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20、竹屏深处（十二） 年岁见长，

　　也不知秦少筠是否是在竹屏山上照拂小动物们而生出了些“神渡世人”的慈悲和怜爱，总之在秦少筠安慰过叶邈之后，原本还忍着情绪的叶邈无声无息地便落下泪来。

　　只是叶邈的哭也不像是旁人在悲怆时的嚎啕。
　　一双大眼睛直直地望着秦少筠，似是在透过秦少筠看向牵着自己长大的师父，眼泪流得安静，可呼吸之间的声音却变得急促而沉重。
　　他好像从来不懂如何大哭一场，可眼泪像是止不住的流水，源源不断地划过脸颊，然后一滴一滴地砸落在青石板上。

　　偏偏是这样寂静的哭泣，让秦少筠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

　　叶邈活得太干净也太简单，以至于在师父消失以后，他还是那般循规蹈矩地遵从着师父的遗愿，按部就班地离开仙山、乘船东渡、叩入临安。若不是出了些差池也应该按着师父安排拜入天师府，继续修行，继续循规蹈矩地完成师父安排的一切。

　　他以为这样便是最好的，仿佛自己只要跟着师父的安排走，总有一天师父就会回来，像师父消失时那样突然地出现，看着自己再说一句“尚可。”

　　可如今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消失的痛苦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涌了上来。不是在城隍庙里的祭拜，也不是在孟家药铺中的怀疑，而是一种难以言明的抽离。
　　叶邈终于明明白白地知晓了，无论自己是否承认师父的离开，无论自己是否顺着师父的安排一步一步地走完，自己终究是见不到牵着自己长大的师父了。

　　这一场眼泪终究是要落下的。

　　与其让叶邈执着地追寻一个已经故去的记忆，不如让他早早地明白人的生老病死爱恨嗔痴，兜兜转转几十年，却终于绕不过“放下”二字。

　　叶邈忘却了幼年的凡尘，便算是断了六亲尘缘，在仙山上了无牵挂地修行了十余年，终于是因着师父的离开才重新捡起了人间的情。

　　都说神仙无情，可真正无情之人又如何能心怀苍生？哪怕是葬在这里的弘戎大帝也曾有过爱恨，也是因着恨才揭竿而起，因着爱才剑指天下。

　　人非草木，况且如孟青、秦少筠这般草木成精的妖精也尚且有情有义，哪有修行者断情绝爱的道理？不过是凡尘间的妄言罢了。

　　这一场悲恸之后，叶邈才终于算是从那三日的大梦中清醒过来。
　　师父走时便说自己因着一个执念将自己和叶邈困在仙山上太久太久，如今也到了解脱的时候。师父年少时也曾游历人间，也曾留下过惊世的一剑；自己少年时也向往人间，怀揣着些除魔卫道、名扬天下的念头。

　　此间年少，风华正茂，天时地利，诸事皆宜。

　　待孟青吊儿郎当地一手摇着折扇，一手提溜着周述的乾坤袋回来时，叶邈眼角的红痕已经散尽了，只是哭完一场的嗓子还带着些沙哑：“大封没什么问题。山上的魔气都处理干净了？”

　　“都收拾干净了。”孟青晃荡了几下手中的乾坤袋，天师府里传下来的法器确实好用，难怪周述下山交给自己的时候表情像是和自己的道侣诀别似得难舍难分，“你的嗓子怎么了？被秦爷安慰哭了？”

　　孟青是知道秦少筠的本事的。
　　这些年从竹屏山上下来的小妖没一个不是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被秦少筠送下来的，几乎都是被秦少筠安慰着嘱咐着，原本对下山满是期待，说着说着就变了滋味，哭天喊地得想留在竹屏山上。

　　叶邈脸皮薄，自然不愿意接这个话茬，轻咳了几声转头就抓着竹叶青去检查修为，逃似得出了地宫。

　　“你倒是惯会戏弄人。”秦少筠眼含笑意地目送着竹叶青被叶邈像是拎绳子一样得拎出去，才转头看向满身懒散的孟青。

　　“秦爷这话偏心了。”孟青放下手里的乾坤袋，盘腿坐下大大地打了个哈欠，“人修得清心寡欲，说两句都不行的，多有意思。再说，我这也辛苦一晚上了，也不许我放松放松？”

　　一连熬了三四天，孟青早没了孟家药铺少当家的体面。原本青绿的长衫如今挂在人身上都显得有些松垮，衣摆上不知何时沾上了些脏污，发冠上的玉簪也有些松散，眼下的青乌更是浓厚。

　　秦少筠不是铁石心肠，自然也是心疼的：“你也先歇几天的，大封有我和叶邈看着，出不了岔子。”

　　“您也别撑着，我睡一觉就行。”孟青又打了个哈欠，毫无形象地斜靠在地宫地道口上，“也就是叶邈心里装着他师父的事儿还带着点迷糊，您看看您脸上那红纹，再等下去我怕是我和叶邈绑一起都不够您揍的。”

