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协和音[破镜重圆]》梅雪臣

81、决赛·下（六） 春天结束了

　　盛言见她的力道渐渐松懈，瞅准机会握住她扬起的手腕，将她拉入怀中，沉声安慰道：“好啦…我再也不吓你了。”

　　在他的安抚下，音棠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她没有言语，只贪婪地汲取着这令她安心的气息。

　　回到排练室，边曼柔就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怎么去了那么久？脸色跟鬼似的！”
　　邱哲也站起身，眼神里写满了疑惑。

　　音棠深深吸了一口气，将Hipop公司的算计原原本本告诉了两人。
　　边曼柔和邱哲听完，半晌才迟疑着开口：“决赛是现场直播，靠观众投票定输赢，他们还能玩什么花样？”

　　“可是赢了也要签公司啊。” 音棠不再回避，将现实摆在了台面上，“抛开那些烂事不提，这家公司的资源很不错，你们如果有意向，我可以找彭老师帮你们牵个线。我知道这次机会对你们意味着什么，不会怪你们的。”

　　“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边曼柔拔高了声音争辩道，“跟他们合作，我还不如在街头卖唱！”

　　邱哲也沉默了很长时间，仿佛在掂量梦想与现实的重量孰轻孰重，然后抬起头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也不去。”

　　音棠见二人面对诱惑仍坚定与她共进退，只觉眼眶发酸，用力眨了眨眼，决然道：“好，那我们就全力以赴，明天把一切交给命运！”

　　时间在练习中无声流逝。即使知道前路希望渺茫如萤火，但当音棠那承载着所有不甘与渴望的歌声响彻整个房间，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暮色四合，四人互相道别，便带着满身的倦意和沉甸甸的信念，各自融入城市的万家灯火中。

　　这一夜，音棠迷迷糊糊间，仿佛坠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一时，她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万丈光芒的舞台中央，迎接台下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艾琳穿过欢呼的人群，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朝她伸出手：“恭喜沈音棠小姐加入我们。”

　　一时，一个声音又在心底尖叫起来：梦是反的，快点醒过来！

　　当她挣扎着从混沌中睁开眼，晨曦已经刺破了云层。她躺在床上，怔怔地望着亮得刺眼的暮春暖阳，回想这个春天发生的一切，就好像经历了一场过于真实的幻梦。

　　而这场漫长而跌宕的梦，终将在今日画上句点。

　　再次踏入电视台，穿梭在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员和神情各异的选手之间，音棠已经开始怀念这里的一切。
　　过了今天，她和这群人也许不会再见面。

　　待一切准备就绪，导演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后台回荡起来：“全体注意，倒计时开始！”紧接着，前台传来祁舟嘹亮的嗓音，宣布线上投票通道正式开启。

　　在候场区等待时，音棠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偷偷从口袋摸出手机，想查看一下实时投票情况。就在她满心期待的工夫，盛言轻轻撞了撞她的手臂。

　　他压低声音安抚道：“别看，看了心里只会更乱。”
　　音棠的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执拗地点了下去。屏幕亮起，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惊叹道：“有人给我们投票了哎！”

　　盛言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要是一票都没有，那我们也太惨了吧？”
　　说着，他也好奇地探头瞥了一眼，但屏幕上只有“数据统计中”的提示，哪有什么实时票数？

　　她似是看穿了他的伪装，试图用这笨拙的谎言，给他一点虚假的慰藉。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浅笑着移开了视线，没有戳穿她。

　　其他三支乐队依次登场，风格依旧稳健，如同他们过往表演的精致复刻。紧张的氛围在音棠心中不断累积，像不断充气的气球，渐渐濒临爆炸的边缘。

　　终于，工作人员示意Phoenix乐队去候场。
　　四人深吸一口气，目光交汇间，无需言语，同样坚定的信念已在彼此眼中传递。
　　他们在空中重重碰了下拳头，便合力推开了那扇通往演播厅的大门。

　　身陷舞台的强光中，盛言有一刹那的失神。面对台下无数道目光，巨大的声压让他的耳朵里瞬间响起一阵尖锐而持续的耳鸣，他忙低头按住了耳返。

　　台下观众似乎认出了他，原本喧闹的声浪凝滞了一瞬。

　　但他恍若未见台下的目光，只垂眸用修长的手指按上贝斯的琴弦。指尖拨动，一串音符涌动开来。

　　紧接着，音棠的歌声像初春融化的溪流，温柔地漫过演播厅的每一个角落。

　　“祝你从此告别昨日，走向明天……”
　　她的歌声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台下原本充满戾气的眼神慢慢被触动的共鸣取代，仿佛这首歌唱进了每个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抚平了那些争议引发的波澜。

