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引力》影莫夕

20、等你罩我

　　老师说得那个美好故事是真是存在的，爸爸妈妈会永远爱自己的孩子。

　　只是，故事的主角却不是他。

　　他站在干燥温暖的房间里，耳边是屋外庐城十二月的呼啸北风，于是，宋远书提前感受到了庐城一月的阴森湿冷。

　　随着年岁增长，弱不禁风、脆弱不堪的□□凡身，也终于渐渐裹上了坚硬冷酷的外壳，然后沉默着等待时间，不想死，也不是很想活。

　　很早以前，宋远书就开始学着不期待，不妄想，学会沉默地生活、沉默地呼吸。

　　他就安静地呆在他的房间里，安静地上学，安静地考得一般般，活得一般般，不张扬、不优秀、不努力，不去体验世界的缤纷，回家时也不会带一丝多彩。

　　宋与期随口问过宋远书，怎么从来不见宋远书对学习上点心，明明以前成绩挺好的。

　　宋远书推着宋与期去楼下晒太阳，淡淡地回了句“不感兴趣”一笔带过。

　　宋与期以为自己的弟弟真是青春期叛逆，对学习完全不感兴趣，满脑子都是如何潇洒地玩，以至于每天都回来的很晚。

　　他不知道的是，学校里要求自己买辅导资料，买各种卷子，参加各种补习班，可是，宋远书从来没开过口，从来不参加。

　　宋远书只是默默地呆在各种书店、图书馆，翻看着所有开封的辅导书，因为不能写，所以他只能一遍一遍心算那些、课上老师默认大家都知道的题。

　　毕竟，他上课没听，作业不会，老师只当他学习废物，没有人在意他有没有书。

　　散步回来的时候，爸妈推着宋与期说说笑笑，路过楼下的那棵栾树，树干中心被虫蛀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里，是一汪黑黢黢的水。

　　“真像个漩涡！”

　　宋与期看着那个洞，目光又注意到里面漂浮着几只小虫子，“居然还有虫子，它们不是趋光吗？”

　　孙娟急着回家，胡乱应道：“管它呢，反正都死了。”

　　宋远书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漩涡出神。

　　在一转眼，宋远书站到了漩涡中央，周围的黑暗将他淹没，从口鼻、从心肺。

　　反正都是死吗？

　　可是，如果都是死，为什么不能在光里死？

　　在被淹没的最后一刻，宋远书极力向上伸出手。

　　如果，如果有光，那该多好……

　　一如既往，沉入水底，宋远书没有力气向上游。

　　他闭上双眼。

　　没有绝望，他心里已经没有任何的可以绝望的东西了。

　　“宋远书！”

　　有人在喊自己！

　　“喂！宋远书！”

　　宋远书睁开眼，午后的日光太过明亮，即使在室内，沈兰思的脸也隐隐泛着光。

　　宋远书鼻头莫名有些泛酸，于是又将头埋进臂弯。

　　那种窒息感已经消失了，午休后、教室内的吵闹声，瞬间涌入耳里，美好的有些不真切。

　　“宋远书，还不起来，还有两分钟就上课了！老于这节课说要提问！还不赶紧看卷子！”

　　沈兰思见宋远书醒了，絮絮叨叨地去翻自己的卷子，临时抱佛脚去了。

　　宋远书这才抬起头，如果没有眼角的那抹红，还真以为他只是浅浅回忆了一下梦乡。

　　英语课——

　　“沈兰思。”

　　糟糕！

　　沈兰思苦着脸，慢吞吞站了起来。

　　老于坐在讲台上，目光如炬：“你来讲一下这篇阅读。”

　　“第一道，选B。文中第一段倒数第二句。”

　　“第二道，选，选A，在文中，嗯，第三段，第一句。”

　　“第三道，选C……”

　　“第四道，选，选……”

　　天哪，到底要不要说自己的答案，可是沈兰思也不知道这个答案哪里来的！

　　前面的齐意更靠不住了，他那卷子，答案从A到B，到C，到D，每个都写了一遍，最后又改成了A，就算他已经明目张胆地把卷子推出来给沈兰思看了，沈兰思也不敢念啊！

　　正当沈兰思冥思苦想，抓耳挠腮的时候，宋远书不动声色地将卷子移了移。

　　倒数第二段，最后一句，被画了红线。

　　“选C！倒数第二段，最后一句！”

　　沈兰思嘴巴比脑子还快，一看见就说出了答案。

　　老于怀疑地看了眼沈兰思，但还是点了点头：“那你，翻译一下这句话吧。”

　　沈兰思：！

　　只见宋远书奋笔疾书，一行红字笔锋遒劲。

　　“公司……”

　　有惊无险！幸好宋远书字写得快，沈兰思垂眼跟着念了出来。

　　一下课，齐意就转头调侃道：“沈兰思！厉害啊！这么难的阅读还真被你做出来了！别说老于，我都要怀疑你了！”

　　沈兰思收了卷子，说：“我可没做出来，但是——”

　　沈兰思看了看宋远书，宋远书已经收拾好东西，打开了数学卷子正在计算。

　　“但是我有个好同桌啊。”

