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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破茧 只有他想出 ...

  •   白游坐到石阶上,萧闻歌亦不顾脏了袍子,挨着他坐下。

      琴声清越悠扬,铮然动耳。能抚琴,证明伤势有所好转,白游七分高兴里又有三分委屈,如今阿栩悲喜自得,皆与他无关。

      “他……好些了吗?”

      “嗯,我骗他说,你被我抓走了,他必须听我的话,按时吃药休息,你才能回来。”

      白游笑得有点儿苦:“有用吗?”

      “有吧。”萧闻歌陪着他笑,“欹先生回来过一趟,说恢复得不错,已替他拆了木板,这两天可以稍稍走动了。”

      “欹先生?”倘若欹先生在山上,得告知他乌骨线莲的线索。

      “宜城突发疫病,欹先生复诊完就下了山。”萧闻歌想了想,又道,“此事太过奇怪,流民逃入会安镇,东曜竟然是最后得到消息的,孟师兄来不及与我说明,连夜赶去了章雒。”

      章雒?

      白游丝毫不怀疑孟旸在此事上的敏锐性,他都能推测出疫病与流民的背后定有人在推动,孟师兄此时不去会安,而是前往章雒,难道说幕后之人身在京城?

      “我在襄州遇到了兮兮和金匮百药门弟子,他们诊断出,疫病的源头乃是鬼痴冢仙姝林的瘴毒。孟师兄离开前有没有交待过什么?”

      “他嘱咐我们守好东曜,等他消息。无论旁人怎么说,不承认,不否认。”

      正值多事之秋,十二镇中流言四起,意指两派让弟子修炼邪门功法,致其身死。

      对于莫须有的罪名,当然不能承认,至于“不否认”,白游也想不到是为什么。

      一曲弹罢,屋内的琴声换了个调子,刹那如旖旎春风,轻柔暖软,撩拨得人心里发痒,又如山涧溪流,涓涓而过,将泛起的燥热一一抚平。

      抚琴之人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听琴的两人俱是心中一动。

      “对了,这个给你。”萧闻歌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递给白游。

      “这是什么?”光线昏暗,隐约可见是一对四方四正的精铁甲刃,状若某种暗器,但没有锋利的棱角。

      “怀先生过世了,他托我将这副手甲赠你,说你是他见过的弟子里面,最有天分也最用功的。”

      这副手甲设计精巧,薄如蝉翼,不用时可叠成方甲片收于怀中,使用时扣动机关,便可恢复成型。

      “矿谷试炼时,有过数面请教之缘,我以为他不会记得我。”白游接过手甲,珍而重之地收好,怀先生指点他铸剑之术,亦算他的授业恩师。

      “你总这样妄自菲薄,其实怀先生、孟师兄,还有我、我们……都很关心你。”

      “谢谢你啊,闻歌。”

      萧闻歌飞快地摇头,他不止一次拒绝过他的感谢,这道不尽的谢意让他们之间变得格外疏远,仿佛只是寻常的师兄弟,连朋友也算不上。

      “阿游,我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可以。”

      “如果,我是说如果,一开始,是我把你带上东曜山,你会不会……”

      突而一声裂帛之音,琴曲骤然煞止,白游心口悬跳,猛地站起,三两步跑进屋中。

      背影一闪即逝,萧闻歌看着他,双拳于宽大的袍袖内握紧,指甲深深卡进肉里,痛感几乎绞断了手腕。

      “阿游,我……”明日,他将正式成为万众瞩目的东曜掌门,肩头重担千钧,有些任性的话,过了今夜,就再也不能说。

      “阿栩!”白游踏进房内,见商栩端坐于案几旁,没有跌倒,没有受伤,于是慢慢退到门边,脊背贴门,站得笔直。

      “你过来。”商栩面容清冷,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白游一步步挪到他跟前,直直盯着他看,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戳心刺骨之语,让他既难过又难堪。

      商栩拾起一卷手记递给他:“既是我徒儿,就把其中的缺漏补完,若有隐瞒谬误,为师定不轻饶。”

      “师父?!”白游惊喜万分,他师父可算想起来了!别说补完一本手记,就算补上一千本、一万本,他也心甘情愿。

      他跪下去,双手高举接过:“弟子遵命!”

