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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电梯里的狂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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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困惑。
如果我不是郝邵,那我是谁?我为什么会有郝邵的记忆?原本的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些记忆真的不是我的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荒谬之事……
就连郝邵自己也搞不清楚,对于跟踪狂的那些话,他真实的想法到底是一味的拒绝,还是仅仅只在逃避罢了。
他一直都很矛盾。
既希望能维持这种虚假的郝老师生活,从而对未知的真实自己感到不安与恐慌;又无法忍受记忆的欺骗和满肚子的问题,不自觉地想知道真相。但是有一天,真有人送上门来表示知道他的一切,他却别扭地自己堵上了自己的耳朵。
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他才终于有勇气释放出一点混乱的情绪。
不过现在好像出了变故。
勉强从乱七八糟的想法里挣扎出来,郝邵呆了呆,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电梯里站了一段时间了,按理说早该到了。结果他抬头一看,显示板上的楼层数竟然一直停在4楼,迟迟没有变动。
这摆明是电梯出故障了。
他连忙焦急地按动开门键,电梯门却纹丝不动;他又想起一些保命知识,快速伸手按下警铃,又把每一楼的按键全部按了一遍,直到1-7数字全部亮起。
寂静的轿厢。
紧张等待的人。
从显示板里传出的断断续续的铃声。
以及,越发沉重的喘息声和乌云罩顶般笼罩而来的危机预感……
眉心开始刺痛。
脑浆开始沸腾。
眼前的画面开始频闪变幻:一会儿是正常的轿厢,一会儿墙面上突兀闪现出大片大片的血迹,鲜红刺眼,鼻尖仿佛都能嗅到那种浓郁的血腥味;再一眨眼,红色又消失了,重新变回了原来的灰扑扑。
变化持续又频繁。
灰与红在愈发快速的交错中,逐渐混合成一种新的色彩——那是熔岩冷却后的残余,是烟火与黑夜的交缠,是痛苦的尖啸和绝望的呐喊,是数不计数的自己身染鲜血正在自相残杀,亦或者是恶鬼从炼狱爬回人间后,所见到的第一抹光辉。
郝邵记起来了。
全都记起来了!
他痛哭流涕,跪倒于地,在这个独属于他一人的“告解室”里悲泣不能自已,双手紧捂双眼,额角青筋暴起,沉甸甸的痛苦深深压弯他的腰肢。
原来……他真的不是郝邵。
真正的郝邵已经死了!
就死在这个狭小的电梯轿厢里,死得可笑,死得微不足道,死得一直到它复生归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发觉!
哈哈,哈哈哈哈……
忏悔者透过指缝,望见镜子里自己那双始终干涩的眼,骤然间笑了,笑声远比假哭声更高昂,更癫狂。
它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又踉踉跄跄爬起来。
对着镜面,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它看着里面的那个自己,嘲讽道:“别装模做样了,很恶心的,知不知道?你只不过是个记忆的复制品罢了,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你这个从炼狱里爬出来的,不知道是玩意儿的鬼东西!占据了这个人的身份,偷来了他的人生,还假惺惺地为他哭泣,可是你根本就哭不出眼泪!也感觉不到半点悲伤!现在作出这副软弱的样子,给谁看呐?”
扑哧!
在一声嘲笑中,镜中的倒影也随之失去了人样,渐渐变换成一副狰狞可怖的尖角恶鬼脸。
恶鬼眼中燃烧着不熄的复仇之火。
火焰蒸腾,翻涌出郝邵的生前种种和他惨死的真相,以及恶鬼那段丢失的真实记忆。
……
“略略略略。”一个男孩对着他做出一个鬼脸。
站在男孩身前的男孩父母侧过身,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们的嘴巴一直没有停歇,甚至在看到他心不在焉后,言辞更加激烈了。
“……什么人啊,跟一个小孩子计较,真是小肚鸡肠!”
“就是,小孩子又不懂事,他只是跟你玩玩,不小心弄坏你的东西又不是故意的,是你自己没保护好自己的东西。我说老头,年纪大了就不要带那么多东西出门了,你看你,老胳膊老腿的,或许还有帕金森,会摔坏东西一点都不奇怪,这怎么能怪在我家乐乐身上呢?”
“我警告你别随便乱说啊,我们家乐乐最乖了,他能有什么坏心思?你这就是污蔑,是诽谤,你要是不识好歹,小心我们去告你!”
“我们如果告你,后果很严重的,你一个老师恐怕会因此丢掉工作的吧?再不济,你学生知道了又会怎么看你?会不会觉得你品德有问题,不适合教书?”
