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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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骆江行回山。
东曜尊长齐聚纯钧阁，商撷叶私自传授白游庭珏武功一事，到此时也该有个说法。
任青霄负手而立，对商撷叶道：“我心中虽有定论，但仍疑惑于商掌脉私授武功的缘由。一名试炼弟子，上山不过数月，你长居游龙峰，不问俗事，就算你救过他，也不至于冒着被逐出师门的后果传他庭珏武功。商掌脉，你在隐瞒什么？”
商撷叶拱手一拜：“掌门面前，我不敢妄言。白游后颈上有一处与我师姐一模一样的胎印，容貌亦有七分相似，他是我师姐丁撷英的孩子。若师姐还在，教儿子学个一招半式用以防身，必也是她的心愿。”
在场众人听商撷叶道出这句，皆惊讶不已。
当年丁撷英合山围一战，名满江湖，后意外失踪多年，没想到她不仅嫁了人，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唯任青霄面色无改：“物有相似，人有相同，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怎能凭一处胎印就断定他的身份？”
商栩站出来，揖道：“所以我想带白游下山一趟，找到他生父，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旁的骆江行听了道：“那你们不妨与我同行。”
“骆掌派此次下山，带回一个消息。当今圣上继位不久，宫中仅有皇后、贵妃各一人。自今年开春以来，圣上颁下诏令，广征民间适龄女子填充后宫。”任青霄说完，示意骆江行继续。
“民间甄选不是本朝才有，前朝惠帝即位时十六岁，甄选的民间女子从来没有低于十四岁的。我听闻，此番连六七岁的龀龄女童也被强行选走，实在令人发指。”骆江行越说越激愤，“替皇帝办差的吴内监武功高强，地处江南的六梅观数次营救女童都未能成功，因而修书一封给我，请东曜出面帮忙。”
任青霄神情沉肃：“中道二宗以侠义立派，出了这样的事，东曜不能坐视不理。商掌派、商掌脉，你二人认定白游是丁撷英的儿子，所以我无论如何处置他，你们都会维护到底，是吗？”
商撷叶低头不语，商栩道：“白游是我徒儿，他若有错，我替他受罚。”
“好。”任青霄道，“眼前恰有这个机会，交给你们师徒二人戴罪立功。骆掌派即将前往江南处理朝廷甄选女童之事，你们随他一起，彼此有个照应。但有一点，再不允许白游使用庭珏武功，如若违背，我仍要废他。”
“我来监督他们，你大可放心。”骆江行拍着胸脯向掌门作保。
任青霄又对商撷叶：“至于商掌脉，考虑到两位庭珏弟子尚未成气候，我命你再悉心教导三年，三年后，将掌脉之位传下，而后自行离开东曜，你可有异议？”
商撷叶单膝跪下，行了一礼：“没有异议，多谢掌门成全。”
骆江行上前一步扶起商撷叶，眼神示意她不要太过沮丧，三年时间还长，或许有天掌门会改变这个决定也未可知。
“你打算何时启程？”任青霄问骆江行。
“两日后卯初，我们山门汇合。”骆江行回。
尘埃落定，商栩终于松了口气，商撷叶此举虽一意孤行，商栩却能理解，她把丁师姐看得那样重，自然免不了对白游爱屋及乌。
“什么人！？”叶敬吾余光一瞥，突然大喝一声，自侧门边的屏风后拽出一人，猛地掼在堂上。
萧闻歌全身的骨头都被震碎了一般，痛得他四肢僵硬，挣扎半晌也爬不起来。
商栩认出这位正是那天帮他抓鼠老九的少年，他果被掌门收下，成了纯钧阁弟子。
“敬吾，你教过新弟子规矩没有？我们在此议事，他怎能暗中偷听？”任青霄不责备萧闻歌，却质问起叶敬吾。
叶敬吾连忙认错：“萧师弟没能记牢规矩，是我教导不力，请师父责罚。”
萧闻歌痛得直吸气，却硬挤出几分力气申辩道：“师父，我偷听与叶师兄无关……我路过门外，听见骆掌派要去江南，想来途中会经过西陵……父亲死后，我一直不曾回去祭拜，恳请掌门应允，让我随骆掌派一道走。”
“不可。”叶敬吾阻拦道，“你才入门，正是筑基的时候，来回耽搁两三个月，学什么都迟了。”
“叶师侄这话可不大妥当，他在山上跟你学是学，出门在外跟我学就不是学了吗？何况学以致用，才是真本事。”骆江行知萧闻歌身世凄苦，想为他争取一番。
任青霄盯着萧闻歌看了看，此子眼眸赤红，即便与他对视，也不卑不亢、不躲不避，确实是个有胆气的后生。
“凌虚派满门被灭，幕后真凶尚未查明，我亦深感遗憾，”他来回踱步，转而对骆江行道，“你们此行既代表东曜，若能顺势找出真凶，了了这桩憾事，亦不失为一桩收获江湖人望的善举。何况不让一个举目无亲的孩子祭拜父亲，传出去未免显得东曜太过不近人情。”
“掌门放心，我知晓如何行事。”骆江行道。
“那我这个新徒儿就拜托给师兄照看了，愿你们此行顺利，早日回山。”
议事结束，众人陆续离开纯钧阁，商栩走在最末，忽听身后任青霄道：“商掌派且留一留，我有几句话对你说。”
商栩止步转身：“掌门师兄尽管吩咐。”