      商栩侧开目光:“哼,别想着骗我,为师自有办法求证。”

      看来,他假扮他母亲,被识破后又“临阵脱逃”的事让他师父印象深刻,虽认了他,却把他当作门中性情顽劣的那类弟子,随时监督着、提防着。

      白游翻开手记,立马给了自己一巴掌,把刚才“补一万本”的想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不确定欹先生是否寻到了恢复记忆的方法,或是孟旸、萧闻歌不忍见阿栩如十一岁孩童般懵懂无知,又或是阿栩自己本就有记录往事的习惯,卷册上事无巨细,什么大事小事都记了,唯独少了他二人私下相处的部分。

      他师父让他搬个小案过来,在旁边蹲着写,他每写一句,商栩还要发问。

      “你伤好了,要回家去,我为什么没把你送走?”

      “画影阁弟子令可以请涛先生再铸一枚,我为什么把自己的给你?”

      “东曜禁酒,我为什么喝酒,却又不让你喝?”

      “红柳城……红柳城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不写了?”

      ……

      纵然于无数个夜晚抵死缠绵,白游也没有脸皮厚到能堂而皇之地把它写出来,何况还当着阿栩的面,那跟凌迟处刑有什么区别?

      “我……写不出。”

      白游放下笔,抬眼的一瞬正撞上商栩失落的神情,他眉头紧蹙,瞳色黯淡,似乎在努力想些什么,但又什么都想不起。

      “你不在的时候,我走遍了画影阁,箱子里藏着另一个人写的字,柜子里有另一个人的衣服,还有这个,”商栩伸出左腕,红绳系着一枚精致秀雅的梅花玉雕,“不是我的东西,为什么会戴在我手上?我是不是忘了很多事,忘了武功,也忘了……你?”

      如一道惊雷响彻耳畔,白游终于明白“从里面锁住的门”究竟是何含义。

      若商栩沉堕于十一岁的记忆,执着不忘,那么永生永世都无法从中走出。

      痛苦的记忆固然如一座囚牢,但他触到过光明,相信过光明,哪怕从门缝中漏进一星半点,就能借此获得破门而出的力量。

      白游拥他入怀,覆上绵长一吻。

      湿热的气息冲破唇齿的界线,舌尖探入,寸寸掠过,交叠纠缠。

      霸道侵占与小心翼翼的感觉被他拿捏得滴水不漏,对方稍有退却,他便调换角度,趁势吻得更深。

      “唔、唔啊……”唇缝间泄露低吟,似快要喘不过气。

      白游以手抵背,渡入纯厚的烈焰掌内劲,将他呛水受寒的肺腑重重包裹,不至于让他受伤,却让他回忆起被烈焰掌打伤时,五脏灼烧的感觉。

      “热、好热……好痛……”没了内功根基,商栩承接他的内劲时,显得格外吃力。

      胸腔内热流涌动,他微阖双眼,额汗如珠,委顿地倚在白游肩上。

      紧接着,一脉阴法内劲绵绵密密,缓缓沁入四肢百骸,如冰蚕食叶般将体内灼息渐渐吞噬。

      这感觉是何等熟悉,他仿佛做了一场大梦,梦里他长睡不醒,有个小小的身影在不远处忙碌徘徊。

      日月轮转,天地倒悬,小小身影始终枯守于床畔,直至星斗落尽,岁月不流。

      商栩忽然抱头痛呼,浑身战栗,白游托住他,拂开鬓发,耳后那条黑色线痕逐渐变淡,他知阿栩已没有内劲,全凭自己的精神力与之抗衡。

      “想不起来可以慢慢想,别这样……别这样……”白游心疼得无以复加,只要阿栩不赶他走,全忘了也没关系,今后的日子还长,他们可以从头开始。

      然而商栩天性执着,一旦认定便会坚持到底,自废武功时如此,恢复记忆时亦如此。

      “啊啊啊啊啊——”

      “别想了!停下来!快停下来!”

