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竹屏深处（十四） 如同琉璃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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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刚过，孟青便站起身来细细盯着法阵上灵气的运转，掐算着两股灵气何时交汇分散，能给他们争取到更长的时间来封印魔气。
这时机更像是一把双刃剑。
一刻钟是一个运转周天大致的时间，灵气走在不同的线路上都会有细小的误差。若是两道法线灵气经过的相隔时间长一些，叶邈便要承担更多控制威胁魔气的压力；可要是两道灵气相隔的时间太短，孟青和秦少筠便不一定能来得及将魔气全部镇压进大封之中，而这个缺口也不能断开更久——因为掐断了灵气运转周天，若是不能及时补救，整个大封都有危险。
此刻掐算着时间的孟青虽然身处在阴冷的地宫之中，汗却已经浸湿了整个后背。他此前大致推算过，大封上不同法线完整相似的周期约莫是一个时辰，眼下他掐算出的时间应当是最接近午时大封运转的。
一日之中阳气最盛的是午时三刻，虽说这个时辰如今听上去没那么吉利，但眼前三人里两个是妖，剩下一个也是持身守正的老古板，也没那么多避讳。
“大约是第四次周天之时，能有接近一刻钟的时间。”孟青转头看向叶邈，眼神中带着些问询和担忧：“一旦我截断了法阵的灵气，必须马上有人以灵气抵御魔气外溢；再加上我和秦爷两人要将魔气打回大封，两股魔气都会打在你的灵气上——”
“我明白，琉璃灵台丹早就准备好了。”叶邈的语气平静，伸手从药袋中取出一枚散发着琉璃光彩的丹药，光是闻到那一股草药的香味便让孟青和秦少筠觉得整个灵台清明上了几分，“有它在，我至少能维持住一炷香的时间不被魔气影响。只可惜时间匆忙，一炉丹药只成了这一颗。”
这琉璃灵台丹是叶邈从古籍中看来得丹方，古籍中记载弘戎大帝深入邪神巢穴之时也准备了此丹来保持自己的神志清明，不被魔气侵扰。
既然知晓了自己灵台有损，极易被魔气影响，叶邈想起了之前看过的古籍丹方，匆匆在皇陵上开炉炼丹，以备不时之需。幸好有秦爷在，一应药材不用担心，可惜这两天时间还是有些不够用，不然也该是他们三人一人一颗。
“既然都已经准备好了，那么就开始吧。”秦少筠抖了抖衣袖，漆黑的魔气顺着他的操控逐渐从地底升起，整座地宫如同被触发了防御机关一般微微震颤，整座大封法阵不受控制得展露出完整的法阵。
孟青屏息凝神，手中紧握着灵气化成的毛笔，目光死死锁在灵气交汇之处，心中默数着灵气交汇的次数。
一、二、三……
便是此刻！
两股灵气交汇又各自循着运转周天散开，孟青笔尖猛地冒出金光，顶着大封的威压划出了一个四方的缺口，暴喝道：“叶邈！”
紧跟着，一条银色游龙自孟青的身后腾空而起，转瞬之间沿着大封的缺口钻进了封印之中。大封中的魔气还尚未来得及成形，就被剑气银龙冲散开去；待它们再想反扑吞噬银龙之时，剑鸣再起，双龙在大封之中以战为守，银光在黑雾之间游走缠斗，拖住魔气，让它无法破阵而出。
大封之内，叶邈的剑意凛然，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孟青与秦少筠对视一眼，孟青取出周述的乾坤袋，以灵力诱使袋中的魔气往着大封之内钻去；秦少筠则双手在胸前施法将召唤而来的魔气凝结，一掌便将镇压在自己体内的魔气送往大封之内。
三股魔气不约而同地追上叶邈的剑气银龙，前后夹击之下，叶邈的剑气力有不殆，早先的剑气灵力被魔气所吞噬殆尽。哪怕隔着大封，叶邈也能觉察到魔气对自己的垂涎，幸好有琉璃灵台丹的加持，哪怕是直面魔气的蛊惑，叶邈还是能做到抱元守一。
只是眼下光是神智清明并不足以抵御住三股魔气轮番的攻势。
“要再用一次气元血丹吗？”叶邈的手已经快要摸上那瓶丹药了，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刚刚复原，或许服下丹药之后能复刻出师父剑招的八成以上，可自己大概也只能用一剑了。
真的要用吗？
叶邈看向身前的孟青，乾坤袋中的魔气还未清理干净；转过头，秦少筠脸上的红纹尚未褪去——此时自己用丹药爆尽最后的灵力气血，放在眼下的场景里并不是一项选择，而是更像是逃避了。
叶邈咬牙再挥出长剑，剑气堪堪逼退了些在大封边缘试探的魔气。
当年师父用惊世一剑，虽没能名扬天下，可自有少年意气。如今自己剑术并不及师父，但丹修也有自己的手段。
伸手触及药囊袋中冰凉的铁盒子，叶邈几乎没有犹豫地解了铁盒上的机关，数十枚暗红色的小丸整整齐齐地躺在各自的隔间之中。
叶邈指尖扫过铁盒，只取了其中的六七枚而已，手腕轻翻，小丸如同铁弹子一般打入大封的魔气之中。不多时，魔气之中炸起数朵红云烟雾，连带着大封的边缘都微微有些震动。
