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当尼姑》拾梦生

3、女道弑夫（二） 从天而降的

　　小翠吓得一僵，寻思着是傻子又犯病了，奇怪道：傻子往日也只是发呆发愣，从不伤人，今天是怎么回事？心想先唬住再说，于是扯着嗓子就骂：“贱人，你想干什么？还不快放下手中的东西！”

　　哟呵！还挺狂妄！

　　遥想当年，她百岁也是一顶一的高手，单挑当今武林第一公子清苏，靠着一把凤羽腰剑屠了凌川古峰近百人，刺杀太子血洗皇宫，险些让太元改朝换代……

　　这哪一件单拧出来不是可圈可点，惊天动地，震古烁今？

　　如今她虽是落魄不偶，但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破船犹有三千钉，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还是手拿把掐，不在话下。

　　百岁挑了挑眉，薄唇微斜，贴在小翠耳边，语调狠厉：“你姑奶奶，想杀人！”

　　小翠平时没少欺负甘姝，今日占了下风，很是不服：“你……你敢！你……你要敢伤我，看夫人收不收拾你！”

　　念珠名义上是妾，仗着陈李的偏袒独掌大权，早成了陈府名副其实的夫人。

　　百岁嗤笑一声，左手拽过小翠的衣领，在她脸上轻拍两下，言辞惋惜：“这如花似玉的大好年纪，可惜啊，可惜！”

　　小翠感觉不妙，颤颤巍巍问：“可惜……可惜什么？”

　　“可惜我手稍稍一划拉，就会香消玉殒！”百岁手下施力，登时割开一道口子，娇艳艳的鲜血直滴。

　　一见红，小翠就乖了，直呼：“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百岁意满心足，见好就收，提袖，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小翠擦拭血迹，偏着脑袋，扬起的嘴角略带阴狠：“带我出府！”

　　小翠虽怕念珠事后追究，但更怕现在就丢了小命，对百岁可谓是言听计从，先是给百岁换上下人的装束，出门后又将门原封原地锁上。

　　出了院门，百岁紧紧贴在小翠后背，将头压得极低，碎瓷片死死顶住小翠侧腰，那地方直达肝脏，一捅就死。

　　小翠怕得要命，百岁也怕得要命。

　　念珠心狠手辣，她若此番被抓住，再逃就难于登天。

　　她还巴望着手头事了，去哪个包吃包住的尼姑庵剃发为尼，过两天清净日子呐！

　　好在一路人少，即使有人经过，也各忙各的，根本无暇招呼。

　　穿过绿廊，人陡然多了起来，右侧堂屋人进人出，一伙人忙里忙外，又是洗扫庭除，又是张灯结彩，似乎在为迎接某位极其重要的宾客做准备。

　　百岁暗道不好，又不敢让小翠走快，生怕漏了破绽被人察觉，只好咬着牙一步一尺地走。短短一截路走下来，手心冷汗一茬接一茬。

　　好在众人忙得不可开交，无暇留意旁的事。

　　百岁有惊无险离开大道，转了个弯，来到后门。

　　后门只有一个小厮，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墙上打瞌睡，他见来人是小翠，懒洋洋地问了句“小翠，又去干什么”

　　小翠强装镇定道：“堂屋还差两样点心，其他人都忙不开，夫人叫我和新来的去买。”

　　小厮看也没看百岁一眼，睡眼蓬松地就去开了门。

　　后门在一个死胡同，要穿过长长的小巷，才能到大街。

　　刚上街，百岁就听见有人吵吵闹闹，她侧眼望去，一个青年男子正站在陈府的正门下据理力争：“你们……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见我的大姑？”

　　男子身形单薄，身着一袭水青色长袍，纹绣精细，剪裁得体，只是衣角袖口多有磨损，略显陈旧，像是家境不错的公子遭遇了什么变故。

　　他面容清秀，眉眼如柳，生得斯斯文文，说话也斯斯文文，尽管已经在竭力表达自己的愤怒，但因声音温吞，显得气势不足，一副十分好拿捏的恭顺模样。

　　满脸横肉的护卫猛力将他一推，呵斥道：“谢修，你说你大姑是我们陈府的夫人，可我们念珠夫人根本没有什么侄子！”

　　百岁虽无意看戏，拉着小翠闷头就走，心下也是喜闻乐见：不怕她念珠精明，有这么个断根筋的呆头鹅的侄子，够她受的！

　　谢修纳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大姑叫念珠了，她……她叫甘姝啊！她不才应该是这陈府的夫人吗？”

　　“……”

　　百岁忆起，甘姝曾提过几句，说她母亲和父亲和离后，改嫁给了一位姓谢的穷书生，第二年为书生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后来谢书生一路高中，还在科考中得了个不错的名次，封了个不大的京官，全家搬去了京都。

　　思及此，她不仅哟嚯一声。

　　门卫也是哟嚯一声，言语很是不屑：“原来你找的是这位啊！简单！你也别嚷嚷了，我让人叫她来，今日府上有贵客，若此时扰了夫人老爷，你和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只是，恐怕她来了，也不一定认得你……”

