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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手中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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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甩开中年女人纠缠不清的胳膊,退到很远。
在看到他们眼里对她不加掩饰的贪求后,她便意识到,她已经跟他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们以为,可以用血缘换来她的怜悯,用道德绑住她的良知,这种行为何其可笑!
法律保护每个人的身体自主权,她有权选择是否捐献,即便是亲属,出于个人意愿的拒绝也是被法律认可的行为。归根到底,哪怕病人最终死去,死因一栏填的也只是疾病,而不是其它强加于她身上的附会指责。
至于怜悯,她是个正常人,当然会对一个生病的小生命抱有同情心。如果是陌生人打电话来,恳请她这个可能的唯一希望拯救自己的孩子,看在小孩那么可怜的份上,她或许不会拒绝捐献。
然而,他们夫妻做的连陌生人都不如!
那颐指气使的模样,仿佛不是他们在请求她的帮助,而是她欠了他们的必须偿还。
不偿还就各种威逼利诱,见她拒绝便气急败坏地要打她,亲情卖不动便当众卖惨,绑架了一票搞不清楚状况的陌生人企图逼她就范,除了使用卑鄙手段围堵她,最重要的诚意却是半点见不着。
这叫她如何心存怜悯?
如何不满腔愤懑到极致,只剩下浓浓的厌恶和抗拒?
见周围人越来越多了,她没有心思去跟一群外人解释什么,只冷冷看一眼表情各异的中年夫妇,而后转身回学校。
留下一句警告:“你们永远别来再找我了,更不许去找我妈!”
……
后来的画面变得支离破碎。
她仿佛穿越了时空,身影在各个地点、各个时间一闪而过。
一会儿跳转到操场上,旁边路过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一会儿跳转到某个角落里,她躲这看手机,手指疯狂打字,口中骂个不停;
一会儿跳转到走廊里,她从一个男生的手里夺过一张纸,纸上写满了班级大多数人的名字,看得她蹙眉不已;
一会儿跳转到教室里,她呆呆地望着一个空座位,泪水逐渐模糊了视线;
一会儿跳转到小路上,黄琪带着一批人拥上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残忍笑容;
一会儿跳转到学校的机房里,她把一个U盘插进电脑,然后咬着唇滚动页面,一张张的截图保存……
她的心也像掉进了暴风雨的深海。
有时愤怒,有时委屈,有时悲伤,有时绝望。
在沉没到海底最深处的时候,她又会突然冷静下来,脑子里开始考虑这样下去的后果,然后硬生生止住崩溃,强行把自己拽起来,继续挣扎。
风吹浪打,她骂过哭过,放弃过也坚持过。
她知道,世界大雨滂沱,无人会为她背负更多,她不愿脏污的雨水落到她的小家,所以只能藏好软弱,高高竖起浑身的尖刺作为屏障。
她以为一切都会过去,以为自己可以坚强到最后。
直到……
她再次回到那个熟悉的房间。
电视声消沉,电暖炉灰冷,周围万籁俱寂,安静得令人发慌。
桌上的竹篮打翻在地。
里面的毛线团滚落到墙角,拉开一条长长的线,线的另一端,只编织到一半的毛衣静静躺在沙发上。
上面好似蒙了一层灰。
……
“啊啊啊啊啊啊!”
深黑的凌晨,女寝里骤然传出高声尖叫。
罗燕子瞬间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下从床上坐起身,披散着头发,双手抱着被子,身子有些微微的颤抖。
她的眼前仿佛仍然闪烁着梦中的画面,心脏犹如刚被剜去那般,抽疼得厉害。
其他床上也陆续发出声响。
“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一个女生吓得从床上弹起来,转着脑袋四处查看,就像一只被惊动的野兔,对周围的风吹草动异常警觉。
“好像是燕子做噩梦了……”旁边床上,一个睡眼惺忪的女生揉着眼睛,懒洋洋地说道。
睡对面床的女生已经爬起来,下床去门那儿,打开灯光。
她回来的时候抬头问道:“燕子,你做啥噩梦了?”
