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26、窃陵者众（一） 平静如水的

　　中秋节后，满城的桂花香依旧，鸡鸣三声之后整座临安城便又是平淡如常的一天。

　　前一天饮酒赏月，叶邈也不知自己同孟青、周述二人胡闹到几时，只记得自己醉倒在庭院里时，天上的明月已然是高悬于顶，普照着天地万物。

　　只是这一场酒醉惹得叶邈醒来之后还带着头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都尚且反应不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只见这间屋子也不似自己常住的西厢房素净，床帐上还垂着青玉坠子，床头的香几上摆着精致小巧的香炉，玉壶春瓶里插着几枝应季的桂花枝。

　　“哟，睡醒了啊。”折扇挑开垂落的门帘，孟青已穿戴整齐，眉眼含笑，“周述这厮喝多了自己在院子里撒酒疯，闯进客房里就不肯走了，不过他还算有些良心，躺在地板上就睡过去了。我看你也醉得厉害，怕你晚上也和他一样撒疯，索性就把你安置在我这儿了。”

　　“放心，我昨天晚上睡得是外间。”孟青侧过身，让叶邈好看清外间那张不过一尺多宽的卧榻，“你倒是比周述老实多了，一觉睡到大天亮。”

　　“几时了？铺门开了吗？”叶邈扶着脑袋，显然还带着宿醉的不适，下床时都还有些绵软。

　　“你倒是比我这个掌柜的还要积极，怎的，怕我开不出工钱来？”孟青靠在门框上调笑着叶邈，即使二人都心知肚明，叶邈的工钱对于大妖孟青几世家财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

　　叶邈充耳不闻地将自己收拾利索，嫌弃地捡起地上沾了酒气的衣裳，似乎是在纠结是否要将就着穿上。

　　“边上柜子里，你自己挑一身先穿着吧，算掌柜的送你了。”孟青一伸手捞走了叶邈手上的脏衣服，“今日不开铺门，等吃了中饭，我们要去趟官府。”

　　“官府？”叶邈皱了皱眉头，旋即就明白了：“是神兵有下落了？”

　　“若是真有那么快就好了。”孟青着实不懂，为何有人脑子思索地全是正事，一丝旁的小事都想不起来，“你用得户籍文书身上挂着功名，加上家乡遭难才来临安城投奔，本来就该由官府发些抚恤。”

　　“诶！别说什么不用的傻话，官府给得抚恤也是从百姓的赋税里来得，你拿了不用就送到城内的育婴堂里，也算是做善事了。” 孟青很是明白叶邈心里在想什么，没等他开口便将话说开了。

　　叶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转头开始换衣服准备出门，孟青衣柜中的衣服看起来远比他本人端庄，估计这里还有些是前几代“孟掌柜”的“遗物”。

　　孟青心情颇好地摇着折扇在院子中晃悠，睡在西厢房地板上的周述扶着脑袋虚浮着脚步、跌跌撞撞地勉强走到院子，刚搀上孟青的肩膀，孟青却面带些嫌弃地退后了一步，险些让周述摔了个狗吃屎：“哎哟我——”

　　“我说孟少爷，咱俩那么多年的交情，你就忍心把我直接扔在地板上？”周述伸手摸了摸脑后肿起的包，还疼得龇牙咧嘴的，一看就是昨天晚上被人摔在地上磕出来的。

　　“你自己发酒疯摔的，也好意思拿来怪我？”孟青用折扇挡住自己的口鼻，似是被人身上的酒气给熏着了，“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嘿！你这人，我酒还没醒透呢！”周述瞪大了眼睛，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孟青，亏我还好心来陪你过中秋，你这……”

　　“醒酒药、跌打酒，去去去，回你天师府再睡一觉去。”孟青听着正院里木门的响动，硬塞了药酒到周述手里，折扇一晃就直接把人送到了天师府门口，也顾不上这么猛得一记法术下去周述怕不是要在天师府门前添上一滩污秽，散了散自己身上的酒味便去叶邈面前扮花孔雀去了。

　　秋季的日子伴着桂香过得舒心而自在，日子便如着秋风应和着流水慢慢地过着。

　　叶邈领来的抚恤金尽数捐给了城内的育婴堂，刚到九月初，育婴堂的刘嫂来请孟青去育婴堂里替孩童们看诊，特地也邀了好心的“叶举人”一道来育婴堂里看看孩子。
　　看见了那些穿着粗布麻衣一无所知的幼婴，叶邈难免有些失神。他是被师父养大的不错，可到底也有些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何模样，自己幼年时的记忆又是如何失去的。

　　“你若是喜欢小孩，我们也可以常来看看，要是有合了你我眼缘的，待过了三四岁抱进孟家当个医师也不错。”看着叶邈站在孩童面前久久没有动作，孟青还以为是叶邈喜欢小孩，特地出言安慰道。
　　作为妖族的孟青并没有传统“父母”的观念，妖族天生地长，虽说飞禽走兽开灵智后也有寻觅同族哺育下一代的，可到底孩子是否能走上仙途也并不可知；对与诸如孟青或是秦少筠以草木成精之流来说，更是无父无母，天地恣意，更不懂何为父，何为母。

　　叶邈倒是睨了孟青一眼，很是不满的样子：“幼婴两三岁的时候最难管，你倒是会摘桃子。”

