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窃陵者众（五） 谁也不得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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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天成仙之后哪还会有转世轮回？周述，你怕不是走个夜路都怕吧？”孟青嘴上虽不饶人，可还是接过了叶邈刚刚熬煮出来的安神茶递到周述手上，看着人裹在被子里还瑟瑟发抖的模样，甚至思索上要不让人干脆就着自己的手喝了算了，省得洒出来还弄脏了叶邈的床铺。
“可，可那个鬼影的眉眼和神情，我绝对不会认错！”周述此刻双目无神，显然还陷在震惊之中，可听到孟青的话语，他还是猛地站起身，险些撞翻孟青手中的茶水：“不光是我，你随便寻一个临安城内的百姓来——哪怕是你看见，你也不会有第二种猜测，那分明就是——”
“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飞升成神。还有当年的漫天彩霞，仙鸟环绕，百花齐放，天降祥瑞——周述，你不曾看见过的场景，我却历历在目。”
“乱世战神，人间帝王，斩杀邪魔，开太平盛世，立千秋之功；功德昭彰，世所罕见，天道所向，故接引上界，庇佑一方。”
两百年前，天音传颂大邺，大邺朝太祖姬晞身负无量功德，坐化飞升成神，遵其遗诏立衣冠冢于临安城外，后人尊其为“弘戎大帝”，塑弘戎大帝神像，彰其神武英姿，供后人参拜祭祀，祈求大邺太平长安。
孟青刚刚所述得，便是两百年前传遍大邺的天音敕封。
周述当然听他的师父说过当年弘戎大帝飞升时大邺疆域内的盛景，也听过这段自天而降的敕封。可他如今只能迷惘地看向孟青，听着他斩钉截铁地说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臆想，一字一句地重复着他从出生起就不曾怀疑的记载，弘戎大帝早已坐化飞升，他看见得那张脸绝对不会是弘戎大帝的模样。
“不、不、绝不！便是这一身的气场，这世间，怎么会……”周述喃喃着跌坐在卧榻上，他真的看清了，行宫之内的鬼影，那个鬼影，他分明长着弘戎大帝的模样……
”先喝些安神茶，好好睡一觉吧。”叶邈此刻是三人中最为冷静的。他和周述不同，没有从小听着弘戎大帝征战四方的故事长大；也不可能和孟青一样，切切实实的经历过两百年前的天音敕封。对他来说，弘戎大帝更像是一个符号，一个遥远的神话。
对他来说，行宫内的鬼影不论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东西躲躲藏藏，一定有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更何况现在皇陵异动、魔气外溢、阵眼失窃，桩桩件件都是大事要案，此刻出现在临安城中装神弄鬼，只会让叶邈更加想要揪出这个隐于幕后的黑手。
叶邈对弘戎大帝有尊敬也有敬仰，可他的所有信仰和坚持并不会建立在一个符号之上。
可周述会。
他自小在天师府中长大，师承首代老天师，在曾经极为讲究门派资历的修仙界几乎没有人比他的出身更加显赫——所以，他坚信天师府中所传承的一切。
他遇见得鬼影如果只是和画像上的弘戎大帝相像，或许他还不会失态成现在的模样，可是那个鬼影身上肃杀的气场和几乎要刺穿一切的眼神——那才是真正击穿周述的东西。
他想象不出除了弘戎大帝本尊，谁还能展现出如千军万马归于一人的豪壮，浸透了鲜血与战场的硝烟。
即使周述喝下了掺着迷药的安神茶，在他的梦中还依然被那鬼影死死纠缠着，不得脱身。
一连三五天，周述始终走不出鬼影给自己带来的阴霾，甚至连探查安兴坊的一应事宜都是叶邈在和官府周旋。
虽说叶邈至今也不明白师父当年的用意，但是他如今倒也切切实实地体会到了这层身份在凡尘中的作用与意义。
刺史虽对叶邈的自辩仍有怀疑，可到底在周述那夜密谈之后对安兴坊以“追查逃犯”的由头来了一轮筛查。连着三天，所有进出安兴坊的百姓都需得有户籍文书才能进出。
这一查才让官府发现安兴坊如今常居的人口远比官府登记得多出半倍不止，多是借着各种名义逗留在安兴坊中，其中还真有京师正在通缉得嫌犯。那人原以为天南海北，躲到临安城这般临近疆域的小城便可以相安无事，可也没想到还会因为京师要案露出马脚。