“你最好别多管闲事!”
“别人都没说什么,就你没事找事……”
一个人吵不过两张嘴。
早在意识到争论毫无意义时,郝邵就已经选择了闭嘴,默默看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推卸责任进化成了威胁恐吓。
“原来他们也知道自己有错啊。”他暗暗冷嘲。
可他们真的知道自己教出来的是个什么玩意儿么?
乖?
呵呵,那熊孩子可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一年前,他刚刚因为工作变动而搬来了这所学校的宿舍楼。那时初见那个男孩,他想着破冰邻里关系,所以友善地送了一颗糖。不成想,那个男孩吃糖的时候还笑嘻嘻,一转头就把糖直接吐在他身上,然后大笑三声,一溜烟的逃跑了。
第一次接触显然很不愉快。
这让他意识到那个男孩估计是这块区域里的小霸王之类的角色,而对于这种麻烦的人物,他并不想过多招惹,所以选择了忍让。
然而忍让的结果不是相互体谅,而是变本加厉。
那个男孩好像盯上他了一样。
在他家门上随意涂鸦、撕毁他过年贴好的对联、拿石头偷袭他、故意把脏东西扔在他家门口害得邻居投诉、看准他上班的时间把电梯里所有楼层的按钮全部按了一遍……等等,这些恶作剧的事罄竹难书,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过分。
他是忍了又忍,气了又气。
当老师的敏锐让他察觉到,那个男孩似乎是在通过这种方式,一步一步地试探他的底线,然后期待他忍无可忍的爆发,欣赏他愤怒争执的丑态,并因着有靠山,所以肆无忌惮。
瞅着眼前这俩熊父母,郝邵忽然感到了心累。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同。他这一年来所积攒的憋屈和被伤害产生的愤懑,对于无法感同身受的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以他们的素质,教出这样的孩子一点都不奇怪;遇到问题第一反应是推卸责任,也相当符合他们的生存策略,毕竟脸皮不厚没法活得像现在这样,既无耻又滋润;而威胁恐吓则证明了他们并非蠢人,恰恰是那种精明利己的聪明人,他们能够理解道德与法律,偏偏却将两者视为了攫取利益的工具,本身并不把它们放在心上——跟这种人讲道理,这不是痴心妄想吗?
想明白后,郝邵转身就走,不再理会身后的聒噪。
至于那个熊孩子,他想着今天已经闹得够大了,之后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吧?
现实却给了他一记狠的。
他并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哪怕只是个小孩,做起恶来也从来不会有愧疚和反思的念头,如果受到了教训,他们的反应也是产生更大的怨恨。就如同那个男孩,他认为向他父母告状的郝邵已经彻底“得罪”他了,虽然父母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但男孩却是觉得委屈,越想越生气,气得被子都咬出一个洞了——最后他决定要报复。
那天只是个寻常的日子。
躲在墙后的男孩,看到郝邵走进了电梯,于是阴险一笑,拿出手机,就好像每一次恶作剧与小伙伴配合的那样,朝着另一边吼道:“快,快,他已经进去了,快关电源!”
“知道啦,你喊那么大声干嘛?”另一边传来抱怨,“关了,你看看电梯是不是停了?他现在应该已经被困在里面……”
话还没说完,电梯方向突然一声巨响。
吓得电话两头的人统统闭了嘴,男孩有些惊恐地看向电梯,不等他反应过来,随后又是第二声巨响,伴随着响声的还有一道模糊不清的惨叫。
男孩大叫一声,丢下手机后跑回了自己家。
静。
这段时间呆在家的人不多,听到响声的人也大多没当回事,毕竟这栋有个熊孩子喜欢乱折腾,时不时搞出动静来,有点声音再平常不过了。
可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一次熊孩子惹下的事捅破了天。
他无意间害死了一个人。
可能男孩自己心里有些猜测,但他更不敢说,连提都没跟父母提过,一回家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里,把秘密永远藏了起来。
呲哐。
一楼的电梯门被人生生掰开。
浑身是血的郝邵摇摇晃晃,从里面走出来,抬头看了一眼久违的阳光,嘴角缓缓咧开,然后歇斯底里的狂笑声响彻了整栋楼。
它回来了。
它从炼狱里爬回来了。
死孩子,没想到吧,你的报应来了,血债血偿,这很合理不是么?
“吵死了,笑尼玛呀!”
一声怒吼从楼上传来,惹得郝邵表情一变,目绽凶光。
它的杀意不加掩饰。
但又很快平复下来,郝邵安慰自己般,不停地喃喃念道:“不急,不急,先把最该死的解决了,绝不能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