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迁怒 ...

  •   “你疯了吗?叶爷爷丧期未过,你要在这里杀人?!”邱壑怒道,“他缠绵病榻这么多年,方先生待他如骨肉至亲,费心照料。可你呢?你回过几次阆仙?你给他端过水喂过药吗?为他洗过衣擦过身吗?你什么都没做,凭什么让方先生自尽谢罪?”

      “小壑……”方郎中神情复杂,“别说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方郎中与叶老太爷相处日久,无论老太爷清醒还是糊涂,他每日煎汤熬药,床前陪伴,哄他开心。老太爷骤然离世,他还沉浸在悲痛中缓不过来。

      “邱壑,你不是孩子了,凡事一码归一码。你们承诺照顾好我祖父是一码事,我是否亲力亲为照料他是另一码事。我承认这些年身在东曜,没能为他养老送终,那你们能否也承认,我祖父骤然离世与姓方的擅自出谷有关?”叶敬吾冷道。

      邱壑满眼轻蔑:“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不如掰扯清楚,那日方先生为何出谷?”

      方郎中被叶敬吾气势所慑,半个身子缩在邱壑背后:“对不住,那日一名东曜弟子称画影阁中有人身受重伤,恳请我前往医治,我不懂轻功,脚程也慢,来回耽搁了一个多时辰,不想老太爷忽然病发,才……”

      “画影阁。”叶敬吾咬紧后槽牙,心头怒火炽盛。

      他画影阁究竟是什么尊贵身份?纯钧阁在后山药庐都从未讨到过半分好脸色,而一听说商掌派受伤,欹先生就巴巴地跑过去诊脉开药,他们这般受重视,犯得着来抢一个方郎中吗?

      只可惜,他能杀了这个姓方的,却动不了那位画影阁主,待来日他登上掌门之位,再来报今日之孽仇。

      邱壑比叶敬吾年轻几岁,武功也不如他,但不知哪来的勇气,死死挡在方郎中身前。

      “叶爷爷走得仓促,我奉掌门之命收拾他遗物,待过了丧期,你再来看看有什么是留给你的。”

      “邱壑!你别太过分……!他是我的祖父!”

      “是你的祖父又如何?他临去之前曾有过一瞬清醒,将所有亲友故旧的名字都念了一遍,独独没有提到你。”

      “……邱壑!”

      叶敬吾气得发抖,可即便气,他也不能对邱壑做什么。

      叶老太爷在时,一心把邱壑当成自己的亲孙儿,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只想着留给他。

      阆仙之人时常说,论及祖孙情分,叶敬吾这位如假包换的亲孙儿恐怕还不如邱壑这个假的。

      “你走吧。”邱壑干脆下了逐客令,“阆仙剑派不欢迎你。”

      春雨总是一阵接着一阵,化不开的浓云低低垂在层层山峦间,从天空坠落大地的雨点打在枝叶上、台阶上、屋檐上,滴滴答答,像一场怎么说也说不完的心事。

      一妙龄女子自山路尽头款款走来,执一柄描着淡墨山水的罗伞,伞面上氤氲着春雨浸漫的东曜山。

      “你在这里哭,游龙峰上听得见。”林芳存递过一张手帕。

      “也只有你才听得见。”叶敬吾接过手帕,擦了眼泪,“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林芳存摇摇头:“叶师兄,我知道你难过。”

      叶敬吾看着手里的手帕,一方素白柔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的绣花和图样。

      总不该在林师妹面前如此失态,他强迫自己平复情绪:“祖父年事已高,又得了疯病,我早知有这么一天,却还是……芳存,这世间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都没有了。”

      “你我皆是如此,节哀。”林芳存语气极轻极淡,像她伞面上勾勒的浅色山水。

      叶敬吾望着林芳存,他们自幼相识,同在东曜拜师学艺,既是十余年的对手,也是知根知底的师兄妹。

      记得小时候,叶敬吾练功受伤,林芳存还亲自去山上采草药给他敷伤口。

      而这些年各自长大,庭珏远在游龙峰,他们相处的虽不多,这份情谊却一直深藏在叶敬吾的心里。

      “芳存,我们成亲好不好?只要你愿意,掌门不会反对。我们生几个孩子,到时你与孩子就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他语气激动,向前快走几步。

