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清平》青瓷方格

126、后招 一计不成，

　　“好好养着，切勿挪动，我明日再来施针。”欹先生让弟子们收拾器具和药材，匆匆交待一句就要离开。

　　“先生走好，改日再登门拜谢。”白游见他满脸疲惫，唇边冒出青黑胡茬，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心中很是过意不去。

　　然而金匮百药门的一众弟子还不能停下来休息，受奇石影响的百姓、以奇石增长修为的阆仙弟子至今没有脱离危险，服用麻沸散令他们暂时昏睡，不过拖延之计罢了。

　　白游要照顾商栩，走不开，萧闻歌不顾身份，主动送欹先生。

　　“轻车熟路，有什么好送的？”欹先生摆摆手，懒得跟他们废话，三两步迈出大门，往独鹿阁方向去。

　　画影阁内安静下来，白游长长出了口气：“闻歌，多亏有你，谢谢。”

　　“谢什么？”萧闻歌掩饰般地用袖子擦脸，袖子也被汗水浸湿，越擦越脏，他不好意思地笑，“你是我师兄，我帮你，既是本分，也是情分。”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最后的“情分”二字小得几乎听不见。

　　白游讶异，他二人几乎同龄，平辈相交，换在以前，萧闻歌绝不肯称他为“师兄”。

　　两年没回来，闻歌长大了，也变了很多。

　　白游见他强撑着疲累，正想开口劝他回去歇着，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听说商卿好了？金匮百药门不愧为江湖妙手！”皇帝的声音隔窗而来，语气是按捺不住的欣喜。

　　他师父刚睡下，脆弱得仿佛一具支离破碎的纸壳，他此时又来做什么？！

　　心底有说不出的厌恶，白游浑身僵硬，坐在床前一动未动，反手抄起西垣王剑，用力握了握剑柄，最后却只能懊恼地放到一边。

　　“我去。”萧闻歌起身，用干净帕子擦过脸，理了理发鬓，径自走向院中。

　　容和亦步亦趋地跟在皇帝身侧，慢道：“圣上，咱家闻到屋子里除了药味儿，还有一点……血腥味儿，恐会有所冲撞。既然贵人好了，圣上不妨迟些时候再来。”

　　“你懂什么？”皇帝甩了甩衣袖，得意道，“朕偏要这个时候来，让天下人都知道，朕有多关心他、多看重他！”

　　萧闻歌迎面上前，向皇帝见礼。

　　“萧掌门不必多礼，商卿如何了？”皇帝思忖着，东曜掌门的面子还是要给，硬闯似乎不大妥当。

　　“商掌派无大碍。”萧闻歌压低声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已睡下了。”

　　萧闻歌既不请皇帝进去，也不赶他走，微微躬着身，双手交握于身前，一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势。

　　不等场面冷下去，容和立马站出来：“圣上颇为关心商掌派，萧掌门不妨仔细说说，好让圣上放心。”

