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中秋佳节 年年岁岁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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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约莫是这几十年来临安城里最热闹的中秋，连带着街头巷尾的桂花都香了几分。
城东的糕点铺子早早地上了桂花糖糕，城西的茶坊润肺秋梨茶的招牌已立在了门边，城南的酒楼每天迎来送往得都是中秋家宴，城北的市集里挂满了各色的月亮灯，就连府衙门口也贴上了沐休的告示。
仿佛这几个月来临安城和周边府衙上的阴霾都一扫而空，百姓们享受着眼下的安宁和欢腾，自然也忘了五月的海难、六月的流民、七月的白幡和八月的地动。
叶邈早早地在药铺门口也贴上了歇业的告示。
这几日孟青的情绪不高，药铺中只有叶邈一个人忙前忙后，所幸他精力比着寻常的修行者还要再旺盛上几分，再加上孟家院中东南西北四个角上的地缚还能在煎药房里帮着些，不然每日药堂中煎药开方、搭脉问诊的活计决计是要累死人。
孟青外出游方又连着几日不见人影，老病患也忍不住问上几句：“叶医师，孟少爷这是？”
每每遇上关切的病患，叶邈也只能是伸手搭上患者的脉，无奈地叹口气：“中秋原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只是孟掌柜的……唉……等过了这阵儿或许能好些。”
又不免是一阵惋惜和叹息。
若是患者还多嘴再问上叶邈是否要回家团聚，家中还有几口人尚在，叶邈也更是一声长叹：“我家在澜州府上，五月海难，家里也只剩我一口人，才来得临安城求个生路。中秋团圆……不提也罢。”
不少患者眼看着叶邈一边搭脉一边叹息，还以为自己是不是身患绝症，结果听了叶邈的身世，只想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心里骂自己一句多嘴多舌。
送走了歇业前最后一位病患，叶邈站起身放下药铺的门板，才发觉如今的天是黑得越发早了，酉时也才过半，天已经只剩微微亮了。
起身回到小院中，正院的大门依旧紧闭着，门外结香恹恹地低垂着，整座小院与门外热热闹闹的临安城格格不入。
鬼使神差的，叶邈伸手给结香枝打了个结。
叶邈不记得曾在哪本话本子上见过这么一个说法，结香也被称作梦树，凡人用结香枝打个结，便能好梦成真、化解噩梦。
他也不知道用替人打上这个枝结是否有用，也不知道妖族是否会和人族一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是知道一个人被困在孤寂里的滋味有多难熬。
放下手中的结香结，叶邈转头看了一眼寂静的正院，生出了些同病相怜的情绪来。如今二人都是孤家寡人，没了师父也没有亲人，家家团圆的中秋节里，他们也不知能找谁一同喝酒赏月。
叶邈的眼神落寞，此时此地，没有人比他更懂孟青的感受。只是一扇木门隔开了内外二人，纵使个有千般愁绪、万般不舍，也只能独自承受。
而明日，便是阖家团圆的中秋。
难得歇业，忙碌了数日的叶邈竟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才醒来。
外街上的茶坊酒肆正热热闹闹地办着桂花宴，你家沏上一壶桂香茶，我家开一坛桂花酿，青安湖边上小小的街巷口茶香伴着酒香，行人光是走过便觉着自己快要醉在这秋日桂香里。
原本这热闹里也该有孟家药铺的一份。
孟青借着年少肆意的皮囊，惯喜欢往着临安城的热闹堆里钻。是以年节、上元、中秋，药铺早早挂了闭诊的牌子，又开着铺门挂满了应季的香囊，有时同街的香粉铺掌柜的还要过来揶揄孟青几句，调笑着孟青这药铺少掌柜的抢自己生意。
今年药铺门口冷冷清清，倒是让整条街巷里的友邻有些不适应，可想起七月底孟家老太爷的大事，再看看孟家药铺紧闭的大门，饶是在一片的喧闹中也不免叹口气。
听着外头的熙熙攘攘，在岛上生活惯了的叶邈也难免生出些向往来。
之前他习惯了岛上的静谧，以至于初入临安城时还有些不习惯喧闹的街巷，隔着药铺的大门看着多少行人在药铺门口匆匆而过，又听着小童沿街叫卖着应季的瓜果，还有对街茶坊酒肆的迎来送往。这偌大的临安城里塞满了人间的烟火气，连带着叶邈在此间也多了几分人情世故。
只这街上车水马龙，多是亲朋好友结伴而行。
叶邈想着自己孤身一人走在今日的街巷上怕不是格格不入，徒增些孤寂。
思量再三，叶邈也不知自己是如何站在正院的门口，伸手敲响了孟青的房门。听着门内闷闷地一句“何事？”，叶邈竟也直白地说了：“今日中秋，街上很热闹。”
