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34、活药 最熟悉的毒

　　“乌骨线莲”四个字让白游骤然绷紧，此药生于北方极寒之地，十分难寻。

　　难道就这么巧？商栩刚用了一株，兮兮手里竟还有一株？

　　“最后一点了，若不能起死回生，我也没有办法。”兮兮无奈道。

　　白游再也管不得许多：“兮兮姑娘，我冒昧问一句，你知晓乌骨线莲的用法，那你可知，此药对人还有别的影响？”

　　“你为这个而来？”

　　“是，这对我很重要，请一定告诉我。”

　　兮兮犹豫良久：“若我说……这与我爹有关，你愿意听吗？”

　　逝者已矣，白游认真点了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我没有完整的乌骨线莲，这仅剩的一瓣，藏在圣童指环里。”兮兮抬起左手，两枚弯月似的云纹银片紧扣着蛇眼状的玉石，是鬼痴冢历代圣童的信物，“我爹恢复意识的片刻，把它给了我。”

　　南临部不像中原，孩童有许许多多瑰丽神奇的故事可以听，兮兮小时候也缠着两位掌使讲故事，她们讲的都是鬼痴冢的陈年旧事。

　　那一夜电闪雷鸣，瓢泼大雨，天空如同蘸了墨，浓稠得化不开。

　　鬼痴冢西南方向的密林深处，常年堆放着炮制蛊毒所剩的废料，林中瘴雾迷漫、难以视物，若往里头抛具尸体，保管随着毒水溶得骨头都不剩。

　　没有人知道，花仡罗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他用自己的外袍包裹着，背回一个将死之人。

　　暴雨滂沱未歇，前代掌教的居室中传出激烈的争吵声，鬼痴冢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圣童在掌教门前跪了一天一夜，直至雨收云散，才叩首离去。

　　“乌骨线莲无法培育，在鬼痴冢内能种活一株，本就是个奇迹。前掌教妥协了，让圣童取走乌骨线莲，救我爹。”兮兮仿佛看见了那场无止无休的大雨，眉眼间笼着一层濛濛水雾。

　　“那后来呢？”秦恪急切地想知道后续，不知是没心没肺，还是天生豁达。

　　“圣童用药时发现少了一瓣，查不出是何人所盗，不得已只能让我爹先服下。药效仅能发挥出九成，我爹伤愈后，无论武功，抑或毒术、蛊术都难以修习。”

　　然而罗殊当年以蛊术和美艳之名晓闻江湖，倘若他身体受限，又怎能轻易做到？

　　兮兮似察觉他二人疑惑，接着道：“正因如此，圣童心中有愧，他不顾掌教反对，把鬼痴冢最高阶的秘术传给了我爹。”

　　最低等的男奴却修习了旁人可望而不可即的派中秘术，当花仡罗辞别掌教，前往中原游历，灼灼燃烧的妒火能将无人庇护的罗殊瞬间吞噬殆尽。

　　“他用了乌骨线莲后，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白游追问。

　　“他的记忆，停在了被扔进毒林的那天。”兮兮握紧指环，眼中酿着悲伤，“我从前以为，他厌恶雨天是因为不方便赶路，后来才知道，他是在害怕……你们信吗？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会因为下雨，害怕得整晚不敢合眼。”

　　秦恪不闹了，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掏出手绢递给兮兮，明明是个连伪装都穿不好的小姑娘，却强忍着不哭，一颗心熬得比黄连还苦。

　　“圣童花仡罗擅长治疗神识受损，他没能治好你爹吗？”

　　“昭丽姑姑说，即便是学识渊博的前代掌教也不知乌骨线莲会产生这样的问题，圣童想了很多办法，全都收效甚微。痛苦的记忆像一个从里面上锁的屋子，任凭外面的人怎样敲门，只要里面的人不想出来，就永远出不来。”

　　“从里面上锁的屋子？”白游思索着这句话，难道说外力无计可施，只有阿栩自己想走出来，才能恢复如常？

　　“痛苦的记忆是真的，圣童的善意也是真的，人总是趋利避害，时日久了，就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该选择什么。”

　　罗殊忘记的，是花仡罗怎么把他带回来，为了他不惜与掌教争吵，求取乌骨线莲救他性命，但此后数年朝夕相伴，亦师亦友传授蛊毒之术，免他为旁人所欺，若他再执着沉湎于苦痛，对眼前人又未尝不是一种辜负。

　　她陈着一双悲伤又寂寥的眼，有种绝处逢生的美艳，秦恪看得呆了，喃道：“所以，你本打算回南临部，却选择留在襄州，治病救人？”

　　“我从宜城折回来的，襄州尚能勉力施救，宜城已经……”

　　几人说话的工夫，躺在一旁的病患醒了过来，她体格瘦弱，被疫病折磨得毫无血色。

　　白游扶起她，一道温和暖热的内劲游走全身，病患的痛苦之色渐渐缓和，咳嗽几声，慢慢坐直了身子。

　　“多谢义士相救。”妇人欲起身道谢，白游止住了她。

　　秦恪后退一步，让出兮兮：“是这位姑娘救了你。”

　　妇人欠身：“谢谢姑娘。”

　　“不必客气。”兮兮摇摇头，起身对他二人道，“此地不宜久留，走吧，我送你们。”

　　疫病蔓延，现下正是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兮兮怎会催促他们离开？

　　白游按下内心疑虑，跟随其后，一行三人往城东走去。

　　刻意避开城北的襄州官所，至城东巷道间的僻静处，兮兮指着前面：“往前直走再右拐，即是东城门，你们没有染病，出城不会被阻拦。”