　　谢修没听出门卫的揶揄之意，恭恭敬敬给门卫鞠了一躬，算作对自己争执的歉意，以及对对方不计前嫌帮忙的感激，诚挚地和门卫交起心来：“我自幼在京都生活，和大姑从未谋面，大姑不认得我也正常。”

　　百岁已然顾不得什么破绽不破绽，露馅不露馅，推着小翠走得飞快，只求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没走几步，就听身后有人惊呼：“不好了，不好了，那个贱……大夫人，大夫人又跑了！”

　　那人眼尖，刚一吼完，就从人群中认出了百岁两人，吆喝道：“夫人和小翠就在前面，你们快去把她们抓回来！”

　　百岁一看情况不对，扔下小翠，拔腿就跑，没跑出多远，就被追来的门卫一拥而上五花八绑。

　　行人见这幅人仰马翻的光景，激动不已，欣喜若狂，凑上前来：

　　“这不是陈家夫人么，这些下人怎么……”

　　“你可别乱说，陈家夫人得了疯病，陈府根本不敢让她出门，害怕她走丢了。”

　　“对对对，陈府人昨夜就偷跑出了府，陈府急得不得了，城里城外地找。”

　　“陈夫人生病五六年，陈老爷都对她不离不弃，还专门新娶了姨娘照顾陈夫人起居。我们邻里街坊都看在眼里呢，所以昨天几乎半条街的人，都去帮忙找人，我也去了……”

　　“说起来这陈夫人也是可怜，和陈老爷吃了那么多年苦，日子终于见好，人却病了……”

　　百岁欣喜，原来这些不是袖手旁观的看戏人，而是有事真上的热心肠，之所以放任陈府下人抓她，是认定她又在发疯。

　　倘若她现在不是发疯，是抽风呢？

　　她先是鲤鱼打挺，抖如筛糠，再翻一个捅上天的白眼，最后四肢一软，脑袋一歪，一动不动，任由陈府人架着。

　　一时间风评急转，由“陈府的傻夫人又发疯了”，变成了“你们快送你们夫人去医馆啊”。

　　百岁暗下窃喜，一进医馆，大夫要问闻问切，自然会让这些人退避三舍，届时有的是机会逃……

　　她正遐想无边，却听一软糯糯的男声道：“不用送大姑去医馆，我就是大夫，你们快让开！”

　　百岁：“……”

　　谢修焦急万分地挤进人群，屏气凝神，探百岁的呼吸，没有异样，轻吐半口气。再把百岁脉搏，仍旧没有异样，才将肚子里剩下的半口气地吐了出来。

　　他凝视着“昏迷不醒”的百岁，陷入沉思，须臾，笃定地点点头，撩起衣袖，去掐百岁的人中。

　　百岁：“……”

　　谢修纳闷，加大力道。

　　百岁：“……”

　　谢修困惑，使了吃奶的劲。

　　百岁：“……”

　　终是挺不住，蓦地睁开了眼。

　　谢修笑逐颜开：“大姑，你终于醒了！”

　　百岁：“……”

　　她能不醒吗？再不醒，骨头都要被捏碎！

　　这时又有人道：“侄少爷，夫人这是怎么了？”

　　那声音粗狂中夹杂着阴柔，难辨男女，百岁侧眼瞧去，原来是今早站在念珠身后的狐狸眼蒜头鼻。

　　谢修礼道：“无碍，我大姑应是受了惊吓，一时昏厥了过去。”

　　那婆子惊魂未定地轻拍胸口：“那就好，那就好，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老爷非得要我们这些下人赔命不可！”抬眼望见街道人头攒动的光景，忙赔礼：“各位乡亲，对不住了，方才我家夫人又犯病了，惊扰了各位。还请乡亲们让个道，好让府中家丁将夫人请回去。”

　　大家虽有一颗热切的看热闹的心，却也不好拂了陈府的面子，纷纷避让，开出一条路来。

　　一行人正准备抬着百岁打道回府，却见谢修在后面跟着，婆子便道：“侄少爷，你说要见夫人，人你已经见着了。夫人这样子你也瞧见了，需要静养，一点刺激都受不得，恕我王婆子今日僭越，替夫人老爷做个主，就不留侄少爷在府中做客了。”

　　百岁半死不活地抬起脑袋，也劝他：“谢修啊……你还是走吧！”

　　倒不是担心谢修误入狼虎窝，主要是担心被谢修拖后腿。

　　说来也巧，谢修脑子里断的那根筋，忽在这时搭上了。他见陈府下人们的气势汹汹咄咄逼人，又见百岁欲言又止似有难言之隐，倏地察觉形势不对，黏似的紧紧扑在了百岁身上，义无反顾，态度坚决：“你们休想带我大姑走，有本事……有本事把我一起带走。”

　　仆人如何也扒拉不开，面面相觑，向王婆子求教。

　　婆子用帕子掩唇，有些难为情：“既然侄少爷自己都这样说了……就将侄少爷一并请回府吧。”

　　百岁：“……”

　　仆人心领神会，抬死猪一样将两人抬走。

　　一进府，一关门，王婆子立马变了脸色：“把他们带到监房，好好教训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