      林芳存几乎本能地施展轻功,执伞轻移,退出一丈开外:“我练功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打扰。叶师兄请自重。”

      叶敬吾不相信林芳存心里没有他,庭珏弟子的确心性高傲,寻常之人无法入她的法眼,然而放眼整个东曜山,哪怕放眼整个江湖,他叶敬吾无论是出身、武功,还是今后的前程,都足以与她相配。

      “你瞧不起我?”叶敬吾完全失了素日里掌门首徒的端庄,向林芳存步步进逼。

      林芳存见他失去亲人,好心安慰,已尽了作为同门师妹的本分,而叶敬吾的逼迫纠缠让她很快失去耐心,她当即缄口不言,转身便要回游龙峰。

      叶敬吾纵身驱前,猛地抓住林芳存左腕,手中罗伞跌进水洼,伞面立时染上一片污迹。

      “你是看不上我?还是,心里有别人?”他一再逼问。

      “放开。”林芳存双眉蹙起,语气中透露出厌烦。

      叶敬吾目光阴狠,将林芳存一把拉向自己,试图将她圈进怀中。

      而习武本能让林芳存在被胁迫的一瞬扣剑出鞘,斜刃一转,叶敬吾的右脸顿时出现一道两寸长的剑伤。

      叶敬吾没能得逞,反被划伤,他揩去脸上渗出的血,惨笑道:“我以为你和他们不同,我错了,你和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前毕恭毕敬,其实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林芳存没想到叶敬吾不闪不躲,以他的武功修为,不可能躲不掉这一下。

      她因伤了人有三分惭愧,可也不想过多分辩,一则没有意义,二则若不顺他心意,两人只怕要动起手来,违反门规。

      他二人若要比试,可以上合山围,可以去演武场,而不该在这里。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让你们心甘情愿臣服于我。”这个念头仿佛遇见烈火的飞蛾,扑棱着,撞进叶敬吾的心底。

      他姓叶,他是叶明皓的孙儿,也是任青霄最为倚重的大弟子,他生来与旁人不同,有资格也有能力获得所有他想要的东西,他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罢了。

      山间春意渐浓,处处花红柳绿,蛱蝶翩翩。

      叶非郁坐在廊下,拂面而来的风里沁着花香,他微微闭起眼,享受着久违的轻松惬意。

      他头部的外伤已然愈合,除了走路不稳,无法独自出行外,其他都很好。

      孟旸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这几乎已成了他们之间既定的默契——倘若叶非郁有什么需要,喊一声,孟旸就能在第一时间替他代劳。

      “天气真好啊,冬天终于过完了。”叶非郁伸了个懒腰。

      “等我做好这副机关拐杖,你就能撑着它起来走路了。”孟旸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刨木头。

      叶非郁嘻嘻笑着:“你借了枕先生毕生绝学,就为了做一对拐杖?我若是他,定气得吐血。”

      孟旸忽然想到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金思成他……下山去了,你怪我吗?”

      “怪你什么?怪你没打他一顿,替我报仇?”

      “我不是没这么想过。”

      想过就可以了,叶非郁自认技不如人,在比试中受伤是常有的事,若事后再去□□,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刨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响在耳畔,他养伤这段时日真是把孟旸累坏了。瞧着外伤快好了,孟旸又寻思着做拐杖,怎么都不肯放过他自己,停下来休息休息。

      叶非郁也心疼他,可惜自己帮不上什么忙,想了许久才想到一桩:“孟师兄,听说收了两个小师弟,你还没带来让我见一见呢。”

      孟旸说着话,手上的活儿却不停:“你且好好养着罢,那两个半大的孩子,比你当年还闹。”

