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筹谋 掌门的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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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帮你。
萧闻歌背对白游，听见这一句，虽劝了自己千万遍该走了，腿却一步都迈不出去。
白游见他犹豫，又道：“闻歌，你我一同入门，你教我识字读书，助我通过试炼。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你遇到麻烦，来找我，说明你相信我，而我也相信你，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这般肺腑之言，如夤夜升朝阳，将萧闻歌心底最晦暗的角落照得一片澄澈。
他鼻头一酸，刹那便红了眼眶，白游走近，如从前一样拍了拍他的肩：“就算当上了掌门，也别一个人扛着，我们都在。”
萧闻歌没法转过头去看他，他按住胸口，拉长呼吸，抑制着翻腾不息的情绪。
这种喜悦又疼痛的感觉他一直克制得很好，偶尔从梦里钻出来，像鼠蚁般啃啮着骨肉，却是在提醒他，此生此世都不要忘记。
“走，我们去外面说。”白游索性推他出门，二人肩并肩坐在庭院的石阶上。
屋内的炭火烧得太暖，而到了夜里，外面滴水成冰，要没点内力防身，只怕手脚都得冻僵。
“你冷么？我觉得冷一点好，冷一点就没那么困。”白游说得风轻云淡，实则有五六晚没怎么睡过觉了，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聊天也有些费劲。
“不冷。”萧闻歌仰头望天，今夜无月，淡淡的云外停着几颗星辰，像背着行囊的人无家可归，“你不在山上的时候，我经常一个人看星星。”
白游听出了话里的落寞滋味，萧闻歌从前便独来独往，如今继任了掌门，位高和寡，往后更没有聊得来的朋友了。
“不说这个，”萧闻歌话锋一转，正色道，“我白天去了趟阆仙，山下情形不太好，邱掌门、林掌派新丧，邱壑、怀先生重伤昏迷，弟子夭亡过半，死伤的弟子家属堵在山门前示威，让阆仙给个交待。”
“崔师兄如何？”
“崔师兄带领剩下弟子挡在山道上，我远远听见他们威胁宁师兄，说三日内凑不足十万两，就打进去自己拿。”
十万两。
阆仙宗门不继的问题由来已久，虽与东曜同为中道二宗，实则登记在册的弟子不过七八十人。
萧闻歌听说，虎视眈眈堵在山门前的约有上千人，张口就问阆仙索要十万两。
虽说抚恤伤亡弟子家属是阆仙不可推卸的责任，但这一切都太过不同寻常。
“裴掌派呢？”白游想起一个人来。
“不见了，崔师兄分不出人手去找他，若非实在没有办法，他不会向孟师兄开口。”
两派一直如此，亲近归亲近，又始终拘泥着门户之别。
白游垂首沉思，近在咫尺的侧脸没了两年前的细瘦纤弱，仿佛被北境的风沙打磨过，下颌骨的边线愈发鲜明硬朗。
萧闻歌收回贪看的目光，低声道：“十万两一旦出手，东曜的家底就一点不剩了。”
白游道：“你同意了？”
萧闻歌点头：“嗯。”
时值除夕，山下闹得沸沸扬扬，流言四起，有说中道二宗让弟子修炼邪功，走火入魔而亡，又有说中道二宗是靠邪门功法登顶中原武林之首。
阆仙遭难，连喘息的工夫也无，又不得不应付讨要银两的镇民、平抑对两派不利的流言。
白游将西垣一行所发生之事告诉萧闻歌，各派为夺山海令殒命太阳墓，实力大损。东曜与阆仙未曾大规模参与此事，相较于各派，反而保存了实力。
