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傀儡 ...

  •   白游与商栩抵达会安镇时正值旭日东升,镇上屋舍俨然,炊烟袅袅。

      妇人们忙着生火造饭,男子们吃饱喝足,有些去上工,有些去田间地头照料禾苗秧子。

      陈家是会安镇顶富贵的人家,门前花团锦簇,阔气又热闹。

      陈家家主吃饱了饭,到院子里散散步、赏赏花,不经意间从花墙的红砖缝隙里望见了他二人。

      商栩身形修长,青袍款款,一派清雅风姿;白游身着素白弟子长衫,背着弹尘剑,一副少侠打扮,与商栩并肩而行。

      陈家家主蹬圆了眼和嘴,满脸横肉的面孔上霎时混合了几样表情,他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白家小子一年多不见,竟摇身一变,成了山人?”

      镇上见过白游的人不少,往日总见他拎着比自己的腰还要粗几倍的大木桶去河边浣衣,或是趁集市上快收摊了才去捡些旁人不要的烂菜叶回家做饭。

      看起来是个懂事的,知道帮衬家里,可他十来岁了也不怎么长个头,身上时不时还带着伤,据说是顽皮不听话,被他爹给打的。

      这一年在东曜山,白游长高、长结实了许多,肤白瞳浅,样貌比以前更好看了,街坊邻里乍一见都不大敢认。

      “你是……白游吗?”快到白家门前,忽然遇上隔壁的蔡婶,她盯着白游看了好久,才犹犹豫豫地问。

      “蔡婶,是我。”有师父陪着,白游与知晓他从前境遇的邻居说话也变得更有底气。

      白家与蔡家比邻而居多年,蔡家男人是个篾匠,蔡婶给人浆洗缝补,虽有活计可做,但下头有四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总担心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一回,白游挨了白兆之的打,遍体鳞伤还不让吃饭,蔡婶在隔壁听见,悄悄匀了块巴掌大小的饼给他,事后被她男人狠狠地数落了一通。

      虽是件小事,白游却一直都记得。

      蔡婶眼眶子红了红:“一年多没见你,我还以为你……唉,跟你那苦命的娘一样……”

      商栩恭敬道:“这位大婶,你见过白游的母亲?”

      蔡婶仿佛陷入了回忆,半晌才道:“见倒是见过一次,隔着窗子,当时看得不太清,现在也记得不太清了。”

      “那蔡婶你先忙,我回家看看我爹。”白游对她笑了笑。

      “白书生?我们有好久没见到他了。有次我家男人上你们家借几个茶盅,发现你爹不在家,想着你爹晚上得回来读书写字吧,结果到了晚上,你家也没点蜡烛。这都有半年多了吧……一直没见过他……”蔡婶低声喃着,她也觉得奇怪呢。

      商栩快步走进白家小院,屋门没锁,推开门,一股陈旧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白游跟上来一看,曾住了十来年的屋子到处落满尘埃,角落里、窗户下结着蛛网,灶内锅碗瓢盆散了一地,桌椅板凳不知被谁弄得东倒西歪。

      “怎会如此?”

      商栩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他去北虞部前,特地来过白家一趟。

      彼时白兆之虽然被人打断了腿,但自己也留了银钱,那笔钱足够他看大夫接骨,再请人照顾直至痊愈。

      可蔡婶说,白兆之失踪了。

      白兆之双腿俱断,恐怕两三月内起身站立都难,若不是自行离开家,难道是被人掳走?谁会掳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年书生呢?

