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高中》洛一笑

64、跟踪狂

　　祂是哪一位天使？

　　拥有着真神的位格和诱人堕落的气息，祂的来历绝不简单，应当是站在众天使顶端的那几位之一。

　　当林青青心里自然而然浮现出这些念头时，她顿感不妙，因为神似乎也在回应她，想将祂的真名传播进她的脑子里——仿佛有无数人蜂拥而入，他们集体称颂祂的名，放声歌赞祂的伟大，高声呼喊祂的教义，声浪一浪接一浪，一浪比一浪来势汹汹，好像将要冲散她可笑的独立意识，击溃她单薄的人格信念，叫她就此皈依，沦为祂的附庸之物。

　　切西亚（cheisea）

　　她只来得及记住这个名，而后匆匆断开视野。

　　蝴蝶再度飞开。

　　耳边传来夏霁的询问：“没事吧？”

　　林青青捂着嗡嗡作响的脑瓜子，眼神还有些呆滞，余闲早已默契地将她重新划在了屏障之内，得亏如此，不然就这发呆的片刻，两根长矛早就急不可耐地把她串成串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慢地摇了摇头：“很不好，差点被洗脑了，我能感觉到异化度涨得厉害，你帮我看看我现在的状态对吗？”

　　“唔，思维确实受到了冲击有点溃散，不过没被真的洗脑，你可以放心了。”

　　“那就好，那就好。”

　　不远处的夏霁有点无奈，想洗脑秘探哪有那么容易，倒是异变成怪物的可能性还要更高一些。

　　等林青青稍稍舒缓，两人分享了一下情报，她也知晓了夏霁的想法。

　　“……还能这样？不过这样做对你真的没问题吗？”

　　“感谢你的关心，我不会有事的，而且这也是目前能想到的唯一能达成两全其美的方法了，不是么？”

　　“我，我确实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那就去做吧，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做不到的，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林青青。”

　　“嗯。”

　　见林青青回头看来的眼神变得坚定，夏霁知道，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于是他回以微笑。

　　下一秒，他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纸蝴蝶。

　　而他此时已闪现在杨瑞身边。

　　甫一出现，他就正正好挡在一枚子弹的路途上。面对这个突如其来还没有屏障保护的拦路虎，刹不住车也没有刹车意识的子弹，毫不客气地怼了上去！

　　砰的一声，倒霉的夏霁中弹了。

　　少年脑袋微微后仰，哪怕是对这个计划心知肚明的林青青，见此情景也难免有些心惊胆颤，不过很快，她又放下心来。因为只稍稍停顿片刻，那人再次动起来了。他缓缓伸出手捂住了上半张脸，而后头一低，一道血流不出意料地从碎长发的阴影间淌落下来，即便如此，他还是伸出另一只手，朝她比了个OK。

　　这是“计划如期进行”的意思。

　　正如他们所料，在夏霁中弹的一瞬，几乎所有罚罪武器都在同一时间停顿下动作，它们定在半空中，尚且保持着上一秒的攻击姿态，却再也无法继续进行下去。

　　沉沦在欲望中的人并未清醒，但欲望所引导的惩罚规则却已经陷入到某种程序bug中——如果受罚者是无辜的，那么这场判罪是否符合仪式的根源定义呢？

　　答案是否定的。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误判，规则做了不合规则之事，相当于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正因考虑到这种情况，仪式的设置者通常不会忘记设定规则的容错率。然而，这个仪式由于过度强化规则触发条件，从而导致它的容错率异常低下。正所谓标准都是相互的，与严以待人对等的，是严以律己。只不过一次失误而已，仪式的运转规则就受到了巨大的挑战。

　　夏霁心知，这次失误并不会摧毁整个仪式，它只是令一部分规则暂时宕机。

　　宕机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他们达成目的了。

　　得到信号的林青青深吸一口气。

　　她也知道，夏霁能做的已经完成了，剩下的部分到她了。

　　回忆着刚刚看到的画面，虽只惊鸿一瞥，但她早已将绝大部分内容铭记于心，除了那六根羽毛，其他关键物品她都能在脑海中构建出具体的形象位置。如此，不需要实时视野，她也能凭借记忆拿到东西。

　　面朝光芒，林青青向神像的位置冲去。

　　顿。

　　恰到好处的停下。

　　她的眼里仍旧充满了光芒，看不清实物，但她知道这里就是神像的位置，在触摸到冰冷硬物以及确认是熟悉的形状后，她脸色一变，变得狠辣起来。

　　旋即举起剑，狠狠向前一劈。

　　夏霁看到了“神像”被她劈作两半，左右分开倒地，露出了藏于中心之物。

　　收剑起身，林青青单凭手感就知道自己成功了，下一步，她毫不犹豫地朝夏霁所见之物的方向伸手捞取。

　　当触及实体时，她猛然瞪大了眼。

　　她的手被吸住了！

　　一股恶意顺着手臂涌入她的身体，带来了远比刚刚神灵呓语更加凶恶和混乱的情绪洪流，面对这猝不及防的遭遇，她的面板瞬间反应过来并支起了精神屏障，然而收效甚微。这场洪流宛若江河决堤，无穷无尽，沛然不可抵挡。

　　关键时刻，夏霁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一力承担起了这巨大的压力。

　　“抱歉，是我疏漏了。”

　　当他看到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从仪式中泄露出来，就察觉到是自己失策了。原以为那藏在仪式之中的东西只是受到仪式保护的线索物品而已，没想到它们本身也是仪式的一部分，而且是整个大仪式的重要组成之物。