“中原各派接连遭逢灭顶之难，我以为他们会消停一段时日，重建各方势力。”白游哂道，“何况迦叶摩量仍在，他们的仇也没报，怎么先把矛头指向了阆仙？”
“会不会有人知道了太阳墓各派殒命的真相，因而针对东曜？”萧闻歌问。
“解无虞？”二人异口同声。
解无虞或许知道秦声的安排，并且先于白游、商栩一行返回中原。
毕竟凌虚派灭门后，皖阳解氏已稳坐江湖第二把交椅，若是中道二宗也出了事，皖阳解氏便可顺理成章问鼎江湖榜首。
何况，这鼓动寻常百姓上门闹事的手法，也不是头一回遇到。
“山中清冷，他们堵在谷口，万一有什么三长两短，岂非雪上加霜？”萧闻歌叹道，“松先生也说，年后上山的试炼弟子比三年前少了一半，他们……对我们很失望吧？”
“别这么想，十二镇依附两派已有百年，关系盘根错节，无法分割。这次分明是有人借着山海令一事挑拨，与其想方设法堵住悠悠众口，不如开诚布公，把其中原委说个清楚明白。”
“如何开诚布公？”
“你继任大典定在何日？”
“正月十六。”
“好，你以东曜六代掌门的名义广发英雄帖，请各派前来观礼，届时我们公布山海令伤人、害人的真相，然后当面摧毁。”
“当着所有人的面摧毁‘山海令’？是你从迦叶摩量带回来的那枚？”
“正是，他们认定山海令在迦叶摩量，只要解无虞现身作证，他们必定相信我带回来的山海令是真的。”
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讲明白，一切流言便不攻自破。
萧闻歌忽然抓住他手腕：“那你呢？你与解无虞对质，揭露秦声的阴谋，摧毁山海令，天下人就都知道，你是迦叶摩量的少主。”
白游轻笑一声：“这是我的宿命，我不能躲。”
萧闻歌咬住下唇，颤抖着吸气，他自问没有任何立场干涉白游的决定，然而皇帝从未明确说会放过他，白游如此做只会激怒皇帝，进而与朝廷为敌，与中原武林为敌。
白游抽出手腕，半玩笑道：“没事的，别担心，他们打不过我。”
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吐尽，萧闻歌的嗓音泛起嘶哑：“还回来吗？”
白游枕着手臂，后仰躺下：“也许吧，等风平浪静、天下太平的那天。”
这一夜终究无眠，萧闻歌提起东曜的变故，比封未平在途中东拉西扯说得更为清楚详尽。
谁不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有许多事，尚来不及深思，就已排山倒海般而来，让人措手不及。
“闻歌，你记得在柴桑时，我对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你说……成为同门也是莫大的缘分，许是上天看我们孤苦，才把我们凑到一起过。”
白游点点头，他如今也无父无母，且注定与师门分道扬镳。
但不管前路如何，他都必须勇敢坚定地往前走，不然就辜负了那么多人给予他的善意和成全。
只这一刻光阴，像是回到了当年的剑庐，两个少年白日铸剑，晚上读书，有纯真简单的快乐，也有无知无畏的英雄梦。
“其实，我有个想法，一直没说。”萧闻歌道。
“什么？”白游问。
“你想明面上摧毁假令，而我想的是……”萧闻歌稍一停顿，“将奇石矿坑全部毁去。”
“怎么毁？”
“炸山。”
摧毁假令是做给别家看的，经此一事，奇矿的秘密恐怕守不住。与其时时提防有人像叶朝晖、裴应琮般私自开启禁地，不如毁得干净彻底，断却所有人的贪念。
然而“炸山”的想法听起来十分惊世骇俗，先不论禁地下的奇石矿究竟有多少，贸然炸毁，那么连同建于其上的两派皆会受到波及，百年基业一朝化为齑粉。