　　“冤呐！”孟青连连叫屈，他虽说是无父无母，可在人间生活多年，这孩童之事也知晓一二，这可真是冤枉他了：“你忘了？院子中还有四角地缚，三岁以下的孩童受了地缚的影响怕不是要夜夜哭闹。”
　　只是这话终究不便在人前明说，是以孟青还是不得不受了育婴堂刘嫂的好几个白眼。

　　“孟少爷，您如今还正值壮年，到不用考虑这个。”刘嫂抱起地上正在乱爬着扯上孟青衣角的奶娃娃，这奶娃娃胆子也到不小，被刘嫂抱在手上还伸着肉嘟嘟的小胖手要抓孟青发冠上的饰带玩，被刘嫂轻轻地抓着手不让乱动，“不过二位亲善，这些孩子们也都喜欢和你们玩闹。”

　　“前几日也有位富商来育婴堂里，捐了好大一笔银子给孩子们添置秋装。嗐，二位也别怪我刘嫂背后说人。”刘嫂抱着孩童，刻意压低了嗓子：“那富商来得时候，就是最乖巧最安静的小六六也是扯着嗓子大哭大闹，等人走了之后我哄了好久才让孩子们睡去，结果夜里几个还在喝奶的娃娃竟一并发起了烧。我原本以为是入了秋，孩子们体弱，这才去请了孟少爷过来。现在想想，也不好说是不是……”

　　刘嫂话虽未说尽，但是神色可见她是担心是那富商命中带煞才会惊到了育婴堂里的孩童们。

　　“命中带煞”对于凡人来说也并不无可能，不过刚刚孟青提及了地缚对孩童的影响，二者接连被提起，叶邈也难免有些别的猜疑：“刘嫂，那人长得什么模样您还记得吗？”

　　“唉哟，那也是副好样貌。剑眉星目，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穿得也黑漆漆的，带着些凶相。”
　　大约是为着孩童们因这人吃了些苦头，刘嫂描述起这人的样貌来也带了些偏颇，不像是个寻常的富商，反而带了几分杀气。

　　若是真在商场上带出煞气的主，怕也是没有这闲情雅致到育婴堂里做善事，除非他还有些别的算计。
　　可刘嫂记得清楚，这人给了银钱，见孩童们并不亲近便径直离开了，也不见有什么不满，之后也从未来过育婴堂里，要是有别的图谋也不该就此放手。

　　临安城不大，刘嫂也常受乡里接济，此人她也没有见过，估计是外乡来临安城的，也不知道是否在城中落脚，或是早已离开也未可知。

　　叶邈虽心存疑虑，但育婴堂里暂时也没有什么异常，孟青也宽慰道：“育婴堂的孩童都在官府存过档，巡防的官兵也会重点看护，若是你还不放心，我在堂外再立个法阵也行。”

　　“好。”叶邈认真地点点头，“我和刘嫂再说几句，你趁这个机会在育婴堂边上留些法术。”

　　孟青一言既出，自然没有推托的。

　　待二人回到药铺中也已是日暮时分，叶邈忙着盘点库房，孟青也难得自告奋勇地整理起这段时间的账本。还没等二人收拾妥当，周述匆匆推开了药铺的大门：“偷盗皇陵的人有下落了！他还在临安城里！”

　　“昨日九月初五，古玩铺子每月在这个时候都会在门口摆市集，算是让临安城里的人家都能来看看热闹，要是有些人家在山上或河道里拾了些古物也都会趁这个时候到古玩铺子门口来碰碰运气。”坐在前厅的茶桌前，得了消息匆忙赶来的周述猛灌下一大口茶才继续说道：
　　“这不是官府发了追盗的文书，藏古阁的老板怕收了什么不该收的东西惹上官司，特地请了苏远过去掌眼。结果昨天一开市就有不少人带着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宝贝围在藏古阁的门口，你们猜怎么着？”

　　孟青斜睨了一眼正准备转行做说书先生一般的周述，轻哼一声显然懒得接茬。

　　“都是皇陵中的东西？”叶邈眉头紧皱，倒不是听着周述说书听进去了，不过是答案着实有些太好猜了。

　　“全是皇陵地宫内的陪葬。青玉礼器、陪葬金银，甚至是泥塑的战马、器具，几乎能凑出半具棺材的陪葬都在临安城里。”周述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不敢置信，“几十个人互不相识，手里却都拿着皇陵失窃之物，都言之凿凿是自己在山林里或是田间河道里捡来的。苏远也没见过这场景，只能是用州府的银钱先把这些陪葬器物换下来，把人一一请至官府里盘问，到现在也没个结果。”

　　“那么多人手中都有陪葬器物，怕是官府也不好判吧？”

　　“哪能判啊！”周述双手一摊，“先不说法不责众，眼下也没法证明这皇陵就是他们偷得，刺史也只能先把人扣下盘查，又不能真把所有人都送去京师问罪。”

　　“这不遇见难处了才记得知会我们天师府一声，还找我们要走了银钱，说是赎买陪葬器物的费用也该我们天师府出一半。”修行之人也不是真的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只是周述该骂还是想骂上两句。

　　“那你来找我们帮忙可有报酬？”孟青要摇着折扇，此刻也不忘逗弄几句周述。

　　“哎呀，叶兄弟应该不会，额，见死不救吧？”周述才懒得和孟青纠缠，他如今可明白找谁更有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