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24、风言风语 相信到连自

　　在皇陵中的时候孟青还能维持些冷静，拎着周述留下的乾坤袋装小兽们的时候还能打趣拿这乾坤袋当保命法器怕不是周述想把自己装进去避难，好生调侃了一番能装生灵的乾坤袋着实好用，不然要带那么多小兽从皇陵回竹屏山着实是桩难事。

　　可等到了竹屏山脚下，看到原本连绵不断地翠绿竹海如今已经枯黄了大半，虽说孟青面上不显，可叶邈还是看清了孟青攥着乾坤袋的手上暴起的青筋。

　　秦少筠没和他们二人一起走，甚至也没等二人将小兽们收拢进乾坤袋里。秦少筠刚恢复些灵力便带着秦寒以地遁之术匆匆离开，离开之时还有些踉跄，这场献祭带走了秦少筠大半的本源灵气，他此刻还能施法离开便已经是多亏叶邈的丹药强行续上的灵力。

　　孟青在半山腰上将乾坤袋中的小兽们一一放归，鸟雀们呼啦一声便飞上了蓝天，走兽们互相嗅闻着去寻找自己的族群，在孟青妖气的威慑下倒也没有出现什么捕食的闹剧。

　　此时，按理说他们二人应该下山去处理些别的事务，可孟青还是一言不发地往上走着，叶邈也没有多问，就安静的跟在孟青的身后。他猜得出孟青的终点不是别的地方，应当是秦少筠的竹林小院。

　　可山顶之上，枯黄的竹子半垂着已经枯死的竹叶，山顶上原本清雅的小院已经难觅踪迹，徒留下一道约莫三尺宽、五寸深的长痕。

　　孟青看着眼前的长痕一路绵延至皇陵山上，坑底还留着些稀碎的血迹，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的无用。

　　“走吧。”叶邈站在孟青的身侧，劝慰着，“秦爷说过，凡尘里的事还要你去处理。眼下让秦爷先好好修养，说不定哪一天秦爷就又到药铺中来了。”

　　孟青一路上沉默得很，全然不像他平日里油嘴滑舌的样子。
　　叶邈心中明白，哪怕孟青对着秦爷平日里看着有些不尊重、甚至说话时带些唐突的冒犯，但对于在竹屏山上生长起来的结香树妖来说，山神秦少筠与自己家的长辈无异。眼下秦少筠重伤闭关，以后能恢复多少还尚未可知，孟青现在的心情就如同自己在仙山之上发现师父消失时一般，怅然若失，也不知自己从今往后是否还能同他再见上一面，也不知道自己在这世间是否还能有如此亲密的良师益友。

　　二人下山时天色不佳，原本可以用灵气护体的两人此刻却任由细密的雨丝淋在自己的身上。

　　“回了城里该给他煮碗姜茶去去寒气。”叶邈走在孟青的身后，看着孟青失魂落魄的身影，不知为何自己突然便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

　　刚踏进孟家小院，没等叶邈从药铺中取来煮姜茶的药材，周述便如同一阵风一般带着肉眼可见的杀气从药铺的正门一路冲进了孟家院子里，没等推开正院的大门就已经有些咄咄逼人：“孟青！你丫的！你知不知道现在有多少麻烦等着要摆平！我就和苏远提前了几天下山，你们怎么能在皇陵上搞出那么多事情来！”

　　“叶邈的银龙剑气也就算了！现在有百姓白日里看见青龙降世！皇陵地动了足足半柱香！还有竹屏山上的竹林瞬间枯黄了一大半！现在临安城里传什么的都有，你们俩到底在皇陵上干了什么！！！还有秦爷，秦爷呢！！！”
　　周述把一沓厚厚的文书摔在孟青的面前，嗓门大得像是在喉咙里安了锣鼓一般，震得一旁的叶邈都觉得脑袋发麻。

　　“秦爷闭关，你上竹屏山去也找不到他人。”饶是身边多了个人形的破锣嗓子，孟青还是端着自己的茶杯喝着茶水，一副岿然不动的模样，周述眼下本就火冒三丈的，看着孟青这表现更是怒不可遏：“孟！青！你丫的！别以为没秦爷管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跟你说你今天必须——”

　　“文书留下，回你的天师府去！”孟青语气不善，随机重重地放下茶杯，灵力随着茶杯往外打散开去，正院里的门窗应声大开，这是赶客的意思。

　　纵使泥人也有三分脾气，更何况周述在临安城的天师府里也算得上是说一不二的大师兄。原本也不过是因着临安城里的风言风语有几分着急上火，看着孟青现在的态度，周述原本三分的火气也涨成了十分，恨不得直接和孟青动手，好好治一治他那张不会说人话的嘴。

　　还没等周述怒上心头直接和孟青在正院里打起来，叶邈眼疾手快地拽着周述的衣袖拖着把人拎出了正院。

　　“叶兄弟，你别拦着我，我今天非要治一治孟——”
　　被叶邈拽出正院的周述犹在气头上，一路踉跄着被叶邈拖到了庭院里的小池旁，叶邈一松手便摔坐在池边的假山石上，周述气急地站起身来作势还要往正院里冲回去。
　　叶邈见此，伸手拦下还气冲冲地周述，厉声呵斥道：

