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竹屏深处（十五） 那是一个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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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大人！”
恍然间，秦少筠似乎听见了竹叶青的声音。
或许是错觉吧，秦少筠想。
他以本源献祭大封，将自己几百年的修为和本相一同化作法阵的一部分，翠绿的身影逐渐与大封融为一体。他颇有些好奇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开始变得若隐若现，修长的手指隐约可以看出竹叶的形状。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何时如同现在一般，连化形都还不娴熟。
所以不论是人族还是妖族，活得太久了便会忘记很多事情，也会逐渐变得孤寂沉默。
秦少筠觉得有些累了，他这双眼看过了太多的沧海桑田，再多的故事对他来说也只道是寻常。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虽然卑劣，但也让自己在最后的光景里体验了一次何为“君王不早朝”……若是可以，自己还真的挺想做一次昏君……
秦少筠闭上眼，可惜了，自己做不来人间帝王，竹叶青也成不了祸国的妖孽。
“山神大人！！！”
怎么又听见了呢？是自己还舍不得吗？
秦少筠无力地牵动嘴角，最后想给自己来一个带些嘲讽的笑脸，不为别的，只为自己的私心：你从接下山神之位的那一天开始，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怎么在最后的关头只想着一条刚刚开了灵智的小蛇？
秦少筠，你也终于落了凡尘了。
“山神大人。”
“山神，山神！”
“山神，山神大人！”
地宫怎么会那么吵。
秦少筠蹙眉，他现在已经没有多得心力来控制旁的东西，到底是谁溜进了地宫里？
“大家听我指挥——”
是竹叶青？他怎么会在这里？
秦少筠有些费力得睁开眼睛，他看见巨蛇小心翼翼地盘绕着地宫中残存的黄肠题凑，巨蛇的身上趴伏着竹屏山上的生灵。
是竹叶青带来的孩子们。
是竹屏山上已经开了灵智的小妖们，无一例外。
竹叶青带他们来做什么？
秦少筠感觉到自己灵气乱了一瞬，他几近本能地想要挣脱大封的牵引，去保护这些误入地宫的孩子们，他们不应该在这里。
这里不安全！快走！
“吐灵！”
随着竹叶青的一声令下，数十道灵气从小妖们的口中飞出，而这些灵气竟不约而同地、自然而然地融进了大封的法阵之中。
“你们在做什么？”
秦少筠诧异地看着大封的光芒逐渐变盛，自己的身形也逐渐变回行走人间时的模样。
可代价是小妖们眼中的清明一点点的消失，他们将自己的灵气、机缘、修行，全部还给了大封。
“山神大人，我想好了，我的名字是秦寒，秦少筠的秦，寒月的寒。”
秦寒的语气轻快，仿佛不知道自己如此做得结局是变回那条一无所知的竹叶青。
巨蛇轻轻地抬起头，一如在小院中一样亲昵地蹭在秦少筠的手掌心，“山神大人，君子不能言而无信，您骗我会回小院继续教我法术，您食言了。所以，我带着他们来找您了。”
“您已经庇佑了竹屏山几百年，我们都是您的子民与信徒。竹屏山上可以没有小妖，但不能没有竹林。”
“所以，请您继续庇佑我们，也继续，庇佑我。”
这是秦寒第一次将自己变得那么巨大，原本用戏法来恐吓人族的小蛇终于不用再变戏法了。
秦少筠应该是欣慰的，秦寒的天赋比他想象中更高，只区区几天就学会了变形的法术。他此刻应该伸手摸摸秦寒的脑袋，夸赞他一句。
可现在，秦少筠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巨蛇冲进了身后的大封，在自己的眼前一寸一寸地消失，最后落在秦少筠掌心的是一条不足三寸的小蛇，无知无觉地吐着蛇信子，细长的蛇瞳中映着秦少筠的脸。
咸湿的液体落在自己的掌心，秦少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落泪的。
掌心上的小蛇茫然地游动着，冰凉的蛇麟划过秦少筠的皮肤，细长的蛇尾绻在秦少筠的指节上，小蛇似是看中了地上的山兔，大半的蛇身都悬空着，蛇信嘶嘶得吐个不停。
秦少筠伸手拦下了正要狩猎山兔的小蛇，尖利的蛇牙在秦少筠的指节上留下两颗小小的血珠，蛇尾尖焦躁地拍打在秦少筠的掌心，一下又一下，蛇头高昂着抬起，随时准备发起进攻，阴冷的蛇瞳死死盯着秦少筠还在流泪的眼睛，却显然已经读不懂何为情绪。
他刚刚给自己起好名字。
那是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孟青是被一只三花彩狸舔醒的。
当他醒来时还顾不上脸上的潮湿，满腔的愤怒和急切让他下意识地寻找秦少筠的身影，一时间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地宫中不应该出现一只狸奴。