火丹丸，以硝石为基础制成的丹药，以灵气催动、碰撞后爆炸，存放时忌磕碰忌温热，取用时需以灵气包裹，不然易误伤自身。
当初叶邈炼出火丹丸时，海岛之上可谓遍地红烟。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叶邈都不敢用这个杀器，没想到现在用出来刚刚好。
待红烟散尽，乾坤袋中的魔气终是干净了。孟青抛起手中的折扇，以灵力催动折扇节节展开，右手执笔在扇面上笔走游龙，飞快地结出法阵盖在魔气之上。
最后一道是秦少筠的掌风。
这一掌不带任何的技巧，只简简单单地以秦少筠修行百年间最精粹的灵气打散了已融成一团的魔气。
至此，所有外溢的魔气全部被打回大封之内。
孟青执笔，灵气如同流淌在笔尖的金墨，在虚空之中牵引着法阵之上的运转，四角之上的缺漏被逐一补全，纵使魔气心有不甘也只能被困在其间——
咔、咔、咔——
大封已然补齐，可此刻地宫之中传来的声音却如同琉璃寸寸碎裂。
不妙。
叶邈转身抬头看向高悬头顶之上的大封，丝丝魔气穿透大封的法阵，如同黑色的蛛网遍布在大封之上——
“不……这不对……”
孟青呆滞地看向大封，四方之内的法阵明明已经被补全，自己试过谢荧天师所设计的法阵图绝无问题甚至为了保证万无一失自己在四方之上临时盖上了一层封印！
不是孟青的法阵有误，也不是阵眼缺失的缘故。
秦少筠看向地宫之中震动的柏木阵基，这一幅黄肠题凑是前代山神留下的本相，此刻他仍在向秦少筠示警。
是此方封印阴阳失衡。
由不得秦少筠再多考虑，他抬手便将自己的本源灵气源源不断的往大封上铺开。
翠绿的灵气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兜，不露声色得盖在大封之上，像是竹屏山上连绵成片的竹海一般，看似温柔却也坚韧，悄无声息地融进大封之中。
“秦爷！”
“秦少筠！”
叶邈和孟青的脸色苍白。那苍翠的本源灵气几乎照亮了整座地宫，他们转瞬间就意识到秦少筠想要做什么。
那是一场献祭。
没有片刻的犹疑，孟青和叶邈纷纷祭出自己的本源灵气，想要注入大封之中。
眼下的局面是他们一同造成的，不能让秦少筠一个人承担这场献祭。
哪怕，哪怕只是能让秦少筠活下来也好……
“傻孩子，这里还轮不到你们。”
即使已经在贡献自己的本源与大封融合，秦少筠两指在虚空中一点，还是轻松地控制住孟青和叶邈二人：“别做傻事，这场因果本就应该由我来承担。”
“孟青，等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庇护屏山上的生灵。”
“叶小友，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你看到了终局。不过，我想这次不用你记住什么了。”
以清白干净的本源之力融入大封之中，这样的结局已经比秦少筠构想的结局好上太多太多。
“秦少筠！你凭什么！”
孟青满腔愤怒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最后也只能化作一句怒吼：“凭什么！”
“秦爷，我们或许——”
叶邈还想阻拦，也许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三人合理未尝没有可能保下所有人——
可秦少筠不想再听了。
他早就做好了准备。孟青和叶邈还年轻，他不能为了苟活牺牲未来的希望。
“睡吧。”秦少筠的声音没有不忍，只有平静，平静得如同一汪湖水，不曾泛起一丝的涟漪。
孟青和叶邈却应声倒下。
偌大的地宫中，只剩下了大封震颤的声音。
秦少筠伸手轻抚着身侧的柏木，这好像是屏山山神之间的传承。他们的权柄应山间生灵的祈愿而生，在乱世中保这一方平安，在盛世中直面深渊，也不算辜负了“山神”之名。
孟青没有做错什么，叶邈也已经用尽全力，只是他们忘记了一阴一阳的平衡也需要人来计算。
竹屏山上的生灵是如何开得灵智？
秦少筠和孟青他们此刻终于找到了答案。没有灵脉复苏，也没有天降机缘，那股灵气来自皇陵，来自大封。他们侥幸得了灵气，也间接导致了魔气的外溢。而眼下，皇陵大封的阴阳失衡，竹屏山得了新的生机——因果的债由山神大人背着，因果的利在竹屏山生灵之中。
没有比这更公平的。
秦少筠闭上眼，竹屏山上的几百年在他脑海中闪过。
山间小院的秋日里，北角上总会长出一方青苔，绿油油地过了秋冬，在夏日的酷暑里变得干瘪，可来年的一场秋雨便又会生长出来；还有那秋雨后逐渐飞来的鸟雀，成群结队地落在林间，叽叽喳喳，待到春雷炸响又启程向北；那一声春雷还叫醒了竹林间沉睡的生灵，万物复苏，生机盎然，漫山都是孩子们的身影。
然后是竹林间采笋的农夫，背着背篓，小心翼翼地行走在竹林间，生怕惊扰了在竹林间游走的小蛇——
可惜了。
小蛇的名字还没起好，自己也等不到他化形的那一天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