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29、窃陵者众（四） 粗茶淡饭，

　　“秦爷曾用过地遁之术，这次能让陪葬品经地下暗河又现于人前的疑犯怕不是也有这样的本事？”叶邈侧头看向孟青，地遁之术他并不了解，或许和秦爷相处更久的孟青更懂些。

　　“地遁术在草木精怪之中算不上什么难事。我们的根系深入地底，自然也更擅长使用土地的力量。不过寻常草木成精并非生来就能驾驭这种力量，也不是所有的土地都能应我们的灵力而动。譬如竹屏山上，秦爷作为一方山神对于土地的驾驭就足以压制住其他草木精怪的法术。”孟青想起自己在竹林小院前的狼狈与当时意气风发的秦少筠，此刻竟还有些怀念起来，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

　　“但地遁术也并非是我们草木精怪独有。一些山野小妖，诸如獾、穿山甲，甚至是山兔，只要天性善钻洞的兽族在修行之中也极易悟出地遁术；凡人中也不乏有些擅长奇门法术的道友，多用以出其不意的偷袭。不过不论人间还是妖族，法术多是以传送自身为目的，少有能以土地为媒介送物的法术。”

　　“运送自身远比操控土地为媒介送物来得方便。当时秦爷能把你和秦寒一并转移至小院，相信你也能察觉是秦爷利用了自己本体为竹，加上竹子空心的便利才能如此顺畅。”

　　叶邈颔首点头，当时他和秦寒突然之间被秦爷以地遁术带走时，他就有些奇怪秦爷是如何做到在地下开出一条干干净净的地道，现在经过孟青的解释也终于知晓了谜底。

　　周述看看左右两侧的人，只觉得此刻有些牙疼：按照孟青的说法，他们要找得这位能如同秦爷一般如臂使指地操控土地，想来修为和秦爷也相差无几，说不定在妖族中也有些地位，光凭他们两人一妖在临安城里找这么一位藏头露尾的高手，压力不小啊。

　　“若是正经从临安城门进来的，至少守城的官兵能有些印象，不过这位道友有遁地的本事，大概也不会走正路。”孟青继续顺着地遁术的线索分析，与叶邈在地图上勾勾画画，继续研究地下河道与陪葬品出现地点的关联，“城中地下暗河河网密布，只有这几条中出现了陪葬品，这疑犯要不是从这些河道的源头而来，要么就住在河道附近。”

　　而这些河道的源头也很好判断——皇陵山中有一条山泉水，环山抱石，越皇陵、天师府、城墙流入临安城中，在城内还有一方山泉井，平日里常有百姓隔着几条街巷去取水，说是能沾沾皇陵山上的龙气，于是一眼山泉水被赋予了庇佑孩童、强身健体、消灾避祸的意义。

　　“这眼水井背靠贡院，院中的学子最常来取水，特别是在科考前后，那叫一个虔诚。”孟青轻摇折扇，和叶邈站在街巷的拐角之处看着往来的人群熙熙攘攘，不少百姓带着盛水的木桶来来往往，官府在边上还留了士兵维持秩序。

　　叶邈环顾左右，这里与临安城的那几条大街并不相连，更多是被周围几个坊市包裹在中央，是以商铺寥寥，四方都是简朴的小屋，不似外间的繁华；仅有的一口水井在临安城内却是声名远播，每日取水也不怎么方便，不过也有些精明的居民在门外立上了“代取山泉水”的招牌，将这排队的日子也变成了一份生意。

　　不过此处并不繁华，是以地价不高，房舍租赁也比城中其他地方便宜几分，每间院中住得也不止一户人家。那么多人居住在这一个小小的坊市里，今日来个生面孔，明日或许就走了，要在这里打听是否有这几个月间刚刚住进来的人也不算容易。

　　“我说二位高人，在这安兴坊里找人可不比在整个大邺朝里找人来得方便。”周述刚才混在打水的队伍中也去取了一壶山泉水回来，若是真有人或是精怪利用水井连通暗河，再以地遁之术让陪葬品显于临安城内，那么作为媒介之一的山泉水中应当也有些灵力的残留。

　　周述晃荡着手中的水壶，“我刚刚尝了，这山泉水确实比城中其他水井里的更甘甜些，你们要不要试试？”

　　那就是说明山泉水中确实有过灵力的袭扰，只是不知道这股灵力的源头是否隐在这个人来人往的坊市里。

　　叶邈看向人声喧闹的坊市，此刻已是日暮低垂，不少居住在坊市中的百姓正三三两两地从城中各处回来。孩童举着风车在人群中追逐跑闹，女子挽着竹篮闲聊着菜市的价钱，男子或推着板车或挑着担子。并非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更多的是平淡生活下的疲倦和安宁。

　　年幼时谁不曾向往过话本中年少轻快、快意江湖，自成一段风流佳话，便是诸如孟青一般的长生的老精怪也不曾免俗，是以经历百年、换了好些皮囊，如今也要捏出一副上佳的风流皮囊恣意人间。