“你醒了。”
秦少筠就站在离孟青不远的地方，他手中还兜着对一切生灵都跃跃欲试的小蛇，可语气却出奇的平静：“已经结束了。秦寒带着小妖们归还了灵气，大封暂时不会再有异动，我……”
秦少筠顿了顿，像是灵活的机巧在此刻卡顿了一下，随后又仿佛若无其事一般继续动作下去：“大封里的灵气已经回去，再加上我部分的本源，应该能让大封再维持上一段时间，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谢荧留下的法阵图你还要继续研究，大封底下的魔气不会永远那么安分，你和叶邈要做好准备，这里缺了阵眼，哪怕现在没事也难保以后——”
秦少筠很少有那么絮叨的时候。
孟青站在离秦少筠不远的地方，他看得清秦少筠眼角还未散去的红，也看得清秦少筠指节上细小如针眼一样的伤口。秦少筠的双手虚虚地拢着竹叶青，任由小蛇在自己的掌心拍打、啃咬，却死死地不肯放手。
此刻，孟青有些庆幸醒来得是自己而不是一板一眼的叶邈。
可即使巧舌如簧似他一般，眼下也不知道还能如何安慰秦少筠。
“起好名字了吗？”
良久，孟青只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都是沙哑的，他私心竹叶青尚未取好姓名，那么他也好安慰秦少筠是小蛇的仙缘已了，如同这满地宫之中的小兽一样，碰巧得了灵气，碰巧触了仙缘，就当做是小兽们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便都该结束了。
“……秦寒。是他自己起得。”
秦少筠呆愣愣地反应了一会儿，好像孟青简简单单的一个问题要在他的脑袋里转上三四轮才能把每一个字组在一起，之后才成了一句话，紧跟着才明白孟青在问些什么。
那的确是个很好的名字。
孟青哑然，蛇族多以“常”为姓，可竹叶青选了跟秦少筠一样的姓氏，其间的依赖之情可见一斑。
有了名字就算是在天道之上也留下了痕迹，若说地宫之中其他的小兽是经了一场大梦，那么秦寒便是真真切切地舍了自己的一身机缘和气运，在如今灵气衰微的世道之下，小兽想要再开出灵智难如登天，他已经踏上了登云梯，可还是为了秦少筠和大封，硬生生地断了自己的路。
“秦爷……天衍四九，终余其一，或许秦寒还会有一丝转机。”
哪怕是孟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无比心虚，妖族不似凡人，或许一声佛偈、一句善语、一纸缄言、一卷古籍便能点化一个人走上修行之路。妖族的机缘只凭天道的垂怜，若不然这竹屏山上满山的翠竹，又怎么只秦少筠开了灵智，成了山神？
虽说孟青在凡尘中行走久了，想法也叛逆得很，觉着人族“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轻狂甚好，可在此刻却还是不得不承认，只有真正得到了天道垂怜的人族才能说出如此狂妄的话来。
转机……
秦少筠看着掌心一无所知的秦寒，面露一抹悲凉的苦笑，这何尝不是一个“转机”？
秦寒用他自己换了秦少筠的生。
思及此，秦少筠几乎压不住体内翻涌的情绪，加之自己刚刚献祭给大封的本源之力也未曾恢复完全，此刻竟也呕出口鲜血来。
“秦爷！”孟青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便冲到秦少筠身边，抬手便将自己的灵气往秦少筠体内灌入，此时他才发现秦少筠体内原本醇厚的灵气已去了大半，想来是秦寒尚未赶到之前已献祭给了大封。
秦少筠那时怕是已存了死志，哪怕知晓他的本源灵气融入大封也需要时间，却还是一意孤行地在片刻间舍弃了一身修为，宁愿灵气在这世间消散，也不愿让魔气有一丝外溢的可能。
孟青搀扶着虚弱地快要倒下的秦少筠，甚至无法想象在自己尚未苏醒的时刻，秦少筠是如何撑着一口气还要护着秦寒，还如此絮叨地和自己吩咐上了那么许多。
他身上没带什么药材，此刻也只能喊着叶邈的名字，试图把人从昏迷中喊醒，祈求着叶邈的药袋中还有些灵丹妙药能救救秦少筠。
什么固元守正丹、清心丹、补灵丸，待叶邈醒来之后都如同不要钱也不用药材一般地灌进秦少筠的嘴里。所幸这些药材对于如秦少筠的大妖来说便如同有药用的糖豆，多多益善，也不会吃出什么问题。
又是好一阵的调息和修养。
可哪怕秦少筠自己都被掏走了半条命去，他还是握着手中的那一条青蛇，死死不肯松开。
“送我回竹林小院吧。”秦少筠再开口时还是透着虚弱，他一半修为献祭到了大封之中，如今确实需要好好的闭关调养，只可惜哪怕他舍了半身修为、竹屏山小妖们归还灵气，这大封也只是暂时无恙。
可秦少筠此刻已没有心力和能力再做些什么了。
“这些孩子们也要辛苦你们送回竹屏山。秦寒……就先跟着我吧。”秦少筠看着孟青和叶邈，说话时还带着些愧疚，若不是他的嘱托，二人也不必掺和进皇陵大封的事情中来。眼下自己要闭关，那些凡间的事怕不是都要找上孟青和叶邈二人：“之后就要麻烦你们了。”
“秦爷，您好好修养，一切有我。”
孟青正色道。
他明白，这皇陵中的事，怕不是刚刚开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