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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道弑夫(一) 居士,你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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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岁被人狠狠扔在地上。
她迷迷糊糊之际,将手放在腰间,心里骂道:敢扔本道,这窝囊气如何能忍,看不毒你个脸青唇乌四肢瘫软七窍流血。
伸手一探,毒呢?
上下摸寻,蛊呢?
勉力撑起脑袋,向身下一瞅,道袍呢?
还没从接二连三的状况缓过神,劈头盖脸被人打了几巴掌:“你个贱人,居然还敢跑?堂堂的陈府夫人不当,你要去哪里?去找你的石头,媛媛?我不是给你说过很多次,他们在大夫那里治病,你怎么就不信呢?”
脸颊火辣辣的疼痛,让百岁醒了个彻底。
她睁眼,见跟前站着个穿得喜庆似红灯笼的女人。红灯笼扬起的手还未放下,一副咄咄逼人的尖酸模样,身后还站着一个狐狸眼蒜头鼻的婆子,婆子身后又是三五家仆,场面恢宏,声势浩荡。
百岁瞬间也就想开了,什么窝囊气不窝囊气的,自她蹲大牢,已然窝囊了五六年,也不差这一回。
还是化解冲突,走为上计。
伸手不打笑脸人。百岁竭力摆出一个谄媚不失分寸的笑来,一句“夫人与贫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没冒出喉咙,一记响亮的耳光再次落在她脸上。
“你敢嘲笑我!甘姝,你明知我今天有要事在身,昨日还折腾了我一宿。看着我手忙脚乱,你是不是很得意?”
红灯笼叫她什么?
甘姝?
甘姝……是谁?
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欸!
昨夜闯进“上清庙”里的女人,不正是甘姝么。
眼前还冒着金光,百岁已经捋了个大概:这伙人是来抓甘姝的,只是不知出于何种契机,将自己错认成了甘姝。
知道前因后果,就好办,她连忙解释:“你们抓错……”
她怔住。
这这这……
这不是甘姝的声音?
震惊之余,她瞥见对面铜镜里的那个自己,竟然和甘姝长得一模一样!!!
百岁连滚带爬来到镜子前,不可置信地打量着自己的面容,尾角微垂的杏子眼,鼻翼稍矮的偏门鼻,珠峰略厚的月牙唇,额头年近四十女人该有的皱纹一根没少,确是甘姝无疑。
可自己怎么会变成甘姝?
百岁只觉一阵头疼欲裂,昨夜的事渐浮脑海……
昨日夕阳伴着橙光而落,她正准备入睡,一个女人慌慌张张地冲了上清庙。
见女人精神恍惚也不言语的痴傻模样,她难得发善心地给女人倒了杯热水压惊。
莫约一炷香,女人逐渐恢复神智,开始嘤嘤啜泣,哭诉起府中小妾的累累恶行。
女人告诉百岁,她名叫甘姝,无谷县家蓬镇人氏。
甘姝刚满一岁,父母和离,她一直跟着父亲老甘头生活。
老甘头是个打铁匠,靠祖传的打铁铺过活。
甘姝十六岁这年,老甘头外出收账,半途遇见了一个重伤昏厥的年轻男子。
老甘头心下不忍,将其带回家中医治。
男子醒后,说自己名叫陈李,刚满十八,邻国大魏人。
陈李原是大魏一个富商的家仆,也不知那富商如何得罪了权贵,被遣去了军营。富商知道陈李会些功夫,为了以防万一,就让他随行入了伍。
谁知权贵仍不罢休,让军队里的官兵欺辱他主仆二人也就罢了,还想让他们冲锋当肉盾。
两人自知再待下去难逃一死,便决定逃跑。他们一路往南越过边境,好不容易来到了太元,结果又偶遇山洪爆发。
千钧一发之际,富商推开了陈李,而自己则掩埋泥岩之下。
陈李吊着一口气逃到了家蓬镇,恰巧为老甘头所救。只求老甘头收留他,愿后半辈子给老甘头当牛做马。
家蓬镇地处两国边界,是以老甘头对大魏那边的事也有所耳闻。
这些年大魏出了个昏君,导致军队腐败丛生,欺压之风盛行。兵头子打着练兵的幌子肆意刁难底层士兵的事常用发生。不少士兵不堪受辱逃来了太元,才又过上了正常人的日子。
这样的人家蓬镇上就有好几个,老甘头早就见怪不怪,只寻思打铁是个力气活,甘姝一介女流根本帮不上忙,有男丁搭把手,自己能轻松不少,就答应留下陈李。
陈李也是不负他望,不仅头脑聪明,凡事一教则会,还手脚麻利,老甘头打三天的铁,他两天就能完成,忙完铺子里的事,也会帮着甘姝做家务。
老甘头见陈李性子好又勤快,心里谋生了一个念头——让陈李入赘。