　　不过除此之外，计划并无其他偏差。

　　即便是参与仪式的祭品，他也照拿无误，这样做并不会导致梦境坍塌，不然布置罚罪仪式的人也不敢使用同归于尽的策略设置仪式与物品一同毁灭，这种策略本身就证明东西是可拿的。

　　由于夏霁的及时救场，林青青并无大碍。

　　她甩甩头，并没有因为这点变故而放弃，屏蔽了精神冲击，手上的吸力也不能成为她的阻碍，她干脆握住那两件物品把它们拖了出来。

　　来不及查看，趁着宕机时间没过，她飞快带着小队随夏霁一起离开这里。

　　脱离仪式范围后，众人纷纷清醒。

　　几个被欲望迷了眼的人相互对视，而后羞耻地低下头。他们没有失忆，都知道刚刚自己的表现有点丢人，自尊心强一点的，如杨瑞已经暗暗下定决心要回去疯狂锻炼意志力了；没脸没皮的，如朱二谋则跟嘲讽他的余闲吵得不可开交，试图强行挽尊。

　　林青青也没责怪他们，她待队友向来并不苛刻。

　　只不过转头看向夏霁的目光仍然有些担忧。

　　夏霁知趣地抬手擦掉了脸上的血，又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庞，那道枪伤早已消失，他朝她笑了笑，仿佛在回应她不用担心。

　　而藏在身后的手则捏着一颗染血的子弹，缓缓揉捻，碾成粉末洒落于地。

　　……

　　同一时间。

　　家属小区一栋教师宿舍楼内。

　　“我警告你，可疑的家伙，别再跟着我了！”

　　郝邵正站在六楼的电梯门前等电梯，四周无人，但他却是知道，不远处那个黑乎乎的楼梯口里绝对有个人能听见他的警告声。

　　半晌无人回应。

　　他呸了一口，在内心狂骂神经病、跟踪狂。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最近运势不好，总能遇到奇葩。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是中午的时候突然出现的，一上来就拉着他，叭啦叭啦一大堆听不懂的话，弄得当时的他一脸懵逼，直到最后搞清楚了，原来这家伙是想把他拉进某个组织。

　　想都没想，他直接拒绝了——开玩笑，这不就是传销么，别以为换个皮就能忽悠到他，这种套路他在手机上刷视频看多了。

　　然而这家伙并不放弃，反而不依不饶地跟踪他，竟然一路跟到了他家里。

　　无论他怎么撵都撵不走。

　　两人斗智斗勇，口水仗都打了一下午了，然并卵。

　　电梯还没上来。

　　空气过于安静。

　　等得越发焦躁的郝邵一脸被玩坏的表情，无可奈何地大喊了一句：“你到底想怎样啊？”

　　那边终于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

　　“呵呵，并非我想怎样，而是你迟早会明白的，加入我们是你唯一的选择和归宿，你现在不懂？没关系，我会等你回心转意，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的……”

　　“该死，又开始胡言乱语了，你就不能正常一点说人话吗？”

　　“呵呵。”

　　那边只笑笑，又沉默了。

　　叮。

　　这时电梯门打开了。

　　早已忍耐到极限的郝邵迫不及待地钻了进去，他拼命按动关门键，眼睛警惕得盯着门外，尽管他心里也清楚，这样做并不能阻挡外面的人进来。只要在外面按下开门键，即便电梯内的关门键被死死按住也不能阻止电梯门敞开。

　　所幸他担忧的事并未发生。

　　直到门合上，电梯开始下降，他才确定那个跟踪狂并不打算与他同乘一部电梯，然而这也没什么好开心的，因为那个跟踪狂一定走楼梯下去继续等着他了。

　　“啊——”

　　狭小的空间内只他一人，郝邵忍不住发泄出声。

　　不止是因为那个莫名其妙的跟踪狂和他莫名其妙的胡话，也是因为，他心里总有一种极度的恐慌感。

　　早在遇到跟踪狂之前，他就隐约察觉到一丝怪异。

　　他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不正常。

　　这并非是多想，他能从很多生活的细节上发觉蛛丝马迹：

　　比如，郝邵一直认为自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化学老师，上了年纪，身体自然不比从前，可奇怪的是，这几天他发现自己的体能莫名变好了。为了验证，他悄悄去操场跑了一千米，竟然没感到累，对他这个老头来说，这太不可思议了！

　　身体的变化姑且算是好事，但更多的变化却令他开始害怕起来。

　　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正义使者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因为老师这份职业，他的道德感只比普通人稍微高一点，但仍然是个芸芸大众。可就在他一如既往地教育学生时，他却对这种善行感到了无比的别扭——不知从何时起，他无法从学生的感激中收获满足，他无法对他人的善意产生感激，他无法共情那些以前觉得可怜的人和事，他也无法在踢到小猫后心怀愧疚。

　　认知与记忆好似错了位，过去与现在自相矛盾。

　　一直遵照着过去的记忆而惯性行动的他，逐渐发觉到“理所当然”与“实践感受”之间的巨大不协调，这种感觉就好比一个人开错了车、不小心把别人的车当作自己的开一样，不顺手且刺挠。

　　想到此处，怀疑和惊恐不由得在他的心中生根发芽。

　　感受着那胸膛内被他一直深深压抑、不敢松懈释放的暴虐和戾气，他忽地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难道……我不是“郝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