“先前你不收徒，我同意了；画影阁不理派中之事，我也同意了。我许你在外追查山海令的下落，你一回来便身负重伤，究竟是谁伤了你？山海令是否还在北虞部？你是否该给我个交待？”
任掌门连番追问，言语中隐隐责怪商栩回来后没有第一时间向他禀报。
眼前这位画影阁之主年岁渐长，凡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已不是张鹤林临终时托付给他的那个乖觉少言、唯令是从的少年。
“我在北虞部追查，寻到了迦叶摩量总坛，迦叶摩量掌教拓跋氏将山海令藏在他的卧房内，周遭守卫十分森严。我乔装潜入，被拓跋氏识破，九鼠门鼠老九趁我二人交手之际偷取山海令，我分心不察，被拓跋氏所伤。现下鼠老九就在画影阁中，可证我所言非虚。”
“这么说来，山海令还在北虞部……你方才说，拓跋氏将其藏在自己的卧房中？”
“是，我在卧房内找到了机关暗格，想必拓跋氏时时拿出来使用，并没有藏得很深。”
“你与他交手时，可感觉他有什么异常？”
“异常？”商栩不解，“他生着一副北虞部人的样貌，高鼻深眼，说话也与中原不同，且武功高强，擅使烈焰掌，除此之外，并没什么特殊的感觉。”
任青霄点了点头，又道：“你下山前将鼠老九放了，若九鼠门一心要得到山海令，想必会再度出手。”
商栩明白，掌门的意思也是让他将鼠老九当作“饵”：“我在北虞部留了眼线，只要九鼠门的人出现，就一定能盯住他。”
有了新的线索，意味着距离找到山海令更近了一步，然而任青霄的神情依然冷肃，他思忖半晌，对商栩道：“去歇息吧，山海令的事，我还要再好好想一想。”
两日后卯正，天光暝晦，商栩与白游抵达山门时，骆江行、萧闻歌、商撷叶已在山门前的仙鹤石像下等他们。
萧闻歌背着行囊和令弟子们人人艳羡的玉川剑，远远便见白游朝着他走来，这让他恍然想起，去岁白游陪他回凌虚派时，也是这样一副光景。
他袖中的手微颤，心底如有一片冰封多年的冻土，在春日漫洒的阳光中，千千万万棵幼嫩新芽破土而出，肆意生长，将冰风冻原塑成了广袤森林。
待二人走近，商撷叶对商栩道：“你才回来不久又要下山，我来送送你。”
商栩嘱咐白游，让他跟随骆掌派、萧闻歌前面走，他要与商撷叶说几句道别的话。
“听闻你近日食不下咽，寝时难眠，掌门处罚之事或有转圜余地，你不要太过介怀，当多多保重身体。”商栩关切道。
商撷叶摇头，笑了笑：“掌门命我三年后自行下山，我反倒觉得是一种解脱。”
“可你毕竟在东曜山上长大学艺，也颇受看重，还肩负传承庭珏一脉的重任。”
“若不是当年丁师姐意外失踪，也不会轮到我。”商撷叶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知道我没什么习武天分，师父还在世时，眼中便只有师姐，对我总是冷冷淡淡的。偶有一次，我听到师父与张师伯说话，她是拗不过你师父，才勉为其难答应收下我……二十年了，师父、师姐相继过世，我亦不知这般苦苦支撑究竟有什么意义。”
商栩听胞妹如此说，一时难受又心疼。
张鹤林疼爱他，为了不使他们兄妹分离，一力劝说叶雨岑收下商撷叶，却不能担保叶雨岑也能这般疼爱他妹妹。
然而时过境迁，斯人已逝，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挽回，他能做的，无非是安慰几句：“我向掌门承诺追查山海令，实是借此寻找丁师姐的下落，若她还活着，我一定会找到她。阿叶，你要相信我。”
商撷叶惨然一笑：“可白游说，他母亲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
商栩侧开目光：“所以我们还有阿游，他母亲没了，父亲待他不好，他既是丁师姐的儿子，便是你我的至亲。”
商撷叶望着不远处白游的背影，和许多年前丁撷英的背影重叠起来，将她的思绪送回十余年前的游龙峰。
师父在屋内静坐调息，师姐在屋外教她剑法，她跟在师姐身后，认真学着一招一式，不管她学得多慢，练得多不好，师姐都不会生气责怪，仍是一遍一遍地为她演示，鼓励她，让她别灰心。
商撷叶时常想，若师姐还活着，她就把掌脉之位还给她，此生再不习武，再不拖累旁人，再不做为难之事，惟愿耕地织布，煮酒烹茶，做一介寻常百姓。
“白游幼年失恃却天性纯粹，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商撷叶道。
“我知道，不然也不会为他破例，收他为徒。”商栩道。
“他比你我都更有天分，而且聪慧善良，又能专心，将来必成大器。”
“我也望他行正道、做好人，如此方不负丁师姐一世英名。”
与商撷叶分别后，四人一同下山。
前往江南从旻陶镇出发最为快捷，于是骆江行带萧闻歌前往旻陶购置途中所需。
商栩与白游则绕行会安镇，打算找白兆之问一问丁撷英失踪之事，两方约定一日后在旻陶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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