一来,他三代传下来的打铁铺,总得有人继承。
二来,陈李在太元无依无靠,他给陈李一份家业,陈李懂感恩,定会善待甘姝。
甘姝及笄之年,老甘头为二人办了婚礼。两年后,甘姝为家中添了个男丁,取名石头。又两年,甘姝生了个女娃,名为媛媛。
一家五口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却也有滋有味。
七年前,老甘头病重离世。
也正是这年,陈李向甘姝道出了自己想卖掉打铁铺,去县城发展的打算。
甘姝见丈夫有上进心,很是欣慰,当下就同意了。
两人拿着卖铺子的钱,外加向柜坊借了些银两,在无谷县开了家客栈。
可惜没多久,客栈就因经营不善,面临众多借债人上门催债的困境。
突然有一天,陈李说他们一家得马上离开无谷,越快越好。
甘姝猜测丈夫瞒着自己借了印子钱,这些子钱家可是杀人放火什么都干得出来,也没有多问,连夜收拾行李,和丈夫来到隔壁临县。
到临县没几日,城里就突发疫情,封了城门。
他们一家四口只好躲进了被人遗弃的破房子里,前几天还能勉强靠着先前的余粮撑着,后面殚尽粮绝,就去挖树皮草根吃。
屋漏偏逢连夜雨,甘姝的一双儿女也开始发病,高烧不退。
可是她连给孩子买吃食的钱都没有,更别提看病。
颠沛流离多日,头一回,甘姝实在难忍心中凄苦,抱着丈夫失声痛哭。
陈李紧紧搂着妻子,又看了看她躺在干草堆上的女儿儿子,顿时下定主意般道:“姝妹妹,你别哭,我……我有办法……有办法给石头、媛媛治病。”
甘姝听得一愣,还没来得及问陈李是什么办法,陈李就一趟子跑了出去。
等陈李再回来,已是五日后,身侧还多了位衣着华丽,打扮得红彤彤艳丽丽,年纪二十出头的貌美小姐。
陈李告诉甘姝,疫病目前无药可治,这位叫念珠的小姐认识一位妙手回春的神医,隐居在汉沼城城西郊外,他们现在就要带两个孩子去那位大夫那里博一线希望。
甘姝对这位念珠小姐有印象,他们离开无谷的那天,念珠来他们的客栈投过宿,出手阔绰,身后跟着七八侍女,像是富贵人家的小姐。便不做他想,任由两人抱着孩子离开。
第三日,陈李空手而归。他解释,那位大夫有信心将孩子治好,只是还需要一些时日。等孩子痊愈,他就带他们回家。
听到这里,百岁直呼了不得,这陈李恐怕欠的不是钱债,而是情债。
戏本上不是常写权贵强抢人妇的戏码么,这换到人夫身上也大同小异。
莫过于念珠对陈李一见钟情,陈李不从,携妻带子出逃,结果遭遇绝境,不得不向念珠妥协。
甘姝有没有察觉,百岁说不准,但她知道面对孩子生死一线,甘姝即使有所察觉也没得选。
心下顿生好奇,也不知这陈李是生得多么风度翩翩、仪表堂堂,才能让身为大家小姐的念珠坚持不懈,一路从无谷追到临县,冒着被疫病感染的风险,也要救他的儿女,来博他的草心。
至此,甘姝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先是陈李靠着念珠的扶持,做起了铁器买卖,事业一路高歌,成为了县城数一数二的富商。
后是陈李感激念珠的帮扶,迎娶念珠。
陈李虽再娶,心底还是只认甘姝这一个发妻,因此让念珠当了妾。
而这念珠倒也开怀大度,虽出身远在甘姝之上,但感念陈李对待发妻的深情,对屈居人妾一事并无怨言。
往后的日子,甘姝时常因思念孩子而郁郁寡欢,陈李都会抱着甘姝细声安慰。
陈李忙于生意,常年在外奔波,怕甘姝操劳,家中事务全数交由念珠打理。
谁曾想,这开怀大度的念珠,其实并不开怀大度,更不甘居妾,因此早就对甘姝怀恨在心。
陈李放了权,她便开始肆无忌惮地欺辱甘姝。自那时,受尽屈辱的甘姝就开始痴痴呆呆、言语混沌。
念珠打着怕甘姝出闪失的名义,顺理成章地将甘姝软禁在屋子里,对甘姝轻则辱骂不给饭吃,重则拳打脚踢。
自己一个人欺辱甘姝不尽兴,还授意府中下人一起对甘姝进行欺凌。
反正百岁看见甘姝之时,她身上是新伤叠旧伤,层层交错,没一块好肉。
甘姝由此也就病得更厉害了。
但怪的是,这甘姝虽痴傻了,但未完全丧失神智,对谁欺负了自己都有印象,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儿女的事。
她也想向陈李诉苦,可一来是言不由己,话一到嘴边,就成了喈喈呜呜的乱音怪语。
二来,不知是不是陈李生意太忙,来看甘姝的次数越来越少,今年更是将近半年未踏进甘姝的院子。
这次,甘姝便是心中焦急难耐,靠着仅存的理智跑出府,去找孩子。
百岁咋舌,女人争起宠来,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实在可怖!