将自己关在门里的孟青何尝不知道临安城的中秋是何光景。
往年中秋，自己白日里坐在药铺门口嬉笑着卖香囊，看着孩童举着月亮灯三五成群跑过，又看着恩爱夫妻携手同游湖边泛舟，晚间秦少筠从竹屏山上下来同自己一道吃饭赏月，兴之所至便去灯会上提灯猜谜，非得等打更人的锣敲响了才归家。
想着这样好的光景，孟青怅然若失，原以为这日子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平淡地过着，一朝突变之下才明白何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见惯人族的生离死别，庆幸于妖族的长生不老，孟青倒反而忘了妖族的别离也不过是三言两语之间，或许天各一方，或许百年难见，或许隔着生死。
此刻，孟青才终于明白秦少筠送自己下山时的絮絮叨叨，每年年节中秋又为何执着要下山来陪上自己几天。
谁说长生便能常相见，人间最多的便是无常。
街巷上的喧闹透过院墙钻进孟青的耳朵里。
茶馆新来的学徒正笨手笨脚地给客人上茶，长壶嘴不好摆弄，青年连声喊着小心；酒肆里膀大腰粗的帮工从酒窖里又提上两坛陈酿，十几重的酒坛拎在手上，饶是壮汉也不免有些气喘；青安湖上船夫的号子也换成了中秋里的吉祥话，一声一声地哄着游人多给赏钱。
临安的中秋大约也是年年都相似的，从孟青走进临安城的第一年便是如此，只是对街的茶坊曾是个糕点铺子，酒肆原本也不过是个歇脚的摊子。
说起在临安城的头一年，自己也是有些孤单的，要不是秦少筠悄无声息地下了山，恐怕在这一片热闹里自己也未免形单影只了些。
叶邈……也是第一次在临安城里过中秋吧。
想着自己头一年的无所适从，孟青觉得自己的心绪像是乱了一拍，叶邈那句“街上很热闹”不轻不重地叩在他的心事上，再一细听，门外虽说没了响动，但还能听见叶邈细细的呼吸声。
是了，叶邈孤身入了临安城，自己还知晓秦少筠不过是在竹屏山上闭关，叶邈师父却是生死不知。
中秋佳节，他们二人此刻倒是处境相似，两根小苦瓜相互搭个伴也好。
孟青起身抖了抖衣袖，换了身素净些的衣裳，终于是推开了紧闭的大门：“走吧，我领你去城里转转。”
也算是我们一同沾沾这座城的喜气。
满城桂花香得像是要将人淹入了味一般，孟青带着叶邈从西街街头一路逛至街尾，两人的发间都落上了些金灿灿的桂花。孟青惯用一副好皮囊，一双桃花眼临安城里自数风流第一；叶邈长年修行，行方踏步之间自有一股出尘之姿。二人并肩走在灯楼之下，不用言语就已引得不少行人频频侧目。
孟青自诩风流倜傥，迎着或艳羡或欣赏的目光也能泰然自若，反倒是苦了叶邈，没过多久便有些面红耳赤。他自小在仙山上，每日对着师父，也不懂人间中的美丑，只觉得师父清冷绝尘便是世间第一流，也不曾知晓自己在凡尘中也算得上俊朗非凡。平日在药铺中看诊也不见病患们如此直白的眼神，眼下行走在市集灯会之中，叶邈感觉自己像是煎药房里的药炉子，快要被烧开了。
“这獬豸的面具倒是少见。”孟青伸手从假面摊上选了个独角的半面放在叶邈面前比划，透着面具上的孔洞，叶邈绯红的脸颊若隐若现，一双眼里带着些羞涩，连带着孟青都觉得脸上有些烫了起来。
摊主自然也是极会做生意的，连连夸着叶邈清俊不凡：“这半面稀罕，小哥带着去灯会上走一走，我这小摊怕不是都要被人挤破了。”
“带上吧，你和这獬豸也像得很。”孟青胡乱地将半面盖在叶邈的脸上，手忙脚乱地给摊主付了钱，一回头正好看见叶邈低头整理着半面上的红线，脖颈上露出颗朱砂痣，看得孟青呼吸又是一滞。
孟青如今的皮囊生得风流，在人间也修行得圆滑世故，可口口相传的爱情树如今二百来岁，也未曾开过花就是了。
“怎么了？”叶邈终于调整好了半面，抬起头，本就俊朗的脸庞在半面得映衬下更显得唇红齿白，直直撞进了孟青的心里。
“没……没什么。”孟青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时候不早了，听雨轩怕是订不到位置，不如回去，我亲自下厨，等再晚些刚好能赏月喝酒。”
叶邈不明所以，但归家下厨、赏月喝酒的提议自然是好的，二人在临安城了转了一个下午，也是时候回家了。
只是走到孟家院子门前，没想到周述今年在天师府和师兄弟们吃完了中秋宴，还提了两坛酒在门口等着他们，是以这中秋节在孟家院子里也算得上热闹。
孟青端着酒杯，看着桌对面才喝了两杯就已经有些迷糊的叶邈，觉着自己边上还在饮酒赏月的周述似乎是有些多余了。
罢了罢了，周述也是一片好心。
孟青的酒杯朝着月亮遥遥一敬，多谢月老尚未忘了自己这棵老树，只是不知道叶邈何时才能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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