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锦绣 ...
-
吴内监与那神秘人合谋，抓女童炼药，此事任谁听闻，都觉太过匪夷所思。
“你派人抓来的女童，送去了哪里？”商栩冷声问道。
“送去换药，不知被带去了哪里。”吴内监的眼角都烂缺了一块，但仍是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瓷瓶。
“不说实话吗？”商栩拔开瓶塞，倾倒瓶身，眼见药粉流到了瓶口处。
“威胁我也无用，”吴内监声音虚弱，“我不知那伙人的来历和目的，我只知，用六至十岁的女童能与他们换取治疗我脸部溃烂的药。”
商栩又问：“你得了什么病，大夫不能治？非要用如此歹毒的办法？”
吴内监阴惨惨地笑：“你听说过武林至宝山海令吗？山海令造成的伤，金匮百药门都治不了。”
商栩闻言大惊，他满脸溃烂竟与山海令有关？！
他寻访山海令与丁师姐多年，从无人告知他，山海令竟能伤人！
“你的伤，究竟是如何造成的？！”
“我是习武之人，追求武学极致本没有错，错便错在一时贪心，听信‘无双奴’的鬼话，一步步走到今天。”额上流下的脓水几乎糊住了眼，吴内监无声长叹，“在你们武林正道眼里，对我这种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吧？”
骆江行疑道：“‘无双奴’罗殊？”
相传，无双奴罗殊出身于出身于南临部鬼痴冢，二十年前在江湖上有“艳蛊”之称，后来不知为何，突然销声匿迹。
商栩年轻，对此几乎没什么印象，只有骆江行还记得一些。
“据我所知，借助山海令修炼内功，可令修为快速提升，短短数月就能获得常人几十年才能练出的功力，因此被奉为江湖至宝。”骆江行问，“莫非你用过山海令？”
吴内监无奈地点了点头：“原本我也是不信的……可咱们的小圣上既追崇武学，又喜爱美人，登基没几年，英武青壮、容貌俊秀的后生一批批地选进宫里，个个都能使上几招花拳绣腿。我眼瞧着失了宠，‘无双奴’却找到我说，武林至宝山海令就是一块罕见的石头，只要从上面刮些粉末子下来吃了，就能获得山海令的助力，成为谁也替代不了的绝顶高手。”
商栩冷哼道：“世上怎会有这种捷径可走？武学筑基如水滴石穿、绳锯木断，若逆天而为，必付出代价。”
“代价？对，对了，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吴内监空洞的眼里渗出几滴泪，“我鬼迷心窍，吃了他给的粉末，武功修为确实一日强过一日，与之同时，脸开始溃烂，练得越深，溃烂的情况就越严重。”
“无双奴”罗殊在吴内监脸部发生溃烂后，曾用南临部的蛊毒之术为他疗治，但几番尝试都没有效果。
后来，他在鬼痴冢的秘术中找到了办法，便是用童女之血为引入药，方能延缓溃烂的速度。
此法治标不治本，然而只要有一线活下去的希望，吴内监怎么可能放弃？
恰在三个月前，圣上下诏征选民间女子填充后宫，吴内监主动领下这差事，一是为治自己的脸寻找药引，二是暂离京城，避免让圣上看见他日渐溃烂的脸。
商栩终于知晓，吴内监那身震伤白游的霸道内劲正是拜山海令所赐：“罗殊给你的是山海令粉末？那你可曾见过山海令？”
“些许粉末子就让我落到这步田地，若我见过山海令，只怕没命活到现在。”吴内监颓然道。
骆江行沉默半晌，对商栩道：“我认为现下最重要的，是将那些被带走的女童找回来，若还活着，就交还给他们家人，若……也要有个说法。”
商栩不反对这个提议，山海令对他而言固然重要，当务之急是却是找回女童，安定民心。
“该说的我都说了，把药赏给我吧。”吴内监趴在地上，手伸向商栩，“若药是你亲自去拿的，想必给你药的人，就是罗殊。”
瓶中的药出自无辜女童的血，商栩当着他的面摔了瓷瓶，不管吴内监如何声嘶力竭地痛哭哀嚎，他只懊悔当时没认出罗殊，向他逼问出女童的下落。
骆江行与他一同走出关押吴内监的暗房：“你别太自责了，罗殊带着那么多孩子，必然走不远，我猜测，他或许就在柴桑附近藏身。”
灵毓观主听闻后，连夜折返六梅观，发动门下弟子去柴桑城打探消息，搜寻线索。
东曜一行四人暂于锦绣山庄中住下，这里果然花开绵延，处处锦绣。目光所及之处，一泓温热山泉自石桥下、亭台畔潺潺流过，微微腾起的白气氤氲不散。庄中女子井然有序地各自忙碌着，宛如一处世外桃源。
眼前落红成阵，风光秀丽，骆江行舒了口气，顿觉心境稍缓：“一直不曾告诉你，锦绣山庄是我的私产。我行走江湖三十余年，救下的孤女都被我安置在这儿。我一年中倒有大半年留在山庄，教她们读书写字，或是些拳脚功夫。可惜我东曜庭珏一脉历代只收一两位弟子，若能广招门人，我也不必多此一举。”
此时路过两位十来岁的女孩，对着骆江行一口一个“骆爹爹”喊得亲昵，可转眼瞟见他身后还跟着位外来男子，仿佛害羞似的，眨眼功夫便像燕子般飞远了。