      白游的声音撞碎了一池涟漪,四周雾气萦绕,不辨方向,商栩仿佛被倒悬着,垂吊于水面之上,四肢躯干无一处不疼痛。

      所有的血液向下汇聚,头颅几欲涨裂。而水面之下,那人的倒影近在咫尺,他挣扎着去抓,却什么也抓不到。

      白游怕他再度伤了自己,急急忙忙爬起来,去找欹先生留的药。

      感到周身温度骤失,商栩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攀住白游,倾身吻上他。

      眼泪滑落唇畔,饱浸苦涩,阿游不仅是他的徒儿,他的爱侣,更是他孤寂生命里久违的温暖,是他可望而不可及的骄傲啊……

      他怎么能忘了他?!

      室内安静,呼吸相闻,白游愣在原地,慌乱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摆。

      十一岁的商栩,眼神澄澈、孤傲、防备,而后来的商栩看向他时,始终坦诚、温柔、坚定。

      他瞧见他的眼神变了,试探地唤了声:“师父?”

      如同经历了一场大战,商栩气息不稳,垂下双眸,掩饰着脸上泪痕:“我这个样子,怎么做你师父?”

      白游笑了,像孩子撒娇耍赖般扑进商栩怀里:“求你,再给我当一会儿师父吧,我没爹没娘的,你别不要我。”

      “那让我好好抱一会儿,在章雒的时候,我好想你。”

      白游乖乖爬起来,让他用一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又念及他刚出了场汗,若再受凉,怕是要生病咳嗽,于是默默催动内劲,把自己变成个“手炉”,供他取暖。

      “你吓坏我了,我恨不得……杀了他。”他说着喊打喊杀的话,语气里却全是委屈。

      商栩用鬓角轻轻蹭他的侧脸:“可我不想成为权力的刀兵,也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过去了就放下吧,好吗?”

      白游沉默一瞬,仰头亲了亲他:“除非你答应我,再不跟我分开。”

      商栩流露出悲戚的神色,又极快隐去,他不置可否,只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仿佛趁着筋骨尚未痊愈,好把他揉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十一岁那年,你的左臂,怎么伤的?”大仇报不了,白游又惦记起这件事,他铁了心要把伤害过阿栩的人统统找出来,一个也不原谅,一个也不放过。

      “自己不小心摔的。”

      “不许骗我,说实话。”

      “衣食坊有位弟子病了,我答应帮他挑一天水。下台阶时,被人推了下去,所幸只是摔断了手臂,没有跌落山崖。”

      商栩说来平淡,“跌落山崖”几个字足以让白游心惊肉跳,他才十一岁啊,有什么仇怨非要至他于死地?

      “谁推的你?他还在东曜吗?”

      瞧他黑着眼圈,闭眼偎在膝上的疲惫模样,商栩说不出的心疼:“天快亮了,你睡一会儿,睡醒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就在你这儿睡。”

      “好。”

      没过多久,白游就去梦了周公。他缩到最里边,尽量少占些位置,又不甘心地伸出三根手指,牵着商栩的衣摆,睡熟了也不肯放。

      “傻阿游。”商栩靠坐着,借着窗外一缕月华,仔细看他的眉眼。

      当年那个羸弱的孩子长大了,他心地善良,年少有为,是踏遍山川河流,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当世俊才。

      从前总担心,贫寒的出身会限制他的路,而今他破茧成蝶,光明璀璨,前途无量,若说有什么缺憾,便是有一个武功尽失、被人唾弃,又开罪了皇帝的师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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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破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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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计正文55万字,有两个番外,3月内完结。 下本开现耽《卷,按我的男友需求卷》职场万人迷1v5 喜欢古耽的宝子看看预收吧《家主有病》感兴趣麻烦点个收,爱你们么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