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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是故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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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的宋远书学会了忍住泪水,醒来的宋远书也只是觉得喉头发痒。
反正,所有的情感都能在习惯中逐渐消耗殆尽。
宋远书四肢冰凉地有些发木,摸索着去拿床头的表,一看时间,已经五点半了。
宋远书闭着眼,脑袋放空了一会儿。
自从来了阳城,也许是因为太过放松,尽管宋远书不去想,但梦里,庐城的事情还是会时不时重演。
等再睁眼,宋远书睡意全无,起身换好衣服,就出了房门,径直走向卫生间。
卫生间灯还亮着,宋远书才反应过来,这是阳城,外公起得早,每天早上还会给自己准备早饭。
在庐城的时候,每天早上去上学,家里人都还在梦乡。
毕竟,谁会早上六点不到,给宋远书做饭呢?
宋与期因为身体的缘故,一直没怎么上学,但人很聪明,高考还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早晚依旧由孙娟夫妻接送。
宋远书就没那福气了,从初中开始,开学报名都是他自己去的,家长会也是孤身一人。
孙利民从卫生间一出来,宋远书便哑着嗓子,喊了句“外公”。
“远书,进去吧,我洗漱完了。”孙利民笑着说,“昨天买了包子,猪肉粉条的,马上就好!”
“嗯嗯。”宋远书淡淡地笑了笑,“谢谢外公。”
孙利民见宋远书话多了些,终于有点人气了,心中大喜,但转念一想,又说:“谢什么谢!我是你外公,又不是外人!”
宋远书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还有一个地方,他是可以不被叫做外人的。
“宋远书!”
刚踏进校门,宋远书就看见沈兰思等在旁边,一见自己,便冲了过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沈兰思每次上学,都会绕道后门等宋远书。
以前宋远书是会觉得麻烦,但今天,他也想找个人说说话,一个人,一旦安静下来,就很容易想到那些事情。
“宋远书!今天成绩就出来了!好吓人啊!我都慌死了!我妈说,期中考试再考不好,就不让我玩电脑了!我就不能和我的‘柯楠’一起玩游戏了!
期中的数学卷子,我大题才写了一半,时间就到了!还有那个物理,我想着,不会的先放一放,结果直接跳到了最后一题!老师怎么这么残忍!一道题都不给我机会!
我回去和‘柯楠’说了这事,他还安慰我了,我想,他肯定是一个超级超级好的人……”
自从沈兰思和大家说过她的网友之后,宋远书就经常听到沈兰思夸他。
沈兰思在旁边眉飞色舞地讲着,宋远书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两声,嘴角是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笑意。
一进教室,成绩单就已经明晃晃地放到了每个人的桌子上了。
沈兰思颤抖着闭着眼,将成绩单递给宋远书:“你帮我看看,进步了还是退步了?我妈会不会凑我?”
宋远书看了两眼:“嗯,没退步。”
沈兰思激动地睁开眼,难不成自己运气来了,还进步了?
宋远书:“只是原地踏步。”
沈兰思:“……”
嗯,798名,高三一千多个人,八百名,也不是太差。
沈兰思叹了口气,将成绩单塞回了抽屉。
宋远书的成绩单就这么摆在桌子上,又被漫不经心地夹进了书里。
王乎踏着步子,看似漫不经心,却目光锁定了宋远书,朝他这边走来。
“宋远书!你成绩多少?”
王乎眼尾上扬,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没等宋远书回答,他便接着说,“我这次考得不怎么样——班上第二,年级第八。你呢?上次没发挥好,这次总不能又没发挥好吧?”
沈兰思瞪着王乎:“关你屁事!”
“你!”
王乎瞬间又转怒为喜,笑盈盈地开口,“还真,又,没发挥好啊,没事,平均分我拉着,你不拖后腿就行!”
“一大清早,能别在这放屁吗?”
齐意转头,对站在宋远书桌子前的王乎皱眉说。
王乎一见齐意就怵得慌,话也不好意思说了。
林时转过头:“快上课了。”
王乎哼了一声,灰溜溜地回了座位。
沈兰思朝齐意竖了个大拇指,又问宋远书:“卷子借我一下呗!”
宋远书递了过去,挑了挑眉:“我这卷子可没什么参考价值。”
齐意体贴建议,大方道:“是啊,林时还在这呢,等我订正完,可以借你看看。”
沈兰思干脆拒绝:“谢谢,不用。”
齐意啧了一声,没意思地转头订正卷子去了。
等沈兰思快速扫完宋远书的全套卷子,不解地问:“宋远书,你为什么不愿意考好成绩?”
宋远书眨了眨眼,没出声。
上课铃声响起,打断了沈兰思的话,沈兰思只好作罢。
为什么不愿意考好?