　　“秦爷献祭一半的本源灵气弥补大封，竹屏山上初开灵智的小妖归还灵气自断仙途才换来临安的太平，你再要去触孟青的霉头，我绝不拦着他。”

　　周述的脚步一顿，气势也顿时弱了不少：“什……什么？”

　　眼看周述也冷静了几分，叶邈叹了口气将皇陵内发生的一切和周述细细地说了个清楚明白，末了还不忘替孟青说上两句：“……这一趟下来，秦爷修行的根基毁了大半，以至于竹屏山上的竹林都跟着枯死，你让孟青怎么不难受？还有秦寒，已经告过天道、有名有姓的妖族，天资卓绝，如今又回了兽形，你我都知道他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机缘，孟青又怎么不会自责？”

　　“虽说大封暂时无事，孟青也没受什么影响，本应是庆幸的。可孟青的先辈后辈如今整整齐齐地在竹屏山上，虽不至于生死不知，可也都是凄凄惨惨，只有他独善其身。他总，他总是要些时间去接受的。”

　　听到叶邈说及封印魔气之后大封摇摇欲坠、秦少筠独自献祭大封时，就已经是心惊胆战，又有几分惊诧和敬佩；又听到竹屏山上众妖舍弃灵气机缘，秦寒自断仙途之时，周述面露愧色。他自问若是自己站在秦寒的处境里，也做不到如此豁达地舍了自己的修为与前途，要知道秦寒受秦少筠的教导，若是假以时日，未来山神之位未尝不可能是秦寒的。

　　周述有些懊恼颓然地退了两步，跌坐在地上：“要是知道皇陵大封会出这样的事情来，我当时就不应该跟着苏远先行下山，我以为……”

　　以为有秦少筠和孟青坐镇，一切都会往着最好最轻松的方向发展，魔气能顺利地被封印回去，大封上的疏漏也能被补好——就像是过往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间一样，只要有秦少筠和孟青坐镇，一切都不会失控。以至于周述已经忘了，秦少筠和孟青也不过是和自己一样的修行者，秦少筠即使占了“山神”的名头，可他也只是竹屏山上的一株翠竹，仅此而已。

　　他没想过这一次会出什么样的乱子，也没想过秦少筠会走到献祭这一步，甚至都没担心过封印魔气会有危险。
　　他实在太相信秦少筠和孟青了，相信到连自己都习惯了偏安一隅，只要和官府打打交道、跑跑腿就好。

　　可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无用了，这是一场惨胜，除了将魔气赶了回去，他们什么都没能做到，甚至还赔上了不少。

　　“文书就先交给我吧，这些个‘天降异象’总要有个说法。”叶邈看向门窗紧闭的正院，又转头看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的周述，长叹出一口气：“只是皇陵大封中失踪的先祖战甲和佩剑还下落不明，这件事还是需要官府和天师府一同追查。”

　　“天师府已经通告所有在外游历的师兄弟们留心所有可能和前朝邪神有关的人和妖，官府也已经下了海捕文书追查所有可能涉及偷窃皇陵的宵小，只是至今还没有消息。”周述抹了把脸，算是给自己重新提了提神，清醒了些和叶邈说起这段时日里他下山所完成得安排。

　　凡尘中自有一套完善的运行逻辑，其中国法家规组成了最基本的运行准则，而周述这些年间也算得上是深谙其道。
　　光凭周述和苏远的文书与证言，临安城刺史自然是不愿意背上在任期内皇陵失窃的责任，大约只会在临安城中悄悄地搜查，可若是在临安城内已然出现了皇陵之物，即使刺史大人再想隐瞒也难保天师府弟子不会先一步禀告京都。是以当一件足以以假乱真的玉瓶被送至刺史府的案台上时，刺史大人几乎当机立断地写了告罪文书加急送往皇城，没几日全国的府衙都会收到一纸海捕文书，要求追查这偷盗皇陵之徒。

　　“……虽说我也觉得神兵多半是化形自行离开，可官府内知晓妖族内情的人不多，也只能出此下策，用盗墓贼的名义发海捕文书追查神兵的下落。”

　　如今所有的天师都在寻找神兵的下落，连带着海捕文书也已下到各州府，周述人事已尽，至于结果或许还要等上一段时日。

　　至于临安城中的风言风语，口口相传的流言也终于官府贴出得一纸澄清：

　　竹屏山半数翠竹早在春日里便开花，竹子生花即枯，所谓片刻之间半数枯萎不过是竹林间的枯黄连缀成片，加之正午日光过盛的错觉；
　　青龙降世据查，不过是竹屏山上一巨蟒，所谓龙角、龙爪只是巨蟒捕食的猎物，猎人眼见此等巨物一时惊慌失措才有此谣传；
　　皇陵的地动与银龙降世，应当是弘戎大帝神威降世，以昭彰大邺国泰民安、万世太平的上佳吉兆，京都降旨，免除临安城赋税一年。

　　至此百姓欣喜于自家被减免的赋税，临安城中的流言渐止，又恰逢中秋佳节，城中一片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