可虽说刺史大人有了政绩，但偷盗皇陵之人的下落还是没有找到，加上周述又长久地当起了甩手掌柜，虽说有孟青这般在人间厮混多年的老油条帮着叶邈一起在刺史面前糊弄，但刺史大人浸润官场多年，也并非如此好打发的：
“叶举人，本官知晓你是周天师保举前来帮忙追查皇陵失窃一案，可如今安兴坊内内外外已经查无可查，我只问你一句，周述周天师如今可还有什么高见？”
“安兴坊内无事，刺史大人不应开心些吗？”孟青不带官身又是疑犯，本来应当低调些行事，不过九月初九恰逢重阳，孟家药铺开了善堂义诊，今日是被请来府衙内继续为老弱孤幼看诊的。
“周天师这几日都忙在重阳日的祭祀之礼上，但也并非全忘了皇陵要案。”有了合适的身份和说话的场合，孟青拿起腔调来远比叶邈看着像个话事人，“只是怪力乱神之事，刺史大人还是莫要沾染为好。”
“若大人真不放心，可去行宫之内查查，也可问问下面，是否见过些不该见得人。”
幸好有孟青救场，虽说有些顶撞但勉强也算保住了周述的脸面。叶邈还想要再问孟青，今日周述的情况是否好些了，便被孟青以扇挡嘴，无声地拦了回去。
提及周述如今的情形，孟青既头痛又带这些小小的、不好与人言说的如愿。毕竟周述现在占着西厢房的位置，叶邈也只能搬到主院里同孟青同住。
与心仪之人同进同出自然是幸福的，只是孟青与周述的交情不浅，于情于理，孟青也说不出这一句满意来得。
周述眼下已经在孟家药铺的西厢房内闭门不出五天了，直至此刻也尚未想通。
叶邈和孟青都分别劝慰了无数遍，可周述还是走不出这个心结。可这些神鬼异事因着他们身份特殊，对刺史大人也无从说起——总不能明明白白地和刺史大人说，你们天师府地周天师在行宫之外撞见了弘戎大帝的鬼魂，他怀疑先祖飞升之事不过一句虚妄，如同三岁稚童一样被魇着了。
若是天师府的天师都开始怀疑大邺千古一帝的传说，这话从临安城中传出去不用三天，大邺的疆域内必有大乱。
可要是就此下了论断是皇陵之中的神兵战甲化形作乱，妖族尚在人间且仍有修炼化形之机缘公诸于世——这天下怕不是也安宁不了几日。
人呐，总是习惯了平静的生活后便少了些再面对风浪的勇气。
“眼下线索断绝，周述也暂时不好出面，刺史大人着急要一个结果，我们眼下——”走在回药铺的路上，叶邈还是有些按耐不住地想问问孟青有何看法，他心中已经有了些朦胧的念头，也不知道孟青愿不愿意同行。
“城南的李老伯年轻时走南闯北，在全国各地行商，五十有六才荣归故里回了临安城里置了宅院。不过老人家青年时操劳过度，如今常有病痛。”孟青状似无意地与叶邈闲话着老病人的家长理短，脚步也正好往城南拐去，显然和叶邈的打算不谋而合。
待二人从城南李老伯家中出来，虽说尚未到周述撞鬼的时辰，不过也只需再等上三两刻就是了。
孟青走在前头带路，叶邈身上挎着小药箱子跟在后面，乍一眼就像是游方郎中带着自家的小弟子大晚上还在找个可以投宿的地方。
城南临近竹屏山，一侧又有行宫，本来就不比安兴坊这样的地方热闹，夜间秋风一起便显得有些阴森寒凉。
“李老伯……为何会选在城南住下？老人家年纪大了，本该住在热闹些的地方才好养些精神，不是吗？”
走出李老伯的宅子后，叶邈频频回头看向这座背靠坊市喧嚣的小院。稍远些的地方便是临安城内的热闹，可这位如今身子骨已经不如从前硬朗的倔强老头却偏偏选在了此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每个人也会被自己的执念困住而做出异于常人的选择。”
孟青在临安城内生活了百余年，这座城内不少的恩怨或许当事者的后人都已经说不清楚，可在孟青却还记得明白。
李老伯的执念是幼年自己跟着父母在城南耕种，原本日子清贫可也幸福。临近秋日，原本是丰收的喜庆，一场莫名大火干净了他们家一年的收成，李老伯的母亲因此一病不起，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他也只能跟着父亲背井离乡，直至暮年才得以回到临安。
原本这故事听着悲凉，但孟青知道当年纵火的恶徒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源自李老伯祖上的一桩旧案。兜兜转转，当年颇有权势的李家成了城南的耕户，暗地里窥伺的眼睛便也忍不住下了手。
李老伯把自己困在了城南的小院里，当年纵火的匪徒也将自己困在了家族的旧怨中，谁也不得脱身。
“我们到了。”
说话间，孟青站定在红墙之外，打更人的声音已然远走，叶邈抬起头看向那如血的高墙，莫名地打了个寒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