还真从没人这样问过宋远书。
宋远书哑然失笑。
一下课,沈兰思就又凑了过来:“宋远书。”
宋远书合上卷子,偏了偏头。
“你为什么不愿意考好?”
好吧,该来的还是会来。
宋远书翻开英语书,叹了口气:“没有啊。”
沈兰思用一个侵略式的动作压过去,合上了宋远书随意翻着的书:“骗人!”
宋远书向后仰了仰,避开沈兰思,但又直视着她的眼睛,眼神没有退让半分。
沈兰思坐了回去,宋远书摇摇头,又翻开英语书。
半晌,沈兰思又回忆着开口:“从上个月我就发现了——”
宋远书翻书的动作顿了一秒,又从容翻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页。
“你的卷子上看似在乱画,但每道题的答案你都写了,还都是对的——”
宋远书的眼神紧紧盯着手里的书,不敢看沈兰思半分。
“但是你的答题卡上——”
沈兰思这才又偏头看向宋远书,语气不容置喙。
如果不是宋远书的指尖轻微颤了颤,还真和平时听沈兰思说废话的模样分毫不差。
“你是故意的——”
“你在控分!”
沈兰思率先说出了结论。
宋远书像是被完全剥开,一览无余。
宋远书没承认,也没否认,深吸了口气,才偏过头,望向沈兰思的眼底。
片刻,宋远书浅笑一声,低喃道:“沈兰思……怎么会有人觉得你笨呢?”
从很久、很久以前,宋远书就开始玩“控分”游戏。
“很久很久”,是什么时候?
宋远书想不起来了。
自己过去的十几年,果然,太漫长又短暂了。
可是,明明他记性不差啊……
所以,他拼命地想啊想啊,拼命地找寻丢失的记忆。
他能记得的是,很早很早以前,幼稚园的宋远书每次拿了小红花,都会仰着笑脸,像捧着珍宝般给妈妈看,他不知道大人的世界,以为所有的故事都像老师说得那样美好。他想,应该会有夸奖,再不济,妈妈应该也会比平时高兴一点。
他就这样暗自期待,满眼欢喜。
只是,在那个无边无尽的梦里,孙娟只是冷冷一扫,然后睨眼看着宋远书,自顾自地走开,只留下一句,“你不配”。
他又想了想。
那是小学的宋远书,整个学期都拿了第一,到了期末,小心翼翼地拿着奖状回家,内心忐忑地给妈妈。
不怕一万,只求万一。
结果,孙娟看了之后,大发雷霆,一把推开宋远书,把奖状撕得粉碎:“凭什么!凭什么你活得好好的!凭什么你还能好好上学!小雨现在还在医院,你不担心他,就算了,还拿着奖状来炫耀!怎么,是觉得你比小雨厉害是不是?觉你比小雨强?你比小雨活得好?狼心狗肺!我怎么生了你这么歹毒的东西!”
宋远书被推倒在地,膝盖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可他却一点不觉得疼,只是那黑红结痂处的鲜红,晃得眼睛疼,疼到泪眼朦胧,满眼通红,嗓子发干。
爸爸拦住失控的妈妈。
宋远书只能无声地看着孙娟,从暴怒到悲痛。
没关系,妈妈只是太痛苦了……等哥哥病好了,妈妈就再也不会伤心了。
宋远书把奖状粘好,又小心夹进了课本里。
他安慰自己,没事啊,还有哥哥,哥哥一定会替我开心的。
等宋与期回家,宋远书偷偷潜入哥哥的房间,拿着奖状给宋与期看。
“哥哥,我……”
宋远书还没说完,宋与期一把抢过奖状,狠狠揉了揉,扔了出去。
“宋远书!你是不是看我不能上学,很可怜!你是不是觉得你健康、你聪明,就可以在我面前炫耀!拿着你的东西给我滚!”
宋与期因为生病苍白的脸因为激动有些泛红。
宋远书从没见过宋与期生气的样子,一时结巴起来:“我……没有……”
宋与期气急:“宋远书!你要搞清楚,妈妈生下你,只是为了救活我!要不是我,你根本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宋远书不敢靠近,默默地捡起了那个被揉成纸团的奖状,如果还能称为奖状的话。
“咳咳!”
宋与期拽着被子,咳了起来。
“哥哥!”
宋远书还没来得及上前,房门就被打开,爸妈冲了进来,一把推开宋远书,又轻柔地扶住宋与期。
孙娟坐在床头,拍了拍宋与期的背,柔声道:“小雨,没事吧?怎么搞得,医生说了,要好好养着,骨髓移植才两年,你的身体经不住这么折腾。小雨,乖!”
宋朗背对着宋远书坐在床边,仔细摸了摸了宋与期的额头:“没发烧。小雨,没事啊,爸爸妈妈都在。”
宋远书这才意识到,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