灯光驱散黑暗,刺得罗燕子的眼睛微痛,眼珠轮转,一滴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她的脸庞。
“哎,你怎么哭了啊?别哭别哭,不想说那就算了吧,没关系的。”
开灯的女生有点慌张,手足无措地安慰道:“反正现在也快到起床的点了,正好早点洗漱,早点去食堂吃饭参加运动会,听说今天轮到教师组比赛了,咱们一起去看老师们奋斗拼搏,到时候你应该就不会记得噩梦了。”
“老师们可拼搏不起来,对他们来说,比赛第二,人情第一。”那个困意朦胧的女生撑着脑袋,慢悠悠地讲道,“去年,我们班一个老师,明明接力赛跑得最快,结果一看到旁边赛道上的是年级主任,立马选择放水,乖乖落后一步把第一名拱手相让……”
“这叫什么?这就叫人情世故,区区一个名次而已,根本比不上讨领导欢心啊。”
“握草,黑幕啊。”兔子女生大惊。
“这算什么黑幕?只不过是他们之间的默契罢了,等到最后的排名一出来,你就知道了,前几名几乎全是领导,普通老师基本都不冒头的。”
“啧,别扫兴啊,我记得除了老师之间的比赛,今天还有老师与学生的对抗赛呢,我们学生可不兴那一套,这种比赛总该有点看头了吧?”开灯女生无奈道。
“是啊是啊,我想看学生爆赢,然后给丢面子的老师们嘘寒问暖,这样他们就能记住我的好,考试的时候放我一马了,嘿嘿。”
“那你可真是个小机灵鬼、pua大师啊……”
“……”
寝室里,一群女生隔空聊起天来。
听着她们的声音,罗燕子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脑海里清晰无比的画面像是遁入虚空,逐渐隐退到记忆深处。
只余阵阵幻痛,提醒着她噩梦从未远去。
“那到底是什么?”她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梦就是那么神秘莫测的东西,它总是在睁开眼后变化为清晨的一缕薄雾,昼光一照便消散一空,给人留下复杂的感受,却从不让人有机会去真正抓住它。
她怅然若失,下意识拿起枕边的镜子。
临睡前,这面双子镜还被她扔在下面椅子上的校服里,没有拿上床头,现在它竟然又擅自挪移,趁她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地躺在了枕头边上。
它离她真是越来越近了,分开不了一时半刻。
罗燕子叹了一口气,把镜子拿到面前,她直觉这两天做噩梦的事跟这面镜子的关系不小,或许就是它在暗中捣鬼。
咦?
她抬手擦了擦眼,有点吃惊地看着镜面。
那本来应该照映出她自己的镜面上,竟然浮现出另一些完全不相干的画面,就像一只飞鸟从高空拂过,俯瞰的景象一闪而逝。
那是凌乱倾颓的黑丝之巢。
恶心的毛虫怪物,尸横遍野。
鲜血汇成赤湖,在这黑白灰的画面上平添一抹艳丽,令人触目惊心。
最后。
她还看到了一株散发微光的白花瞬息晃过。
眨眼间,镜面重新恢复正常。
而罗燕子已经目瞪口呆,脸上的神情变来变去,从惊诧变成严肃,再变成复杂又混乱的古怪之色。
只因那一幕幕她并不陌生,正是自重生以来她记得最深刻、最无法释怀的那个场景。
那个她前世身死之地。
不过,此时的镜中影像显然有所不同,并非前世的模样,而是出现了很多她记得不太清楚的事物,比如那株花,她就从来没有一点记忆。
倒是黑色的丝线和毛虫怪物,印象极深。
“怪了,为什么我会看到这种画面?”
“难道双子镜不仅可以联通那些镜子空间,还能远程显现出其他地方的景色吗?这种能力又是怎么触发的?它看到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我做噩梦的事跟它究竟有什么关系……”
无数的疑问浮上心头。
罗燕子对双子镜感到越发好奇了。
她渐渐明悟,靠着前世那点稀薄的情报,她对双子镜的了解恐怕还在极为浅薄的层次,更多的力量隐藏在这面小巧而又关键的镜子里,只是她不懂得如何去深入发掘、兑现它的潜力。
“啊啊啊,我真是抱着宝山睡大觉,要是掌握了这面镜子的能力,或许就不用害怕那什么怪物大BOSS了!”
她在内心尖叫,手里拽着被子拼命擦拭镜面,企图再次让它显露画面。
一根黑丝垂落到眼前,差点黏上她的头发。
“走开。”她挥手扫过碍事的丝线,如同扫过普通的蜘蛛网,没有在意。
等到她放弃摆弄毫无动静的镜子。
一抬头,却看到一片诡异的景象——
镜子里的那个盘丝洞仿佛搬到了她们寝室里。
无数漆黑的丝线穿梭、悬挂在房间里的各个角落,它们从窗外、从门口一直延伸进来,交织缠绕在每个人的身上。
而被丝线包裹成粽子的人却对此一无所知,仍在正常地行事、说说笑笑。
她看着底下的女生一边拿毛巾擦脸,一边听她们讲话,神情贯注的女生根本不知道,她的脸上早已缠满了丝线。
随着毛巾的擦拭,那些丝线似乎并不存在一般,毫无影响。
“我跟你们说,还有更搞笑的呢……”
如果忽略掉所有的丝线,这个清晨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依旧祥和,充满对今天的期待。
可是。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躯。
一样交缠着浓密的丝线。
更为糟糕的是,她能看出,自己身上的丝线好像是其他人的数倍数量,细密聚集如同巨茧。
令她感到浑身发凉,寒意沁入肺腑。
罗燕子下意识伸手摸向手腕上的一根线。
这根线的一端刺入她的皮肤、埋在她的血肉里,就像操控提线木偶的悬丝,她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异样,内心却是深感不安。
嘣。
黑丝在她的指尖拨动下,轻微震响。
她瞬间睁大眼睛,望着自己那双可以触碰到丝线的手。
对于其他人来说宛如空气的丝线在她的手里却可以随意揉捻,就像提线木偶突然变成了背后的操控者——她竟然能够稍稍掌握这些丝线。
但她的眼中并没有欣喜,反而闪烁出惶恐畏惧的光彩。
她想起来了!
前世的她变成怪物后,正是操控着这些漆黑丝线,斩断白纸,才与夏霁打得不可开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