      白游到白兆之房内看了看,他爹平日看的书都还在,地上放着个炭盆,里面有些烧掉的纸张,已经看不出上面写了什么。

      他兜兜转转又回到自己房间,一张床,一个杂物架,一个矮几,两个小凳,一切与从前并无不同。

      “师父,你说……我爹会去哪呢?”白游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家,心中五味杂陈。

      “你家可还有别的什么亲戚?”商栩走过来,问道。

      白游摇摇头:“没了,白家几代单传,所以镇上的人常开玩笑说,我和我爹长得不像,不是他亲生的,我爹每次听到都很生气,气急了还会骂我、打我。”

      商栩盯着他看了又看,看得白游不自在地避开目光:“你确实与他长得不像,但……你很像丁师姐。”

      白游低头道:“既然我爹不在家,又找不到别的线索,要不,我们先走吧。”

      与少年的个头一同生长起来的还有密密麻麻的自尊,如果可以,他一辈子都不想让商栩看见他从前生活的模样,知晓他还有那么一段困顿无奈、满心凄怆的岁月。

      “好。”商栩答应着,正要转身,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墙上一隅,“等等!”

      白游的卧房很小,床的上方有一扇小小的用来透气的窗,白家房子老旧,墙皮斑驳脱落,与木窗栏颜色相近,以至于商栩一开始没有发现,每一竖木窗栏靠下端的地方都有一处奇怪的磨损。

      他跳上床,伸手去摸那四处磨损,又仔细辨认了一番:“是铁链,环状的。”

      “铁链?家里没用过铁链,窗上怎会有铁链的痕迹?”白游不解。

      “走,我们去铁匠铺问问。”商栩道。

      他二人一看就是山人打扮,走到哪里问什么事,会安镇之人无不客客气气的。

      镇上的铁匠回忆了好半天,才道:“我打过的铁器千千万,年岁久远确实记不太清。白书生好像是跟我们订过几条铁链子,我当时还奇怪,一般这种带锁的铁链只有屠夫或者进山的猎户才需要,他一个书生要这个干什么?可到底是别家的私事,我也没有多问。”

      商栩心里涌起一个强烈的念头,当即恨得牙痒。

      屠夫猎户拿铁链去,自然是为了锁住力气大的畜生,白兆之读书写字为生,家中没有牲畜,他订制铁链是为了对付谁,怕是不难猜测。

      然而丁师姐武功高强,莫说一个白兆之,便是两派弟子轮番上阵,也不见得能缚住她。

      倘若她一时不察,遭了奸计,可不是得拿铁链锁了,才能逼她就范吗?

      早知白兆之如此下作,当时路过白家就该一掌打死他!

      白游见商栩失神,拉了拉他的衣摆:“师父,怎么了?”

      商栩摇头道:“或许有件事我不该瞒你,一年前你入剑庐试炼,我下山前往北虞部,料想你父亲独自生活不易,我便特地绕行会安,给他送些银钱。”

      “师父……?”白游讶异一瞬,顷刻又低下头去,“你不该这么做。”

      他爹虚荣、贪婪,一旦从商栩手中得过好处,又知他过了东曜试炼,必会想方设法让他偷拿东曜的,贴补给自家。

      如是这样,他怎敢连累阿栩,又怎敢拜他为师?

      “你爹许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打断双腿,卧床不起……若我当时放下成见,帮他到底,也许他就不会失踪。”

      “成见?是因为我吗?”

      “他说你……罢了,尽是污言秽语,不提也罢!”

      白游快与商栩一般高了,他瞧着师父的脸,无端就瞧出些趣味来。

      别看师父在画影阁中沉默寡言,自从到了白家,就见他一时生气,一时愧悔,最后竟还有些不好意思,耳廓掠过一缕浅红。

      “我爹说我什么了?”白游定定看向商栩,目光越澄澈越像是在审问。

      “阿游,别问这个,我是你师父,不能再说一遍那些话来伤害你。”商栩正经道。

      白游忽然转身,背对着他,故作难过:“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商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感觉不抓紧时间多摸几次,很快就要摸不着了:“那就好。”

      白游把他的手抓下来,挠了挠他的手心:“不然,师父说一句伤害我的,再说一句夸赞我的,好坏相抵,行吗?”

      掌心麻痒又黏腻,商栩更不好意思了,他心里暗暗埋怨,究竟是谁给白游看了什么书,明明是个乖巧听话、无欲无求的好孩子,怎么变得越来越赖皮?