虽是治本的办法，但极难实现，白游又问：“你有计划了？”
萧闻歌摇头：“没，此事牵连甚广，需从长计议。”
彻夜漫聊，终是天光乍现，今夜过后，又是新的一年。
初升红日披着朝霞，将第一缕温暖光芒洒向窗棱时，卧房内静躺的人手指动了动，似乎有了醒转的迹象。
白游拜托萧闻歌替他去衣食坊请石先生，他今日打算下山一趟，得请个细致靠谱的人帮他守一会儿阿栩。
石先生别的不敢说，厨艺极佳，若阿栩醒来想吃些东西，即便是清淡适口的白粥，石先生也比旁人做得好些。
巳时初，石先生如约而至，宽大衣袍后钻出个身量尚未长足的小弟子。
小弟子披着与体型极不相称的大斗篷，手臂、腿上厚厚包扎着几处，却浑不在意似的，朝着白游笑。
“戴飞？”白游瞧了半晌，他比从前瘦了好些，脸上的肉少了，眉眼张开了，成了个英俊小少年。
石先生呵呵地笑：“听说画影阁请我，小飞忙不迭地跟着来，明明伤没养好，外头又冷。”
听萧闻歌说，东曜仅有几名弟子被困在后山，挨了几天饿，调养调养就没事了，可戴飞唇色发白，毫无血色，必然伤得不轻。
“怎么伤的？”白游轻托起他胳膊，戴飞疼得皱了下眉头。
“没事，就不小心摔的……”戴飞有些不好意思，他想跟着师父来帮忙，又不是专到白师兄面前哭惨的。
石先生解释道：“先前叶敬吾安排弟子们排练剑阵，小飞不愿去，就与我们一起被关在山洞。洞中没有食物，耽搁了好几天，有弟子熬不住了，小飞他……割下自己的肉去喂他们……”
“师父！”戴飞阻止他师父继续说下去，当时情形危急，他想这么做就做了，事后不愿哭惨，亦不想邀功。
“哟，小飞长大了？做好事不留名？”石先生眼里蓄着心疼，嘴上却不肯客气，“吃了我多少肥肉肘子补身体，还不让师父说几句啦？唉，可惜留了疤，往后不招小姑娘喜欢可怎么办？”
戴飞收回胳膊，往石先生身后躲了又躲。
叶敬吾为控制东曜，囚禁三位尊长，门下十余名弟子宁死不从，一起被关进了山洞。
事后枕先生前往营救，发觉栈桥绳索被人为割断，那么远的悬空距离，除萧闻歌外，无人可一跃而过，而那时萧闻歌为拔箭服下麻沸散，昏睡未醒。
枕先生耗费两日修复栈桥，洞中受困弟子半月未曾进食，若非戴飞割肉相饲，稍羸弱些的几乎饿死在里面。
“难为你了。”白游望着戴飞，安慰道，“伤口给欹先生看过了吗？”
石先生正要开口，戴飞急忙抢道：“看过了，药也用了最好的。”
白游自问并不了解叶敬吾，只知他心高气傲、筹谋良久，不惜声名与罗殊合作，以他一贯的作风，是瞧不起这些小弟子的。
既然戴飞他们不遵从，叶敬吾何不一剑杀了，折磨几个无足轻重的又有什么意思呢？
“石先生，我去阆仙看看，师父和戴飞就拜托你照料了。”白游揖道。
“唉……去吧去吧，两派遭难，多少人避之不及，也只有你们几个……”石先生话未说完，终是摇了摇头，催促他赶快动身。
用冷泉水洗了把脸，驱散了困意，白游取了剑，往山下去。
阆仙山门前围满了人，沿着山道绵延至谷口，男女老少都有。一夜不吃不喝又吹冷风，不少人冻得嘴唇发紫，却仍不肯散去。
“崔师兄。”白游抱拳见礼，其余几名弟子曾被他救下，认出他来，纷纷回礼。
崔墨周沉寂不语，横剑冷眼望着前方众人，宁星映跪在他旁边，满脸委屈不甘。
“这是怎么了？”白游悄问身边一人。
“方才有几个镇民想冲进去。崔师兄说，山门是最后的底线，宁师兄出剑阻拦，划伤了他们。”
“崔师兄既吩咐守住山门，又怎会罚他？”
“不为阻人之过，而是罚他不知分寸，打伤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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