　　“这边请。”萧闻歌毕恭毕敬，将皇帝、容和并一干亲卫引往翠幄亭。

　　通往翠幄亭的山道修长狭窄，道旁崖壁上，树干树枝横斜交错，延伸至空中。

　　皇帝行至亭内，低低对容和耳语几句，容和一挥手，即有几名亲卫倏然出招，攻向萧闻歌。

　　欹先生说一年内不得与人动手，意为禁止使用内劲，那么轻功也不能用。

　　皇帝分明是在试探他的武功，萧闻歌双手背于身后，在亲卫之间的缝隙中移步游走，避开对方招数。

　　这场打斗简直叫人为难，以他的武学造诣，若输了是故意放水，赢，却也不那么好赢。

　　不用内劲和轻功，便只能用招式和力道，然而在这样狭窄的山道上，被萧闻歌一脚踹下悬崖是死，抽身卸力，他们自己扑下去也是死。

　　萧闻歌只想找个不费劲的方式赢，不想要那些亲卫的命。

　　皇帝饶有兴致地观战，他这些天在纯钧阁也没闲着，抓了好些个弟子去演武场比试，又听弟子们说起合山围的盛况，简直想赖在东曜不走了。

　　幸好寒冬腊月里穿得多，萧闻歌边打边脱下外袍，甩成一股，而后将一名亲卫飞踢开去，见他骨碌碌滚向崖边，再挥动外袍，缠上他脚腕，将他扯回来。

　　“好！”小皇帝兴致勃勃，站起来鼓掌叫好。

　　容和抹了把脸侧淌下的汗，他不懂武功，却知如果萧闻歌不救，那些个亲卫肯定没命。

　　他们说是亲卫，实则是京城世家大族选送进宫的子弟，武功平平，却个个张扬跋扈，是出了名的“少爷兵”。

　　王相说皇帝尚未亲政，养些“少爷兵”玩玩也就罢了，别总想着什么武林高手。

　　这帮亲卫本就是陪皇帝玩的，可若把命交待在东曜山，给世家知道了，不知又要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萧掌门，坐！”见识过萧闻歌的武功，皇帝比方才客气许多。

　　“在下不敢。”萧闻歌没进过宫，但谁又配与天子平起平坐呢？

　　“朕让你坐你就坐！”皇帝热络地去拉他的手，“分明没多大年纪，怎么跟你师父一样，老气横秋的。诶，你几岁了？”

　　看样子，小皇帝是准备交朋友来了。

　　“回圣上，十六了。”萧闻歌被拽着坐下。

　　“统领东曜比治理天下要简单吧？你知道么？朕很羡慕你。”

　　“圣上……？”

　　“朕十五岁就继位了，没了父皇、母妃，一起长大的兄弟们被派去了封地，宫里除了齐妃，一个陪朕说话的都没有，不像你，有那么多师兄弟一起。”

　　萧闻歌哑然失笑，就在皇帝抵达东曜山的前一刻，他刚从叶敬吾和众师兄弟的剑下逃过一劫。名为东曜掌门，实则不服他的弟子比比皆是。

　　“朕也没别的意思，就想拜商掌派为师……当然，朕不可能每天陪你们一起练武，有个名分就行。东曜离章雒不远，往后逢年过节，你们出入宫禁，亦无人敢拦。”

　　“在下斗胆问一句，圣上如此做是为了什么呢？”

　　皇帝眼色一沉，纵他是九五之尊，亦常觉自己处于一座孤岛，四面临水，无所依靠。

　　中道二宗与朝廷颇有渊源，若把大宣朝比作一名剑客，东曜阆仙可谓一柄上佳宝器。

　　四方乱扰时，可借之挞伐六合，天下太平时，可为正道表率，镇一方平安。

　　朝廷要用这柄剑，更要用好这柄剑，让它心甘情愿地臣服，却不能磨得太光，伤了自己。

　　先帝临终前曾告诉他，东曜孟旸的本家乃章雒远安侯府，既然孟旸能正经八百地拜入东曜习武，他承个东曜弟子的身份又有何不可？

　　“东曜剑派门风朗正，朕心向往之罢了。”皇帝并不打算与这位年轻的新掌门交心。

　　藏书阁的卷册上有载，四十年前桑柘原之战，东曜一位前辈曾助朝廷兵马打败西垣联军，自此“庙堂”与“江湖”再不是毫无关系。

　　倘若中原与西垣再度开战，家国当前，中道二宗以侠义立派，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商栩自废武功，白游伤心欲绝的模样历历在目，萧闻歌稍一推断，便不难猜到个中缘由。

　　“圣上。”他躬身一拜，“我东曜门人自幼习武，心性单纯，若有做得不妥当的地方，后果皆由我一力承担。”

　　皇帝垂眼看他，冷哼一声，他没有因大不敬之罪当场处死白游，这会又来个替他求情、为他作保的：“朕要杀谁，东曜保不了，你也保不了。”