      他到底没把白兆之侮辱白游的话说出口,带着他离开铁匠铺,转身往另一条街的香烛铺子走去。

      “一应祭奠物事,皆准备两份给我们,多谢店家。”商栩付了钱,将一篮子蜡烛纸钱递给白游,“去安渠边找个僻静的地方,祭一祭你母亲。”

      “嗯!”白游接过竹篮,“谢谢师父!”

      母亲过世后,既没有坟茔,也未立牌位。

      白游想着,此行去旻陶途中要路过安渠,到时远远望一眼,也算尽了孝心。

      没想到他一年前说过的话,商栩全都记得,他早就想好要置办这些,替他计划得妥帖周全。

      会安镇外,安渠水波静静流淌,岸边有五六位妇人正在浣衣。

      “师父,这儿有几棵树,我们就在这后面吧。”白游不想打扰妇人浣衣,不愿引来颇多议论。

      商栩掏出火折子,点燃了香烛纸钱,白游双手合十,与商栩一起向着天地河水祈告,愿她来世平安喜乐,不受苦楚,一生顺遂。

      堆起的纸钱一点一点在火光中燃尽,商栩掏出手绢递给白游:“擦擦脸,左边有一点灰渍。”

      白游皮肤白皙,沾了少许腾起的纸灰,看起来便十分显眼,像个花脸猫儿一般。

      他接过手绢,擦了脸,趁商栩没注意,悄悄把手绢收进了怀里。

      “谁?!”

      身后树丛间响起一阵窸窣之声,商栩耳力甚好,声响方至,惠泽剑已然出鞘。

      最近处的一丛枝叶被剑锋斜斜砍过,一张黝黑的人脸登时凑到了跟前。

      商栩挟住白游,快速后撤几步,与那人拉开距离,那人却不由分说,向他攻来。

      白游尚不知发生了什么,堪堪站定就见商栩与人缠斗,那黑脸人没有手,衣袖里却伸出两副类似机关铁爪一样的东西,招招直指商栩要害。

      “爹?!”

      黑脸人双目浑浊,又会武功,白游差点没认出来,但看形容样貌,可不就是白兆之吗?

      商栩与他打了个照面,也认出了他,然而白兆之出招速度极快,即便商栩能寻其破绽,也不得不专心致志,避开两副铁爪的凌厉攻势。

      二人打斗数十个会合,太阳渐渐往西挪了位置,不知白兆之身后有什么东西,借着枝叶缝隙间漏下的阳光,倏然晃过白游的眼睛。

      “那是什么?”白游手执弹尘,抬头看向上方,一道奇怪的光又在眼前闪了一下,他扬起弹尘,朝着光芒闪烁之处猛地劈砍过去。

      只听“刺啦”一声,白兆之的右爪静止不动了,左爪还在无休无止地攻向商栩。

      白游见这招有效,遂仔细辨认起虚空中光芒的位置,一连劈砍了十余剑,白兆之终于彻底不动了,平躺在地上,喉咙里发出类似喘气的“嗬嗬”声。

      商栩点了白兆之周身大穴,防止他假作虚弱,趁势伤人。

      白游走过来,撸起白兆之衣袖,发现他两侧的小臂和双手都已经没了,截断处安上了两副硕大的机关铁爪,爪上附着尖利的倒刺铁刃,若勾破皮肉,一整块都会被撕扯下来。

      商栩看了一眼白兆之双腿,便知他断骨未接,伤口却已愈合,怪不得他走起来姿势那么古怪。

      “爹?”白游尝试着喊了一声。

      白兆之依旧躺在地上,除了喉咙里“嗬嗬”作响,没有任何回应。

      商栩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却也还有,可见人还活着,只是活成了别人的傀儡,生不如死了。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年下占有欲,年上保护欲,一般好吃。 年下保护欲,年上占有欲,特别好吃!! 来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