　　“祝你从此告别昨日，走向明天……”
　　音棠一遍遍重复着这句祝福，将那些因盛言而起的愤怒与质疑，淬炼成了最温暖的祝愿。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偌大的演播厅陷入了寂静，所有的疑问似乎都在歌声中消弭于无形。

　　导师点评环节，袁晋拿起话筒，抛出了一个直刺要害的问题：“这首歌完成度非常高，情感表达也很到位。我想知道，这是否可以看作你们对近期舆论风暴的一种回应？”

　　昨天彩排时，他分明只字未提，却偏偏在直播时千万双眼睛注视下，猝不及防地捅出这一刀。盛言不明白以往欣赏他的袁晋为何骤然发难，只觉大脑一片空白，愣在了那里。

　　他疑惑地迎上袁晋坦然的目光，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只是想给他一个表达自我的机会而已。
　　盛言张了张嘴，心念电转，不知该从何说起。

　　工作人员递上话筒，见他沉默良久，以为他拒绝回应，正要收回，盛言却猛地伸手握住了它。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回答：“是……诚然，网上的争议对我不可能没有影响。我之前说过，我的生父一直在家暴我和我的母亲，但我没有说他最终成了一个杀人凶手。”

　　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低垂，仿佛在积蓄勇气：“很多人觉得我是在利用大众的同情心，但我之所以没有说出全部，是因为在我心里，他从来就不是我的父亲，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

　　“而且我的母亲在事情发生后，收养了死者家属，因为我们的人生都被那个男人毁了，她觉得我们应该彼此理解，彼此支撑……”

　　“我知道有很多人讨厌我，但我想说，请大家专注音乐本身。”他的目光转向身边的音棠，温声道，“是我的队友、我的爱人给了我站在这里的力量，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请大家给他们一次机会……”

　　话音落下，台下的争论慢慢汇聚成一片模糊不清的嗡鸣。那些模糊的声音扎在音棠紧绷的神经上，她分不清是同情、是理解，还是新一轮风暴的前奏。

　　袁晋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喜怒。接下来媒体代表说了什么，音棠已经完全无心去听。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只有祁舟宣布“投票仍在继续”的声音钻进她耳中。

　　四支乐队站在舞台中央，等待投票结果。耀目的灯光打在脸上，音棠才意识到，这个春天所有的挣扎与泪水，都将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画上句点。

　　祁舟的声音再次响起：“投票已经结束。结果，就在我手上。”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望向他，表情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他从第四名开始念起：“第四名……”
　　不是他们！音棠微微松了口气。

　　“第三名……墨爻的XVII乐队！”
　　墨爻脸上血色尽褪，失望与不甘清晰可见。音棠转头看向盛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庆幸，还有对命运即将揭晓的恐惧。

　　众人正翘首以待冠军得主，祁舟却在这最令人窒息的时刻，话锋一转，微笑道：“感谢本节目的合作伙伴——金樽啤酒，为梦想干杯！感谢金樽啤酒对本节目的大力支持！”

　　音棠的心跳差点戛然而止，想起这个广告还是她和盛言一起拍的。

　　她看着祁舟开合的嘴唇，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参加这档节目以来的一幕幕——初次登台的紧张，排练室里夜以继日的练习与争吵，网上的腥风血雨……所有的酸甜苦辣，都将在这令人煎熬的几秒钟后结束。

　　终于，祁舟再次拿起写有结果的提示卡，声音透着雷霆般的力量：“现在，我宣布获得本季《乐队新声代》总冠军的是——”
　　“恭喜Phoenix乐队以243167票，赢得了最终的胜利！”

　　刹那间，彩带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无数闪亮的碎片在强光中飞舞、旋转。

　　音棠足足反应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她看着导师彭华翰笑容满面地捧着那座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奖杯走上台，晕晕乎乎地接过来，手中沉甸甸的触感如此真实。

　　她转头看着眼眶通红的盛言，举起奖杯，对着他做出了一个口型：“我们做到了！”
　　祁舟将话筒递到他们面前：“冠军们，此刻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

　　音棠接过话筒，哽咽着回答：“谢谢大家！谢谢！”
　　台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和掌声将他们淹没。这个遍布荆棘却也无比绚烂的春天，就在这震耳欲聋的声响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