　　“恳请圣上饶恕！我愿以身相代！”

　　“萧掌门？”小皇帝忽然眼含笑意，一手扶起他，“萧掌门大可不必如此，你要东曜扬名，我要朝廷宣威，我们的目标本就是一致的。”

　　萧闻歌诚惶诚恐，说出“以身相代”的话，皇帝要利用东曜，就暂不会伤害白游，破坏双方的关系。

　　“商掌派的伤究竟如何？”

　　“性命无碍，不过，武功根基尽毁。”

　　“可惜。”皇帝摇摇头，叹了一声，“为了给他疗伤，朕快把太医院翻了过来，好歹是保住了。”

　　看他微蹙双眉，颔首叹息的模样，若不是白游险些弑君，萧闻歌会以为，皇帝是真的关心商栩。

　　腊月二十九，銮驾一行浩浩荡荡，离开东曜，返回章雒。

　　皇帝嘱咐众人不得提及东曜发生的事，权当出门游玩一趟。除夕临近，他不论如何得回宫陪国丈和皇后吃年夜饭。

　　于东曜而言，除夕本就是最冷清的时候，而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上上下下更是寂寥异常。

　　传闻奇石之伤无药可救，金匮百药门焚膏继晷研究疗法，开方下药，配合欹先生的除疠刀及磁石片，西陵与十二镇百姓仍旧折损半数以上，而以奇石练功的阆仙弟子如吴内监一般，全数夭亡，无一幸免。

　　二宗上下白绫高悬，这个年过得没有半分滋味，夭亡弟子的家人聚众进山，伏地嚎哭，逼迫阆仙剑派给他们一个交待。

　　“掌门，崔墨周向我预支了一笔银钱，用以抚恤阆仙伤亡弟子的家人。”孟旸面色凝重，将一叠票据递到萧闻歌面前。

　　“十万两？”萧闻歌大惊，“怎么会这么多？”

　　当初凌虚派灭门，他外祖父托枕先生变卖萧正音的字画，抚恤三四百户也不过用了五万两，他看过阆仙弟子的伤亡名单，至多不过四五十人。

　　孟旸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东曜小气不想给，而是十万两一旦出手，东曜的家底也基本掏空了。

　　“唇亡齿寒，等开春后，弟子们必须跟随石先生种两年的地。”孟旸盘算道。

　　“他们愿意吗？家人好不容易凑齐供奉，让他们上山习武，结果上了山还是得种地。”萧闻歌忧心忡忡。

　　“掌门能想到更好的办法吗？”

　　“孟师兄，要不你先把钱支给崔师兄，其他的，让我好好想一想……”

　　江湖翘楚东曜剑派，数百弟子不练功不习武，为了挣口饭吃，不得不扛着锄头下地耕种。

　　此举别说试炼弟子和他们的家人不愿意，若传扬出去，只怕东曜声名一落千丈，十二镇百姓离心离德，不等外人打进来，自己先乱了阵脚。

　　是夜无月，山峦暗云堆积，平添了几分寒意。

　　萧闻歌揣着票据来到画影阁，连孟旸都想不出办法，他思来想去，只能来找白游商议商议。

　　屋内一星如豆，商栩仍然睡着，外面的桌案上置了些清淡的吃食，已放冷了，却没人动过。

　　白游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门，自嘲般道：“做好了才想起他吃不了，他不吃，我也吃不下。”

　　“你师父好些了吗？”

　　“算是……好些了吧。”

　　提及商栩，白游虽站在门外，目光却像黏在门板上似的移不开。

　　萧闻歌低下头，暗暗抚平被揪皱的衣摆，深夜来打扰他们，是他思虑不周。

　　“既好些了，就不叨扰了。”

　　萧闻歌打算“落荒而逃”，却被白游喊住：“闻歌！你这么晚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无妨，明日再说吧。”

　　“你我之间有什么是不能说的？你告诉我，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