“骆掌派、商掌派。”萧闻歌见他二人走过来，抱拳行礼，只因到了锦绣山庄后没他的事，庄内又皆是女子，他不便四处乱走，就依照骆江行近日来的指点，自寻一僻静无人处练习剑法。
“练得如何了？”骆江行问。
“每日早晚各练两个时辰，分花拂柳剑的招式都会了，只是……”
“你直说无妨。”
“分花拂柳剑千变万化，我自己练自己的，看不出机变在哪，我想与人对上几招，或可有所进展。”
萧闻歌此言不虚，大凡东曜弟子习剑，均要寻找一位实力匹配的对手，如叶敬吾、孟旸、林芳存自习武起便常一同切磋。而东曜曾有一位前辈剑法卓绝，同辈中无人能与之匹敌，据说他只能对着自己的影子练。
骆江行捋了捋须：“你天资聪慧，根骨上佳，远胜同辈弟子，我门下新收的几位都不合适。商掌派，不如把你徒儿喊来，他二人实力相当，或可匹配。”
萧闻歌听了，心中不免苦恼，他自然期待与白游切磋，却又担心自己力气太大，控制不好招式，打伤了他。
商栩环顾张望，白游这会儿不知去了哪里，他眼睛没好，锦绣山庄的路也不熟，真是一时一刻不让做师父的省心。
骆江行拍了拍商栩的肩膀：“两位弟子习武的事就交给你了，我在柴桑还有些江湖上的朋友，且让他们也帮着找一找线索。”
商栩听白游提过凌虚派之事，知晓萧闻歌身世孤苦，他作为东曜掌派本应多加照拂，然而他就是无法像对待白游一样对待他。
在他看来，萧闻歌心里藏着太多事，眼神冷淡阴鸷，有话不会明说，不如阿游诚恳，也不如阿游纯粹。
他二人面对面，一时尴尬，萧闻歌支吾道：“我、我去找找白游。”
锦绣山庄虽大，耐不住萧闻歌轻功好，他三两步跃上屋顶，扫视一圈，在水榭尽头的凉亭里看到了白游，对面还坐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你不想说话，那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萧闻歌耳朵一支起来，便听见白游软着语气，在哄那个小姑娘。
小姑娘不说话，白游便自顾自地唱了起来，他嗓子才恢复了没几天，唱的也不知什么歌，鬼哭狼嚎、呕哑嘲哳的，没一句在调上。
这要给旁人听见，势必要笑话他，小姑娘却只是睁着杏仁似的眼，没笑，但眼神也没方才那么冷。
白游看不清她的表情，反正没听见她开口，就不管不顾地接着唱。
小姑娘皱了皱鼻子，忽道：“难听。”
商栩、萧闻歌来到凉亭，恰听见了小姑娘十分鄙薄的二字评语。
见有陌生男子靠近，她往亭子角落里缩了缩，手肘抵着膝盖，双臂抱住了头。
白游感到异常，朦胧中看见两个晃动的人影，身材挺拔，大约是男子，而山庄里的男子只有他们几个。
“师父？”他伸手摸索着。
“是我。”商栩接住他手臂。
“还有我。”萧闻歌道。
白游还没问他们有何事，小姑娘忽然哭了起来，她压抑着哭声，抽泣着，呜咽着，如猫儿叫唤般哭个不停。
山庄里的王妈妈远远听见声音，赶忙过来，将他们请到凉亭外三丈，直到小姑娘看不见他们了为止：“哎呀！虽说你们是骆庄主请来的贵客，但也不要吓唬我们这的小姑娘嘛！且让一让，避远些罢！”
说完，王妈妈又回到凉亭，剩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白游，她是……”萧闻歌疑惑不解。
“我听人说，她是骆掌派从娼馆里救下来的，之前每天都挨打，吃不饱饭，还被强迫着……”白游悄悄看了眼商栩所在的方向，才继续道，“卖掉初夜。”
“难道她把我们也当成了……”萧闻歌远远往凉亭里看，“还是说，她见到男子就害怕？”
“似乎是见到男子就害怕，不过，她不大怕我。”白游也觉得奇怪。
“所以，你想哄她高兴？”商栩皱眉问。
“我听说她被救回来后，不肯吃饭、不肯睡觉，总一个人呆坐着。想想也是，被折磨了那么久，性情都变了，不是随便哄几下，她就能高兴起来的。”
“那你还唱那么难听的歌？”萧闻歌掏了掏耳朵，“不怕惹恼她，她更不高兴？”
“我觉得她一个小姑娘，以前都是旁人嫌弃她、欺辱她，我故意唱得难听，让她也埋汰埋汰我，或许她心里就能好受些。”白游对自己这套道理格外满意，“只要她别总想着以前，吃饱睡好了，那些难过的事会慢慢过去的。”
商栩望着白游，想起他从前也有被欺辱、被殴打的经历，他曾以为，阿游心性纯良，是恶沼里养出的一朵善花，如今却觉得，他并非娇弱的花朵，而是渐渐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从前经历的苦难，赋予了这棵“大树”悲天悯人之心，他懂得推己及人，会庇护比他更弱的弱者。
如今再瞧他，他手中有剑，心中有侠，已然走在造福天下苍生、守护世间清平的大道上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