      骆江行名下新收的两个徒弟是一对双生子,墨林镇人,唤作陆遥和陆远。

      两位弟子在试炼中成绩平平,好在心思缜密又勤勉用功,才被留了下来。

      他俩还没有住进独鹿阁的资格,平时宿在弟子房,唯有每日晨昏定省,前来独鹿阁向师父问安。

      骆江行有要事在身,只跟孟旸留下几句话,让他照看好新来的徒儿,便又下山去了。所以这些日子,陆遥和陆远来独鹿阁问安时,只能见到孟旸大师兄。

      这天傍晚,叶非郁可算“逮”到了两小只,被晋升成师兄的自豪感迷了心窍,他招了招手,装模作样:“咳,你俩过来。”

      两兄弟没见过叶非郁,但能在独鹿阁中摆谱的,想必也是师父的入室弟子,陆遥、陆远规规矩矩地抱拳行礼:“见过师兄。”

      “听说你们是一对双生子,怎么我瞧着,长得一点也不像。”叶非郁像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似的,好奇得不行。

      陆遥挠了挠头:“我们的确是双生子,但从小就生得不像,我像父亲,弟弟像母亲。”

      他们今年十四岁,陆遥个头窜得快,身体又壮实,看上去是个习武的好料子。而陆远瘦瘦小小的,话也不多,像个小鸡仔似的跟在哥哥后面。

      叶非郁突然找到了新的乐趣,他走不稳路,不方便出门,虽然孟旸无微不至地照料他,让他很感动,可一直憋在独鹿阁的日子着实太过无趣。

      “你们答应师兄一件事好不好?”叶非郁笑得春风灿烂。

      两个小的还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师兄,又对他们笑,想也不想就点了点头:“好。”

      “你们白天习武,早晚过来,把在山上看到的、听到的趣事讲给我听。回头告诉我你们爱吃什么、爱玩什么,我让人从山下给你们带上来。”

      哄小孩真是叶非郁的独门绝技,陆遥和陆远一听,顿时眼冒金光,立刻成了他的忠实拥趸。

      陆氏兄弟一来,独鹿阁更加热闹了,有时候他们玩得太晚,还会被叶非郁留下来休息。

      这虽然不合规矩,但孟旸难得见叶非郁这般高兴,几次想管却终究不忍。

      “有他俩陪我说话,你去歇息吧,端茶倒水这样的小事,他们也能帮我。”叶非郁对孟旸道。

      “他们还小,我不放心。”孟旸一有空就守在他身边,连微末小事也不肯分让出去。

      乍暖还寒的天气,早晚仍有些冷,孟旸摸了摸叶非郁的手,又去拿了件披风给他系上,怕他久坐着凉。

      陆遥按照叶非郁的吩咐,坐在一旁的小矮凳上给他嗑瓜子,磕好的瓜子仁盛在白瓷碟子里,一颗接一颗,待有了那么浅浅一碟,就会被叶非郁一口吃掉。

      陆远挨不住困,听着师兄讲故事,没多久就会周公去了,趴在叶非郁的腿上睡得酣畅淋漓,光明正大地霸占着孟大师兄的心上人,全然不顾会有什么后果。

      当孩子王还当上瘾了。

      孟旸环顾一圈,将所有叶非郁可能用到的东西都放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而后俯到他耳边,低声道:“我就在隔壁,有事喊我。”

      他的鼻息湿润麻痒,叶非郁羞得缩了缩脖子:“去休息吧,明儿见。”

      孟旸轻手轻脚地出去,转身带上了门。

      陆遥剥瓜子剥得哔啵作响:“孟大师兄待你可真好。”

      “小小年纪,你怎么看出来的?”叶非郁逗他。

      “这里有三个人,他待了一晚上,从头到尾都没看过我和弟弟一眼,都是师弟,差别可真大啊。”陆遥嘟囔道。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们这本连载已经过半啦,在看的宝也比较少,想了想还是打算改回文艺名《授清平》,先改文名,一周后改封面,宝们不要找不到啦!爱你们~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