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修他正得发邪》洛小毓

19、竹屏深处（十一） 似是故人归

　　“师父，话本里的仙人都要去凡间历练，为什么我们只能在仙山上？”
　　“师父，你的剑那么厉害，我们下山之后是不是可以除魔卫道、匡扶正义，成为一代仙师呀？”
　　“师父……”

　　“师父！”
　　叶邈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不是仙山上的碧海蓝天，而是地宫之内大封运转的幽光。

　　“我这是在哪里……”叶邈的意识逐渐回笼，他想起自己在竹屏山上和秦少筠的对谈，想起皇陵山上萦绕的魔气，地宫之中破开的黄肠题凑，还有那一声响彻皇陵的剑气龙吟……

　　是了，他并不在仙山之上，而是在皇陵中。
　　他是多服了气元血丹强行提升自己的灵气修为才昏过去的。
　　想到这里，叶邈挣扎着想要起身，他不能将孟青和周述、还有那些天师府弟子、守陵官兵丢下——
　　皇陵山上的魔气还没清理干净，他又怎么能倒下？

　　只是甫一起身，叶邈便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上下绵软无力，内里的灵气也像是被抽空一般。

　　“别动——”一把折扇轻点在叶邈的膻中大穴上，执扇的手腕微微发力便制住了叶邈的动作，说话间也似乎带着些怒气：“都说了丹药不能当糖豆吃，你师父是怎么教你的？”

　　“魔……山上的……”叶邈疼得满头虚汗，眯着眼睛费了好大力气才看清眼前执扇的人是孟青，他顾不上自己的大穴就在人的手腕之下，呼吸之间还带着些痛楚，只问如今皇陵山上的情形如何。

　　眼见昏迷三日的人终于醒来，孟青原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天晓得当叶邈使出那一道游龙般的剑法时，他和周述二人是多么震惊，以至于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魔气中的剑光何时消失不见。

　　待孟青觉察不对，从四方城上几近狼狈地飞身没进魔气中时，叶邈已口吐鲜血昏迷不醒，而他身侧的魔气虽没能破开孟青的护体法阵，可也贪婪地吸食着叶邈鲜血中的灵气。

　　孟青心中暗骂自己的一时不察，捞起叶邈瘫软的身体便想冲破魔气，带人去安全的地方调养。可食髓知味的魔气怎能放过这样一块肥肉，前仆后继地缠上孟青和叶邈，大有将二人一并笑纳的狂妄。孟青只得一手抱着叶邈，一手折扇翻飞逼得魔气不得不退散，才终于将人救了出来。

　　只是没想到，人一醒来喊得也不是自己，问得也是山上的情况如何，一点也不关心是谁救得人。

　　“你昏过去的这三天里，魔气已经收拢的差不多了，今晚我再做些收尾工作就好。”虽然孟青心中有些小疙瘩，不过想着叶邈的脾气秉性便是这样，一遇见邪魔外道便不管不顾，也只能先按下些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软下语气安抚眼前的尚未恢复的人。

　　“人都还没彻底清醒，你和一个病人置什么气？”
　　孟青在心里哄着自己，眼下自己是医者，叶邈是病人，哪有医生和病人置气的道理？就是这么想着，孟青手腕上的力气也轻了几分，生怕让还在恢复的叶邈不舒服。

　　叶邈自然是不知道孟青心里在想什么，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昏迷了三天。
　　这三日里，他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中的仙山一如往日，有碧波荡漾，有飞鸟啾鸣，有藏书万千，还有……师父。

　　“……莫要再想梦中的纷扰，你师父若是看见你乱吃丹药，也是要心疼的。”孟青看着叶邈眼中的光彩又暗了下去，想起人刚刚苏醒时喊得那一声师父，大约也明白在昏迷的三日里叶邈怕不是又想起了他那消失的师父。

　　“若是师父在，也不必用什么丹药了。”
　　缓过最初的一阵不适，叶邈攒了些力气便想起身。他的剑招剑法都是幼年时师父手把手教导的，只不过等他长成之后选了丹修之道，剑术也逐渐荒废。眼下竟把自己折腾的如此狼狈，怕是让师父知道了也要骂上两句。

　　“哎哎哎！乱服丹药、元气大伤的人给我好好躺下养着，今天还用不着你出手。”孟青的折扇原本压在叶邈的膻中大穴上，眼看着人不管不顾地要起身，饶是孟青手下有些分寸也不得不避开些，只是嘴上还是不饶人。

　　“皇陵山上的魔气多已经收拢在周述的乾坤袋里，今晚有我一人便足以。你要是真不放心，晚间魔气躁动，你拿着这个看守大封总行了吧？”自知说服不了一根筋的叶邈，孟青从袖中拿了两三个法阵符咒塞进叶邈的掌心里，“周述和苏远今日刚刚下山，皇陵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他们二人自然得去过一趟文书。眼下你醒了，地宫中的事便交托给你盯着，你也不必妄动，就当是安我的心了。”