　　“兮兮姑娘把我们带到这里，只是为了送行？”白游见她欲言又止，像是有所隐瞒。

　　“说吧，说了叫他安心。”这回出声的是秦恪。

　　兮兮终于舍得给他一个眼神：“你知道？”

　　“不是疫病，是某种毒，对吧？”

　　“鬼痴冢外有仙姝林，林间瘴毒密布，瘴毒的存在，让鬼痴冢即便分裂二十年，也没有遭到其他门派的针对与攻伐。”

　　话已至此，白游明白过来，她没有修习过医术，能治病救人只因这毒她太过熟悉。

　　兮兮摘下面纱和兜帽，露出真容，两鬓至侧颈的银色蛇纹愈发清晰，纹路隐隐透着光，像活物般灵动。

　　秦恪眼光发直，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他一时不知该看她绝美不可方物的脸，还是她脖颈上奇异诡谲的蛇纹。

　　“我先到了宜城，发现瘟疫的症状与中了仙姝林瘴毒的症状极为相似，就以自己的血入药，自南向北，投入各处水源。”兮兮声音极低，抚着脖颈处的蛇纹，“我天生百毒不侵，昭丽姑姑说，我身体里的毒素都被它们吃掉了，而我的血，是克制仙姝林瘴毒的秘法。”

　　中原各派不擅使毒，乍闻这样的说法，白游与秦恪皆有匪夷所思之感。

　　秦恪疼惜道：“折返襄州的途中，遇到北逃的流民，你的血不管用了，是吗？”

　　兮兮点头：“只能缓解，不能根除。”

　　秦恪推断出，流民的疫病始于仙姝林瘴毒，却在互相传染中发生了异变，兮兮用血做药引，若不能配合适当的药物，只能白白浪费。

　　“现下襄州城中情况如何？”白游忧心道。

　　“暂且控制住了，彻底治愈还需要时间。”兮兮重新戴好面纱与兜帽，对二人欠身一礼，“我体质特异、百毒不侵之事，我爹生前亦不知晓，还请你们帮我保守秘密。”

　　秦恪憨笑几声，点头如小鸡啄米。

　　结合兮兮所说，白游非但不明其因，反而越发感到奇怪。

　　疫病致使百姓伤亡惨重，朝廷必定派人彻查，一旦查出瘴毒出自仙姝林，鬼痴冢难辞其咎。

　　在这个节骨眼上，鬼痴冢没落避世二十年，能威胁到谁？而流民众口一词，笃定北上至东曜便可衣食无忧，东曜以侠道立派不假，却不是开善坊的，背后又是谁鼓动他们去东曜求援？

　　“要不，我们兵分两路？你回东曜将此事告诉掌门，待我们稳定了襄州疫情，即刻前往南临部查访瘴毒之事。”秦恪难得如此一本正经。

　　“你不走？”兮兮本想把他们都送走。

　　“我走什么？金匮百药门弟子行医济世，九死无悔，这么大的功劳怎能让鬼痴冢独占？”秦恪说着大气的话，耳根子却不争气的红了红。

　　他们二人一个擅毒，一个擅医，加之流民尽数被赶回襄州以南，彻底消灭疫病或许只是时间问题。白游担心的，是他们与幕后之人反其道而行，成了旁人的活靶子。

　　见他满脸写着担忧，又思虑深重、顾忌颇多的模样，秦恪一把搭上白游肩膀，谐谑道：“怎么，给小爷当护卫当上瘾了？舍不得小爷，不肯走？”

　　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胡闹。

　　白游用力扯下牛皮糖似的秦恪：“若遇困难，可向东曜求援。”

　　兮兮道：“你不回去，恐怕东曜收不到任何消息。”

　　会安镇城门大开，收留感染疫病的流民，这么大的事孟旸都被瞒在鼓里，是有人存心切断了东曜与外面的联系。

　　“二位，保重。”白游抱拳道别。

　　东出襄州，沃野千里。寒冬时节，不见稻麦，沉默的力量积蓄在泥土里，蛰伏着，苦等一场繁盛勃发的新生。

　　白游马不停蹄，昼夜不歇，终于正月十五日夜赶至东曜山。

　　新掌门继任大典在即，各处白绫撤下，高高挂起灯笼，晕黄的灯辉斑斑点点、宛若流萤，不显热闹，反衬得山中更加清静寂寥。

　　行至画影阁前，忽传来灵动悦耳的琴声，如鸣佩环，如落珠玉。

　　白游虽不懂音律，却从书中读到过，七弦古琴声调雅正，而今这琴音过于跳脱明快，大约是奏琴之人颇为愉悦的缘故。

　　“你回来了。”

　　正门虚掩着，他一脚迈入，见萧闻歌独立院中，身着掌门衣冠，挺拔如松柏。才十日不见，他已颇显一派之主的从容气度。

　　白游松了口气，烛光透过窗子，映出屋中垂首抚琴的身影，朦朦胧胧，似假还真。

　　你看，朝思暮想之人，便只是个虚影，他亦不会错认。

　　“不进去吗？”他目不转睛看向窗子的时候，萧闻歌在一旁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不了，待会儿吧。”白游有些怕，琴声那样欢快悦耳，他怕他一进去，会让阿栩觉得，假扮“师姐”的“骗子”又回来了，怕打碎了眼前这份宁谧美好。

　　萧闻歌牵着唇角笑，他喜不自胜，情难自禁，白游这回没有不辞而别，也没有去而不返。

　　这十天里，他有盼望、有期待、有想念，一点一点堆积，再被无限放大，直到他迈进门的那刻，像是柔暖的春风催开了一树又一树的花。

　　“你笑什么？”白游摸了把脸，以为自己赶路赶得急，脸上沾了脏东西。

　　“没什么，回来就好，”萧闻歌笑着，努力收起不经意间流露过多的情绪，“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