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决赛·下(五) 你比一切重 ...
-
尾音缓缓消散,短暂的沉寂后,演播厅里慢慢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一位之前一直在低头飞速记录着什么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已停下了笔,眼神复杂地盯着舞台中央。另一位年轻的女代表则微微张开了嘴,似乎因过于投入而忘了合拢,眼底闪烁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祁舟清了清嗓子,对台上的几人说:“Phoenix乐队的各位,你们好。下面,我们将和各位媒体代表一起,为你们刚才的表演进行综合评估。”
音棠心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为什么在决赛前公布评估?这不合常理。
一位媒体代表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缓缓开口:“整体挺好的,乐队配合默契,完成度很高。”
接着,他话锋一转,斟酌着用词评价道:“主唱的音色很治愈,但也有些单薄,感觉缺乏一点爆发力和辨识度。在决赛舞台上,观众可能需要更有记忆点的声音。”
话音刚落,另一位代表立刻出声打断:“我不同意!这首歌的情感表达很细腻,这样的音色刚刚好;而且几位成员以前的表现大家都有目共睹,他们的风格已经很有辨识度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从市场潜力来看,几位成员创作、演奏、演唱都能胜任,形象气质也都很出众。任何一家公司都会喜欢这样不用费力包装就能直接推向市场的乐队!”
几位代表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声在空旷的演播厅里回荡,焦点却早已慢慢转向更现实的商业价值评估。
音棠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终于忍不住打断了几人的争论:“请问各位老师,这也是彩排的一部分吗?”
争论声戛然而止,几位代表面面相觑,尴尬地愣住了。祁舟连忙打了个圆场:“没事没事,你们先回去准备吧,辛苦了。”
音棠心知肚明他不会告诉自己实话,便不再追问,转身示意队友离开。
走到演播厅外的走廊,其他人正要回排练室,音棠却突然停住了脚步:“你们先回去吧,我想找个人问问结果。”
邱哲和边曼柔没多说什么,就转身离开了。盛言则站到她身边,沉声道:“我陪你。”
音棠不置可否,沉默地靠在墙壁上,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演播厅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二人的心跳声。过了许久,彭华翰才脚步匆匆地打开门,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去。
见他们在外面等待,他愣了一下,点头打了个招呼,便想快步离开。
“彭老师!”音棠忙叫住了他。
彭华翰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溜了一圈:“你们有事找我?”
音棠走上前,开门见山:“彭老师,我能问一下,刚才里面到底在争论什么吗?”
彭华翰左右看了看空荡的走廊,犹豫片刻,才压低声音,无奈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家公司,想在四支乐队里选一个签约,所以我们想评估一下你们谁更有潜力、更值得推荐给他们而已。”
音棠索性直接点破:“是Hipop吗?我记得,那好像是尹桐的公司吧。”
彭华翰一愣,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谁告诉你的?”
音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冷冽的锋芒:“所以,他们公司是想抛弃尹桐了吗?”
彭华翰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不自然,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再次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仿佛怕隔墙有耳,良久才下定决心:“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告诉别人,好吗?”
音棠郑重地点了点头。
彭华翰凑近了些,低声道:“Hipop那边对尹桐选的几个成员不是很满意,而且尹桐本人最近有点不服管,好像想摆脱公司单飞。所以他们想从其他乐队里挑个备选重点培养,你们乐队……他们其实比较看好。”
“不过……”彭华翰话锋一转,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的盛言,欲言又止。
盛言一直沉默地听着,见彭华翰望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直接替对方说出了未尽之语:“他们觉得我是一个大麻烦,是不是?”
彭华翰脸上尴尬更甚,移开视线,算是默认:“看你们以往的表现,他们确实有点犹豫。一方面,你们乐队看起来不像是会乖乖听话的样子;另一方面,某些方面的传闻,也确实不太好摆平。”
他顿了顿,又耐心劝诱道:“但是如果你们肯跟他们公司合作,这些都不是问题!他们的公关团队非常成熟,什么丑闻都能洗……”
“我们不愿意。”他还想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音棠就硬生生打断了他。
彭华翰没料到她会拒绝得如此干脆,急切地劝道:“你不回去和其他人商量一下吗?这个机会非常宝贵,万一另外两支乐队答应了,你们可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出了那档子事,你们真的很难翻盘!”
音棠心底涌起更深的愤怒和悲凉:“彭老师,请问您知道,以前关于我们的那些黑热搜,包括盛言霸凌队友和我堕胎的谣言,还有他的身世……这些,和Hipop有没有关联吗?”
“从一开始,如果没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花钱买热搜、雇水军引导舆论,光靠网友自发,真能产生那么大的声浪吗?”
