紧攥着少年的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林俞眠比他镇定些，只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被冷静取代。他飞快地拉着沈冥修往最里面的隔间躲，动作快得像阵风。隔间很小，两个人挤进去几乎转不开身，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门板，能清晰地听见彼此“咚咚”的心跳声，像要撞破胸膛。

　　“咔哒”一声，林俞眠反锁了隔间门。

　　教导主任的脚步声在卫生间里踱来踱去，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噔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他们的神经上。“刚才明明看见两个学生跑进来了，怎么没人？”主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不耐烦，“是不是在里面抽烟？我告诉你们，别以为家长会就没人管了，抓到了照样记过！”

　　沈冥修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腿在抖，手心全是汗，把林俞眠的衣角都攥湿了。他不敢想象，如果被教导主任发现他们俩在卫生间里……不仅会被记过，还会被家长知道，妈妈和林叔叔会怎么想？班里的同学会怎么看他们？那些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会不会瞬间崩塌？

　　林俞眠感觉到他的颤抖，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热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他低下头，凑近沈冥修的耳边，用气声说：“别怕，有我呢。”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定海神针，让沈冥修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点。沈冥修抬起头，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见林俞眠紧抿的嘴唇和紧绷的下颌线，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坚定。

　　教导主任的脚步声停在了他们所在的隔间门外。沈冥修甚至能听见他清嗓子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几乎要把脸埋进林俞眠怀里。

　　“这个隔间锁着？”主任的声音更近了，“里面有人就说话，没人我就开门了！”

　　沈冥修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进林俞眠的胳膊。林俞眠没吭声，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悄悄放在了门把手上，像是在准备什么。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卫生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俩急促的呼吸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家长会的喧闹声。沈冥修能闻到林俞眠身上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打雷的夜晚，妈妈不在家，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发抖，后来林俞眠搬过来，会悄悄跑到他房间，说“我怕黑，跟你一起睡”，然后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声慢慢睡着。

　　原来从很早以前，林俞眠就一直在保护他。

　　“没人是吧？”教导主任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我可真开了啊！”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门把手的时候，隔壁的隔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不小心碰掉了什么东西。

　　“谁在那边？”教导主任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去，脚步声朝着隔壁隔间走去，“我就说有人吧，赶紧出来！”

　　沈冥修和林俞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们屏住呼吸，听着教导主任在隔壁隔间门口说了几句什么，大概是没找到人，又嘟囔了几句“奇怪”，脚步声渐渐往卫生间门口走去。

　　“真是的，一个个都不老实。”主任的声音越来越远，“赶紧回教室去，别在外面瞎晃！”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两人还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敢大口喘气。

　　“吓死我了……”沈冥修靠在门板上，感觉腿都软了，后背全是冷汗。

　　林俞眠的脸色也有点白，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才发现自己也出了不少汗。“没事了。”他揉了揉沈冥修的头发，声音还有点发颤，“没事了。”

　　沈冥修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想哭。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林俞眠的脸颊：“你刚才……不怕吗？”

　　“怕。”林俞眠坦诚地点头，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怕得要死，心脏差点跳出来。”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但更怕你出事。”

　　沈冥修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眶有点发热。他别过头，不敢再看他，只是闷闷地说：“下次……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嗯。”林俞眠低低地应了一声，没反驳。

　　两人在隔间里又待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得差不多了，才悄悄打开门出来。林俞眠先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确认没人后，才拉着沈冥修走了出去。

　　卫生间的镜子有点模糊，沈冥修凑过去看了看，嘴唇还是有点红，但比刚才好多了。林俞眠从水龙头接了点冷水，用手捧着往他脸上拍：“凉不凉？”

　　“有点。”沈冥修缩了缩脖子，却没躲开。

　　冰凉的水让他清醒了不少，脸上的红晕也褪下去一些。林俞眠又给自己拍了点水。

　　“走吧，回去了”沈冥修对着林俞眠说道。

　　“嗯，好呢，哥哥~”林俞眠嘻皮笑脸的牵起沈冥修的手向班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