　　可年岁渐长，少年心气却不如年岁一般增长，反倒是有些迷惘。市井之间的生活本就没有话本中书写得那般恣意洒脱，更多的是些平庸无为。粗茶淡饭，粗布麻衣，一生平安顺遂，往往在旁人口中便以“平庸”二字一笔带过，可如此的“平庸”便已经是许多人终其一生而求不得的。

　　可总有些不长眼的宵小，便是如此质朴的一份“平庸”也容不下。

　　“大隐隐于市，这位道友怕不是深谙此道。”孟青也颇为苦恼，手中的折扇轻点在掌心上，“安兴坊怕不是临安城中住得人最多的一个坊市，哪怕是找了牙行来盘问，也怕是有些牙人为了私饱中囊接了些零散的单子，或是有些外乡人借着投奔、暂住的名义与房主私下协议，连牙行的钱都省下。”

　　“唉，无论如何总得问上一问才知道。”周述一仰头将壶中的山泉水喝尽，豪情壮志地如同是在畅饮好酒一般。边上的孟青和叶邈都看到出来，这周述也不过是在用这样的法子给自己鼓鼓劲罢了，安兴坊的情况复杂，他们三人心中都没底得很。

　　原本发现了地下暗河的关联，叶邈是打算直接上皇陵再寻些线索的。可皇陵刚出了那么大的乱子，如今刺史大人以雷霆手段封了整座山林，别说是再上皇陵，就是皇陵中值守的天师和官兵都不好离开，就算是猎手想要在山脚下猎些野物都会被驱逐。眼下，安兴坊是他们唯一的线索，要彻查起来还不免要和官府合作，去皇陵的事情也只能暂且搁置。

　　入夜，周述从刺史府中出来时已经快到宵禁时分，连日的忙碌困得他不住地打呵欠不说，再要赶回天师府去也是辛苦得很，思来想去不如去孟家投宿一晚。

　　“反正明天一早还得去药铺找他俩，今晚就过去还省事了。”周述嘀嘀咕咕地走在路上，秋日里的晚风一吹已经起了些凉意，饶是周述也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夜间的更夫已经打锣提醒着城中的百姓小心火烛，只是人声越走越远，显得夜深时刻的临安城更加的寂静。青安湖边的听雨轩都落了锁，晚市摊子也已经散干净，白日里喧闹的街巷中万籁俱寂，显露出临安城的另一副面貌。

　　虽说修仙之人对鬼神之事并没有什么敬畏，他们本就是百姓口中神鬼志异故事中的一环，诛杀邪魔也是修行者的必修课之一，可从刺史府出来往药铺走得路上难免经过临安城西南角上的那座行宫。

　　此处虽说是行宫，可临安城内谁人不知道行宫先前便是前朝的皇宫，也是弘戎大帝斩杀前朝昏君的地方。

　　两百年的那场大战，数千将士在前朝皇宫之内浴血拼杀，昏君借魔神之力将满宫的侍卫、宫女甚至是嫔妃都异化成不知疼痛的活死人，冲入宫中的起义军被活死人大军困在宫殿之间进退两难，直到弘戎大帝在前朝皇宫御道之上斩杀以百姓血肉供养魔神的昏君才终结了这场血战。

　　哪怕弘戎大帝之后将此处重新修整为大邺的行宫，哪怕每年天师府都会在行宫内祭奠英灵，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魔神已经被诛杀在皇陵山上——可这里曾经浸染过太多人的鲜血和怨气，即使几百年的时间如白驹过隙，临安城内关于行宫的流言还是从未停止。

　　退休更夫说每到夜间，行宫之中还能听见女人与孩童的哭泣声，还能看见被异化的活死人在宫墙之间行走；市井之间有人言之凿凿，说邻家不足三岁的稚童不过是傍晚在行宫的墙外走过，就啼哭不止、高热难退，三日后竟生生成了傻子；说书人一拍惊堂木，说得是宫殿的御道之下曾经累满了尸骨，这些被献祭给魔神的冤魂还在日夜哀嚎。

　　此处有鬼，几乎是临安城内所有人的共识。
　　所以当周述走过宫墙之外时，也难免觉得夜间的秋风更加阴冷些。

　　可今日，似乎真的有些不同。
　　周述的脚步声停顿在宫墙门外，宫门内那突兀出现的鬼影身高七尺，身披染血的战甲，战甲上依稀可见刀劈斧砍的痕迹，腰间挂着一破损的剑鞘，手持长剑还在滴着血，血落在御道之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鬼影似乎也察觉到周述的目光，他握着长剑转过身来，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述，像是在看一件猎物。

　　鬼影先是试探性的往前走了两步，然后急促地脚步声响起，鬼影身披着重甲手持宝剑便向着呆愣在原地的周述奔袭而来。他大喝一声，长剑如大刀般迎着周述的脑袋劈砍而来，却在临近宫门之处消散开去无处寻觅。

　　“这，这是——”
　　周述瞪大了双眼，他不会认错的，鬼影的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