甘姝见百岁动了恻隐,跪地央求百岁帮帮她,救救她的孩子。
百岁一听这话,蒙了,她帮忙?她拿什么帮忙?
她黄昏就入睡,也是因为连夜饭都没得吃,索性早睡早清净,躲饥荒。
自己尚且是个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泥菩萨,又怎么渡人过河。
只得给甘姝另指明路——庙里的菩萨。拜她不如拜菩萨,至少那尊泥菩萨是镀了铜的。
她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一棍子敲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是如今这副光景。
甘姝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她变成这幅摸样。
借魂还尸?下毒施蛊?互换魂魄?换脸术?还是易容改音?
若说借魂还尸,她不信,真是有这等怪力乱神的事存在,像她这样十恶不赦、罪大恶极的人,早下地狱八百回。
下毒施蛊更不可能,她算命不一定准,但是识毒辨蛊是一看一个准。
作为人人闻风丧胆的九毒圣祖唯二的徒弟之一,她敢大言不惭地说,这世上但凡和这两样东西沾边,就逃不过她的眼。
不过倒是听说黎依族有种术法,可以将两个身体的灵魂互换。
百岁急忙掀开自己的衣袖——右臂两道剑伤,左手腕一例刀痕,位置大小形状一成不变。
可以肯定,这副身躯仍旧是自己的。
那症结就在自己的脸!!!
换脸术不可能办到一夜疤痕消失得无影踪,只能是最后一样——易容改音!
百岁抬起脑袋,扒拉脖子半天,硬是没找到假面的痕迹,更别提将其揭下来。
她又大张着嘴,四下掰弄,扣的嗓子眼直发呕,也未能看出门道。
也不知甘姝何时背着念珠学的手艺,她不得不赞一句技术精湛、手艺了得,竟然发现不了一丝端倪。
现在她说自己不是甘姝,谁信?
至少红灯笼不信!
红灯笼见百岁行为举止颠三倒四、神神叨叨,扶腰大笑,笑得岔气:“我说怎么回事,原来傻病又犯了……”
喘过气来,红灯笼摇曳身姿走到百岁身旁,钳住她的下颚,敛笑,神色狠厉,一字一顿:“我不管你疯不疯,傻不傻,再跑,我打断你的腿!”
说罢,红灯笼扭身出门,厉声吩咐院外一个粉面小丫头道:“小翠,你留在这里,把门窗锁好,将人看紧点。今日有要客来拜访,若让她再给我惹出什么事,我要你好看!”而后带着一行人离开。
人影渐远,红灯笼的笑声还如魔音般回荡,那声音又尖又细,如削得锋锐的木签,刺得百岁耳朵生疼。
直到笑声消散,百岁才总算活了过来。
她四肢一掀,瘫坐在地,愤懑痛骂:这一屋,就凑不出一个正常人!
按说甘姝在陈府夹缝求生,实属不易,还懂得金蝉脱壳来远走高飞,她该替其高兴。但是若以另一个无辜的人的自由甚至性命为代价,恕她无法苟同。
更别提不偏不倚,让她百岁当了蝉壳,在陈府替其受罪。
她现在是愁,愁得要死!
甘姝口口声声要她救自己一双儿女的性命,但看念珠盛气凌人无法无天的德行,甘姝这却哪是要她救命,分明是奔着要她的命去的!
她平日在无谷支个算命摊,谁敢说句她不爱听的,她卷起《周易》甩袖就走。
谁敢骂她,她就当面做个小人扎上两针,或是随手画张符嘀嘀咕咕几句,那人就吓得够呛。
打她?
哼!
还没人敢动这个手!
就这么说吧,她在外面的日子,不说风生云起、如鱼得水、有声有色,那也是……饿不死。
如今,却沦落到在人拳脚中讨生活。
简直是越想越气!气煞我也!
百岁打起精神,一个跟头翻起身,将床头的帘子扯下一条缠在手掌:“这吃人不吐骨头的陈府,本道可待不下去。”
抱起桌上的花瓶,向下一砸,发出砰嗵一声巨响。
小翠听见屋里有动静,本不想搭理,但记起那句“若让她再给我惹出什么事,我要你好看”,心里发慌,急冲冲开了锁,跑进屋,推门看见一地碎片,正要破口大骂,一个人影从门后窜到身后,下一刻,冰冷又锐利的瓷片就抵在她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