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高中》洛一笑

85、亲缘

　　画面一转。

　　她又身在学校门口，面对着两个陌生的中年男女。

　　中年男人身穿潮牌套装，手腕上带着土豪金颜色的表链，皮带挂着一串显眼的豪车钥匙，脚下却踩着一双风格极不协调的运动鞋。这不伦不类的搭配，套在一个脑满肠肥的油腻男人身上，显得格外的滑稽。

　　只是当事人一无所觉，甚至自我感觉颇为良好。

　　“你应该就是我们的女儿了吧？”

　　油腻男下意识用戴着金表的手扶了一下腰上的钥匙串，令它们发出一阵清脆的金属音。

　　然后，他眯缝着两只本来就小的眼睛，挑剔地打量着她，那模样好像是在挑选某种货物、结果选到了最不合眼缘的那一件，当即便摆出吞云吐雾的大老板架势，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语气里没有半分父爱，只有施舍般的轻蔑。

　　她撇过脑袋，直接无视了这个矫揉的男人，既然他瞧不起她，那她又何必理会这样一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亲生父亲又怎样？

　　她都快成年了，十七年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参与，出生时没有、哭泣时没有、玩耍时没有、学习时没有……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更不会有。

　　或许曾经的她幻想过自己的父亲。

　　每当写作文遇到父亲这个主题时，她也总是思绪万千，不自觉地回想起电视剧里演的那些完美父亲，想象着自己如果拥有父亲，他会不会也像别人的父亲那样，跨过站台去给她买来一袋橘子？

　　可是，六千多个日子实在太久。

　　久到幻想消磨成平淡。

　　久到她早已习惯单翼长大。

　　久到如今这个油腻的男人突然冒出来，指认她是他的亲生女儿，她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亲近和喜悦。

　　只有满心的失望。

　　相见不如不见，彼此当个陌生人多好。

　　如果不曾见面，她还能为那个曾经抛弃自己的父亲找寻一些勉强过得去的借口，比如，他太穷了养不起娃，或者欠债了被高利贷追杀、不愿意影响家庭从此隐姓埋名，又或者干脆死在某个地方、无人知晓……

　　这样想着，她至少还能稍微维持一点对父爱的幻想。

　　可惜，现实终究残酷。

　　这满身豪华的男人不仅活着，而且看上去活得远比她想象的更好、更滋润，他的出现就像一盆冷水，瞬间将她的侥幸浇灭，并毫不避讳地告诉她，她的幻想是多么的可笑——她的亲生父亲从来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而舍弃她，他只是单纯地不愿意承担养育她的责任罢了！

　　认清现实后，她认为自己完全不必给这个男人好脸色。

　　在男人展示财富的时候，甚至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搞不懂，这人为什么要在她面前秀这些奢侈品？

　　他身家再富，她又没花过他一分钱，炫耀的意义何在？

　　仅仅只是为了显示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还是自大地以为她会像那些被有钱人勾勾手就能带走的女孩子一样，见钱眼开，然后恨不得立马跪地认亲？

　　呵。

　　那他的如意算盘打错对象了，她可不稀罕他那几个臭钱。

　　旁边的中年女人见她面露不耐烦，似乎下一秒就要转身离开，于是赶紧上前抓住她的胳膊，脸上陪着难看的笑，好言好语地劝说：

　　“哎别走，我老公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先等等，你真是我们的亲生女儿！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太好，算是我们亏欠了你，我在这里给你先说一声对不起，女儿，希望你能听我把话说完，好吗？”

　　她抬头看着这个“亲生母亲”，僵着脸说了句：“我只有一个妈，你不要叫我女儿。”

　　“好好，不叫了。”

　　可以看出，中年女人明显也是那种养尊处优的人，并不习惯这种低声下气的说话方式，连喊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喊得有些别扭，听到她的话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放松下来，面具一样的笑脸上也多了一些诚恳。

　　“事情不是你看到的样子，其实，当年怀你的时候我们并不像现在这样富裕的。那时我们夫妻还在小村镇的玻璃厂里打工，工作环境很差，工资也不高，能把你平安生下来已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积蓄和精力，实在是养不起你了啊。”

　　“既然养不起，那就别生啊。”这话说的不尽然，她觉得肯定另有隐情。

　　中年女人没想到她这么敏锐，纠结半天，见她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心一慌，便眼神躲闪地吐出了真实的理由。

　　“我，我也不想的，可我嫁进老刘家就得给他们家添香火啊……”

　　“行了，别说了。”她直接打断女人委屈的声音，冷笑一声，“我算是听明白了，又是落后农村那一套重男轻女的做法，估计你们那时候确实没钱做B超，不然也不会等到我生下来，才发现是个女孩，添不了刘家香火，所以干脆把我扔进医院的垃圾桶里，自生自灭了！”

　　“你！你知道？！”中年女人满脸错愕，接着转过弯来，“是你现在的母亲告诉你的？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不瞒着你就算了，还把那么久远的细节都记得这么清楚？”

　　“呵呵。”她没有回答，眼神却在说，这有什么奇怪的？

　　她妈从来待人真诚，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像眼前这个女人，张口困难，闭口苦楚，合着他们全都没有做错，要怪只能怪她自己投错了胎，生成了一个女娃呗？