　　说到最后，孟青的言辞几乎是恳求了。他知道叶邈涉世不深，可也执拗得很，自己说得不可怜些，怕是说不通这一根筋的小古板。

　　也正如孟青所预料的，叶邈终于是安分了下来，应下了看守大封的任务。

　　孟青倒也不算是诓叶邈，这几日他检修大封之时确实发现魔气外溢的缘由和叶邈所猜测的差不多。大封之内原本保持着阴阳平衡，灵气和魔气互相牵制、互相消磨，原本过上个千年也该各自消散。
　　可如今灵气过盛，在周天运转之时非但没有助益，反而法阵的细微之处被灵气冲开了些，也是如此才导致魔气泄了出去。不过这些稀碎的裂缝已然被孟青修补上，只是大封法阵复杂，孟青也不能保证如今的大封是否已经密不透风，也不能保证大封不会出现新的裂缝。

　　修行之人常说阴阳调和，却都以为阳盛阴衰也未尝不可，如今这大封倒是给他们好好地上了一课。

　　“秦爷那儿……”叶邈虽是能老实地在地宫里修养调息，可人一旦醒了便开始止不住地思考起眼下的情况。

　　当初自己劝服了秦少筠不要轻举妄动，算起日子来也过去了四五日，尚且还不知道竹屏山上是什么情况，秦爷又是否还耐得住性子。

　　“我的小祖宗，你就好生修养着不行吗？”孟青长叹一声，着实不明白怎么有人那么操心：“秦爷已经传音，晚上应该就到了。”

　　秦少筠前两日便传音而来，除却是准备动身上皇陵入地宫以外，还另送了五个字：似是故人归。

　　孟青大约明白，这故人怕不是指得叶邈那一招剑招。

　　“今晚你好好在地宫里修养着，后面的事等秦爷到了再说。”孟青伸手搭上叶邈的手腕，此刻像是终于想起了自己医者的本事，若是在临安城的药铺里，怕不是要准备开方配药了。

　　修仙之人的脉搏比普通人强上几分本就正常，叶邈此刻看着虚弱也多是服用丹药带来的后遗症，再修养上几日应该也就无碍了。

　　只是，孟青眼睛一瞟，便看见叶邈伸手去够自己随身的药袋子。

　　“没什么大碍，也不用吃什么药。”孟青收回手，袖子一抖，顺手便将叶邈的药袋拢进了自己的怀里，还装作无意一样的敲了叶邈作乱的手，“好好听医生的话，不然明日就把你送下山。”

　　叶邈还想辩驳些什么，孟青挥了挥袖子只管装聋作哑。
　　地宫本就寂静，叶邈的身体尚未复原，没多久便觉得有些困倦，等他再醒来时，手边带着丝丝凉意，凝神一看，原来是秦少筠带着竹叶青已经到了地宫之内。

　　“秦爷。”叶邈坐起身打过招呼，一觉醒来只觉得自己神清气爽，身体也恢复了大半。

　　“看来恢复的不错。”秦少筠语气温和，他刚到时天色还亮着，孟青将这几日在皇陵里的事挑着重点同他说了，一切正如叶邈当时劝说自己的一样，都还有些转圜的余地，“多谢了，叶小友。”

　　没等叶邈再推脱什么，秦少筠继续说道：“孟青和我说过你师父莫名失踪的事，前几天你的那一剑，倒是让我想起了些旧事。”

　　澜州海域之外便不是大邺治下，曾经有过些宗门自诩仙门，不愿受大邺管辖，便自称海外仙山，可也时常在澜州活动。只是仙途式微之后，这些宗门多消失于历史之中，却也有些走上了邪路，引来邪魔为祸澜州府。

　　秦少筠虽身处竹屏山，可竹屏山与澜州府相距不过百里，他自然也是知晓些的。
　　譬如当年的谢荧。

　　“当年谢荧斩杀邪魔之时，我曾见过剑气化作巨龙腾空，现在想来，谢荧并非剑修，那一剑怕是你师父的。”秦少筠至今记得那一声龙吟响彻百里，竹屏山上的生灵无一不臣服在龙吟之下瑟瑟发抖，就连临安城里也有过一阵真龙降世的传言。只不过后来天师府为了避嫌，只说那是皇陵之上的龙吟，将澜州府中的那一剑瞒得严严实实。

　　“如今你这一剑，怕是又要让周述跑断腿了。”秦少筠笑道，“幸好是在皇陵用得这一剑，要是换个别的地方可就麻烦了。”

　　这是叶邈第一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自己师父的往事，他一度以为这世间已经没有了师父的痕迹，却没想到自己的一招一式皆是师父的传承。
　　他活着，他师父的痕迹便不会消失。

　　这样的念头一起，叶邈几乎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他执着要寻找得属于师父的痕迹，却忘了自己。

　　“好孩子，莫哭，你师父都在看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