　　齐意看了眼宋远书，嘴巴张成了“O”字形：“宋远书，你居然帮沈兰思作弊！”

　　沈兰思伸手就往齐意身上招呼：“怎么说的！这怎么叫作弊？这叫，助人为乐，救人于水火！”

　　转头又道，“是不是，宋远书！”

　　宋远书嗯了一声。

　　谁都没想到宋远书会回答，沈兰思和齐意对视了一眼，齐齐愣住了。

　　宋远书见两人突然沉默，不自然地咳了两声。

　　齐意不可思议：“沈兰思！你是不是给宋远书下了什么药？”

　　沈兰思白了齐意一眼：“我能下什么药？”

　　齐意说着像“活见鬼”般地拍了拍林时：“没下药，宋远书能多管闲事？林时，你快看看！这个宋远书没被人替换吧？”

　　林时闻言也回头，盯着宋远书看了看，认真道：“是很奇怪，但人还是宋远书。”

　　宋远书有时候真的很佩服这兄弟俩的相处模式。

　　齐意：“那就奇了怪了！”

　　沈兰思摆摆手：“滚滚滚！写你的作业去！别打扰宋远书学习！”

　　齐意和林时：你更打扰宋远书学习，好不好？

　　晚上食堂吃饭，沈兰思拽着宋远书坐在了一起，“齐意期中踩了狗屎运，居然进步了五十名！他爸妈晚上过来送饭，就只有我俩一起吃饭了。”

　　宋远书倒是没奇怪，毕竟过去的半个月，齐意确实用功了不少，下课也不怎么找沈兰思闲聊了。

　　“也是，为了游戏装备，齐意倒是狠得下心，居然过去的半个月都没怎么玩过，一直跟着林时好好学习。”

　　宋远书依旧安静地听着沈兰思说话。

　　“还有那个王乎，真是气死我了！一天到晚就看别人不顺眼，难不成整个世界都要围着他转，他才开心？”

　　沈兰思边吃饭便抱怨，脸颊鼓鼓的，像个小仓鼠。

　　“宋远书，你还没回答我呢！”

　　宋远书：“什么？”

　　“我问你的啊！上课了没说完，你为什么控分啊！我看你答案都是对的啊！”

　　宋远书第一个月还不熟悉情况，也懒得控分了，十月份才开始注意分数和排名。

　　两百多名，平平无奇，很好的位次。

　　宋远书问：“你为什么想知道？”

　　沈兰思没犹豫：“因为我很好奇啊！有关你的事情，我都很好奇！”

　　片刻，宋远书低声说道：“我不想被人注意到。”

　　不想被认为拥有了一切，因为宋远书清楚的知道，他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没有。

　　沈兰思想了一会儿，说：“嗯。只是好可惜啊，宋远书明明这么优秀，这么好，却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宋远书笑了笑：“不可惜。”

　　没什么可惜的，反正这个世界，他也没什么可在意的。

　　“林时！”

　　齐意和林时吃完爸妈送来的晚饭，一起回教室上晚自习。

　　“我那游戏装备？”

　　林时抱着手，侧眼瞧了齐意一眼：“你就这点出息？为了游戏装备还真进步了五十名？”

　　齐意停住脚步：“不是的……”

　　放学已经有一会儿了，小路上来往的同学也所剩无几。

　　过了十一月，太阳落山的早，此时，晚风骤起，天气微凉，齐意垂着头，林时就这么等着他开口。

　　“林时，你很优秀。”

　　半晌齐意才抬头。

　　林时不明白齐意的意思，歪了歪头。

　　“我不想拖后腿。”

　　片刻，林时迎着齐意的目光，走了过去：“我从来不觉得你在拖后腿。”

　　齐意低下头，移开视线，摩挲着裤子口袋。

　　这是他紧张时不自觉地小动作。

　　“可是，我们约好了考同一所大学，就算我是体育生，这个分数也不行。”

　　齐意和林时曾经约定过要一起念大学，但林时已经做好打算，不能上一所大学，就去同一个城市，按他的分数，到时候可以跟着齐意的志愿，选择齐意所在城市的大学。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事了？”

　　齐意闷声道：“老于和我聊天的时候说了，你想考海城的J大……”

　　J大虽然没有Q大、B大威名赫赫，但也鼎鼎有名，分数不低。

　　林时倒是没想到，老于还和齐意说了这事。

　　可是他没说，J大什么的，和齐意比起来，根本不足称道。

　　“所以啊，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齐意鼓起勇气抬头，笑着看向林时，“我是你哥！大学了，我也要罩着你！”

　　你看，其实根本没有机会让林时说。

　　“好啊。”

　　林时也笑了，天色已暗，但眼中光芒不减，“等你罩我。”

　　——

　　“大消息！大消息！乐乐生儿子了！”

　　周一一大早，齐意就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三步并两步，到了沈兰思背后，大声说。

　　沈兰思没计较自己被吓了一大跳，也惊喜地问：“生了？什么时候的事？”

　　齐意放下书包，继续说：“就昨天，我妈在医院碰见了乐乐，他自己亲口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