　　或者，就不该出生在他们金贵无比的老刘家？

　　“正好，我也不愿意改名字，我觉得现在这个名字挺好的，比刘那什么好听多了。”

　　中年女人听出她的拒绝之意，连忙掏出一张银行卡，作势要塞给她。

　　“你干什么？”

　　一不小心，她直接推掉了卡片。

　　银行卡落在地上，由于这几天刚下过雨，地上刚好积累了几个小水洼，卡片掉进水洼里，顺便变得脏兮兮的。

　　中年女人本来要捡，结果蹲到一半，眼瞅着那些黑乎乎的泥点子，脸上的表情都破裂了，很快重新起身，不再去看那张银行卡。

　　她看着这一幕，哪里还不明白，那张卡里的钱对他们来说可能只是九牛一毛，不然女人不会放弃得这么轻易，连一点肉疼的感觉都没有——他们的补偿不过如此了，真是半点诚意都欠奉，搁这儿打发叫花子呢！

　　心里那点歉意顿时烟消云散，她气得直翻白眼，站在原地冷眼看他们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哎呀，你这孩子……”

　　中年女人看着她还想说什么，油腻男人却阻止了女人。

　　“别废话了，你没看见她就是个软硬不吃、不识好歹的穷鬼吗？跟她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干脆直接告诉她好了。”他不耐烦地摆摆手，用霸道总裁那样毋庸置疑的口气，对她宣布道，“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你流着我们家的血，你就是我们的亲生女儿，这是事实，你只能接受。”

　　“我跟她不一样，不整那些有的没的，你既然流着刘家的血，那自然就要发挥作用。”

　　“发挥作用？”她气笑了，问道，“我有什么作用啊？”

　　“我们需要你身上的一点东西……”

　　油腻男正要有话直说，中年女人却觉得这样可能会适得其反，于是腆着笑解释道：“是你弟，他是我们后来生的第二胎，正在读小学。可前段时间，他突然生病了，一直住院到现在，情况越来越危急。”

　　“医生说，需要移植骨髓才能挽救他的生命。”

　　“我们也是没办法了，骨髓库里的都不合适，直到后来找到你的下落，我们发现你是唯一匹配你弟骨髓的人！天可怜见，你可怜的弟弟终于有救了啊！”

　　“等等。”她皱起眉头，“什么有救了？问过我的意见了吗，就这么着急地定下了？”

　　“你不愿意？！”

　　中年女人的笑容顿时僵住了，仿佛对她的冷漠感到不可置信：“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正因为你们血脉相连，所以你的骨髓匹配度才会那么高啊……你怎能忍心见死不救呢？”

　　“笑话，你们两个比我血缘关系近多了，也没见你俩匹配上了啊？血脉相连又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为一个陌生人捐献骨髓？难道每一个骨髓匹配上的人都有义务捐献吗？哪有这样的道理？”

　　“你你你……”

　　“说不出来就别说了。”

　　总算搞懂他们的目的，她连冷笑都不笑了，面带寒霜，干脆把心里话吐个痛快。

　　“说到底，你们早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抛弃我的时候，你们没有在意过我的生命，要不是我还有点运气，遇到了好心收留的我妈，我早被野狗什么的当作夜宵吃掉了，哪轮得着你们现在找过来，在这儿说三道四的？”

　　“从那时起，我们之间的亲缘就一刀两断了，我只有一位亲人，但永远不会是你们！”

　　“还有，收起你们这副可笑的嘴脸吧，利用就利用，拉扯那些不存在的感情，你们不觉得虚伪得直犯恶心么？”

　　“我也是佩服你们，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的骨髓匹配数据，你们不仅查到了我的所在，还能拿到这种隐私，真是手眼通天，处心积虑啊……”

　　她的嘴巴迅速开合，如连珠炮的话语句句直戳夫妻二人的肺管子，把两人气得不轻。

　　油腻男脸色铁青，举手就要打她。

　　她却反应更快一步，指着周围的吃瓜群众，硬气地威胁道：“大庭广众之下，你敢打我，我保证你的丑陋嘴脸立刻就会曝光到网上，第二天你生意场上的熟人就会打来电话，问那个当众打人的暴力狂是不是你！”

　　“你……”油腻男手掌颤抖着，终究还是有所顾忌，放下了。

　　中年女人见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看了看周围，忽然想到一个挽回的办法。

　　当着众人的面，女人作势下跪。

　　“算我求求你了，我知道你不认我这个亲妈，心里怨气很大，你怎么责怪我都行，我都受着……但是你弟弟是无辜的啊！他才11岁，那么小，连小学都没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得了重病，我求你可怜可怜他，救救他的生命吧……”

　　女人跪得猝不及防，话也说的梨花带雨，句句不提过往，句句都是绑架。

　　将一个柔弱母亲的角色演得那是淋漓尽致。

　　周围的群众看了，纷纷拿出手机拍照，对着他们，尤其是她，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眨眼间，舆论倒转，反倒是她成了那个千夫所指的罪人。

　　她懵了好一会儿。

　　终于回过神来，怒不可遏道：“你……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