彭华翰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颓然叹了口气,低声道:“我欣赏你们的才华,但在这个圈子里,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或者表现得‘不可控’,就是原罪。我告诉你们这些,是不想看到好苗子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毁掉,但你们……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落荒而逃,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音棠凝望着彭华翰离去的方向,许久才扯出一丝凄凉的笑,缓缓转过头,看向若有所思的盛言:“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出去透透气。”
然后,她便坐电梯下楼,绕着高耸入云的电视台大楼一圈圈快步走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股无处宣泄的郁结暂时甩在身后。
以往,她曾那样笃定地劝过盛言,输赢不重要,只要他们在一起就好。可如果乐队无法赢得比赛,他们只能各奔东西。那样还怎么在一起?
待她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边曼柔发来的消息:“你们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音棠深吸几口空气,正要回复“马上”,动作却忽地顿住。一股寒意爬上脊背,她飞快地打字问:“盛言没回去吗?”
看着屏幕上那个简短的“没”字,她慌忙抬头望向大楼那高耸入云的顶层,心念电转,还未来得及细想,已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回去。
终于到达顶层,她冲出电梯,奔向那扇通往天台的厚重铁门。推开门,呼啸的风声瞬间灌满了耳朵,她急切地扫了一眼空旷的平台,心脏几乎停跳。
果然,在栏杆边缘,一个寂寥的身影茕茕孑立,背对着她,衣袂在猎猎风中翻飞,仿佛随时都会被那无形的力量卷走。
“盛言,你在干什么!” 音棠尖叫一声,踉跄着向他冲了过去。
盛言浑身一颤,似乎被她吓到,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晃了一下,眼看就要翻落下去。
他慌忙伸手死死抓住栏杆,才勉强稳住,向她大吼一声:“别过来!”
音棠感觉自己的血液快要凝固了,悲愤和恐惧瞬间如海啸般将她淹没:“你有病是不是?赶紧给我下来!”
她不敢再贸然前冲,怕刺激到他,只能死死盯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盛言转头望向天际,午后的太阳正攀到一天中的顶峰,光芒刺眼,但已隐隐透出几分颓势。他知道,日头攀到顶峰,便该往下走了,马上就是黄昏。
“我是来看日落的,”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带着奇异的平静,“这里的日落……想必不同寻常。”
音棠手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她强撑着一步步缓慢向他靠近,用破碎的哭腔哀求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我们明明说好了啊……”
她不明白,明明已经安抚过他,为什么他还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这座城市秩序井然的繁华图景中,盛言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只要伸手轻轻拂去,所有人的心头便会洁净如初。
“其实你还是想赢的,对不对?”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她惨白的脸上,空洞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残忍,“我突然想到,只要我死了,那些讨厌我的人是不是就不会那么生气了?他们会不会开始同情我,我们乐队是不是就能赢了?”
风声陡然变得尖锐,像无数厉鬼在咆哮,吞噬了他的话语。他抓着栏杆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身体又向外倾斜了几分,仿佛下一秒就要纵身跃入城市的深渊。
“不要!” 音棠魂飞魄散地停下脚步,不敢再靠近半分,只能拼尽全力嘶喊,“你死了,乐队缺一个贝斯手,你让我上哪里去找?”
盛言似乎被她的质问震住了,脸上那空洞决绝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这时才想起这个被他忽略的问题。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音棠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
温热的泪水汹涌而出,浸透了他单薄的衬衫。她将脸死死贴在他背上,痛哭失声:“盛言,求求你……别吓我了好吗?你比赢重要,你比什么都重要……求你了……”
盛言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好了,不哭了……我开玩笑的……”
音棠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那你赶紧下来!”
她松开手,向后退开一步,目光依旧死死锁住他,像盯着一个随时会逃跑的犯人。
盛言扶着栏杆,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动身体。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假装脚滑一下,再吓唬她一次。
然而,目光触及她那双正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睛时,他又失去了逗弄她的兴趣,一步一挪地从栏杆上安全地翻了下来。
待他终于站稳,便张开双臂,等着音棠像往常一样扑进他怀里寻求安慰;却没想到,迎接他的不是温软的拥抱,而是音棠毫不留情的捶打:“你这个混蛋!敢吓我?我差点被你吓死知道吗!”
音棠瞪大了通红的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小狮子,一边打一边骂,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掉。
盛言连连后退,双手抱头,狼狈地躲闪着:“疼!轻点!我错了!我真错了!再也不敢了!姑奶奶饶命啊!”
可音棠哪里肯罢休?她不依不饶地追着他,非要把他刚才带给她的恐惧十倍奉还。天台上,一时只剩下盛言夸张的求饶声和音棠带着哭腔的怒骂在呼啸的风声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