　　秦少筠颇有些无奈地看向孟青，脸上的易容褪了下去，眉眼间血红的纹路重新显露出来，已经快蔓延至脸颊了：“你这些年油嘴滑舌的功夫见长，修为倒也还不算落下。”

　　“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们，不过是怕吓着小蛇。”秦少筠叹气，“那孩子知道红纹是我体内压了魔气，一直闹腾着要帮忙。看着我脸上红纹长出来，哭着觉得自己没用。这几天算是把我折腾得不轻，索性易容了能让那孩子安心些。”

　　孟青听完了秦少筠的解释，只觉得有些一言难尽。思来想去，秦少筠也有些念头没养过小崽子了，怕是已经忘了曾经的小妖们哪有那么敢在他面前哭天喊地的，也忘了自己当年是怎么狠心盯着小妖们修行的。
　　果然是年岁见长之后，慈悲也见长啊，可算学会疼人了。

　　“怕吓着小蛇还不赶紧把魔气给封回去？”眼看秦爷如今脾气越来越好，孟青也惯会蹬鼻子上脸，“这竹叶青有天分有机缘的，您老也别指望我接任了。等这事儿了了，您带着他回家闭关，刚好培养下一代了不是？”

　　“也行。”
　　孟青倒是没想到秦少筠答应地那么迅速，困意上头的孟青也没能听出秦少筠语气里带着早年间生气前的征兆，还想再多耍两句嘴皮，没想到秦少筠后面跟着地一点也不带心疼：“刚好大封这儿缺个阵眼，你这阵修也不至于不明白阵眼的重要性。我带着竹叶青修行，你就在这儿住着也不错——”

　　这话一出，孟青再大的瞌睡也算是醒了：
　　“秦爷！我错了秦爷！我哪能和先祖的神兵战甲比啊秦爷——”

　　“知道不行还不好好修炼？这大封两百年了稳如泰山，怎么裂得缘故知道了吗？过几日如何将魔气送回去，又如何补上大封的缺口，你都算计好了没？”秦少筠疾言厉色时的气势便如同连绵不绝的竹屏山，看似温和无害，实则也有险峻山峰隐于其间。

　　孟青被秦爷好一通教诲，乖乖地收起了一身的散漫，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一般站着，仿佛瞬间回到了当年还在竹屏山上的日子。

　　“……还不回去休息？”临了，秦少筠终于松口放了孟青出去好好休息，等人缓过劲来再准备后面封印的一应事项。

　　走出地宫地道的时候，孟青只觉得自己的脚步都是飘着的。他从竹屏山上下来也一百多年了，秦爷每每到药铺的时候都端着温润如玉的皮，他也真是很久没被秦少筠那么劈头盖脸地训了。

　　上回说起大封也不过是提点两句，这次倒是真像是动了气了。

　　可孟青也委实有些委屈：怎么竹叶青闹起来，秦爷又是哄着又是易容的，自己不过是贫了几句就是连吓带骂得？就连叶邈的待遇都比自己好上几分！
　　好生不公平！

　　孟青困得直犯迷糊，却也不敢回头去触秦少筠的霉头，经过叶邈和竹叶青的时候都没顾得上打招呼，直直走回营房里倒头便睡了过去。

　　叶邈看着孟青如同游魂一样滑过自己身侧，看着人眼下的青乌难免有些愧疚：若不是自己逞强多用了丹药，也不至于让孟青一个人辛苦成这样。

　　是以叶邈分神了片刻，法术偏了半寸，恰好让竹叶青找到了机会直扑叶邈的面门，一张口直接咬在了叶邈的肩膀上。

　　这一口一咬上，竹叶青先是兴奋自己终于算是过关了，而后又是带上了些惶恐，生怕自己惹恼了叶邈，不仅收了牙，还怯生生地将自己盘起来，安分地窝在叶邈肩膀上一动不动的。

　　“……不错，长进不小。”待竹叶青忐忑了一会儿，叶邈的心思才从孟青身上回来，伸手揉了揉小蛇的脑袋，“看来秦爷教了你不少本事，再修炼上几年也能化形了。”

　　竹叶青听着颇感骄傲得抬起头，蛇信子兴奋地吐着；“山神大人教了我不少本事呢！什么吐纳灵气，运转周天，山神大人还教了我几个防身的法术！”

　　提起秦少筠，竹叶青细长的蛇瞳里闪着兴奋的光彩，说着说着还不免有些害羞：“山神大人说妖族起名和化形都是大事，可我到现在为止也没想好自己到底叫什么，化形是不是能化成和山神大人一样俊朗温润的模样。山神大人说北方的蛇族以‘常’为姓，可我跟着山神大人修行，要是能和山神大人同姓也很好……”

　　叶邈听着竹叶青的碎碎念一开始还有些感同身受，他也从小跟着师父修行，师父就是他唯一的亲人，因此竹叶青对秦少筠的孺慕之情他也曾经历过。只是后面竹叶青羞怯的模样让叶邈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是师徒情谊，小蛇怎的还含蓄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