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成全 师父好些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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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白游早早起了，给张鹤林上过香后，照例到商栩房中陪他。
萧闻歌急急忙忙赶去独鹿阁，从孟旸处得知，崔墨周将山海令封回禁地，重申门规，任何人靠近此处，一概格杀勿论。
宁星映率阆仙弟子开掘磁矿送上东曜，金匮百药门在欹先生的指点下，全力救治伤患，各脉弟子亦主动请缨，前往剑庐帮忙。
“掌门先救商掌派，这里有我。”孟旸道。
“孟师兄像以前一样，称呼我名姓就好。”萧闻歌有些惭愧，若非孟旸倾力相助，他根本处理不好善后之事。
“不妥，掌门统管东曜，以威服之，以礼束之，不可偏废。”孟旸用规劝的语气说着指点的话，他无意于掌门之位是真，期许萧闻歌尽快成长的心思亦无半分作假。
“受教了。”萧闻歌深深一揖。
辞别孟旸，返回画影阁，欹先生和门下弟子已经到了。
不同于探讨疗法时的吵吵嚷嚷，众门人配合起来竟是格外默契，他们惯以眼神与手势交流，屋内只能听见衣袍摩擦出的轻微声响。
“一年内不得与人动武，否则会伤及自身，我再问一遍，你俩可想好了？”欹先生少有的沉冷严肃。
萧闻歌点点头：“想好了。”
白游松开商栩捂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能捂热的手，脱去外衣，躺到一旁专门备下的小榻上：“请欹先生动刀。”
“开始吧。”
欹先生一声令下，弟子们即刻行动，在房中放置浴桶，倒入药剂，再架起商栩，小心翼翼地置于桶中。
白游侧过头，见他师父被挪下床时，手肘朝外，弯曲不能受力，正如欹先生所言，关节处的筋骨全碎了。
自毁根基的那一瞬，他该多疼啊，他至今想不出阿栩非如此做不可的缘由，他们说好同去同归，身为师父，怎能不信守诺言，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萌生死意？
“别想那么多，把药吃了。”
一颗乌黑的药丸递到唇边，味道十分熟悉，没记错的话，是他们曾给西陵百姓和阆仙弟子服下的麻沸散。
“我想看着他。”
“你不信我？”
欹先生脾气上来，即便是阿英的儿子，也不能不遵医嘱。
白游深吸口气，将药丸吞下，救治阿栩全赖欹先生施为，他虽担心，却不能给医者添乱。
待白游昏昏沉沉地睡熟，欹先生才朝窗外道：“进来吧。”
来人脚步沉缓，推门而入，一袭素袖长衫，佝偻着腰，额前两缕长发垂下，用以遮挡脸上青紫斑驳的淤痕。
“商掌脉！”萧闻歌认出她，庭珏一向是东曜的脸面，商撷叶伤得这样重，理应留在游龙峰好好养伤。
商撷叶强撑着向欹先生行礼：“一切就拜托给先生了。”
欹先生止住萧闻歌犹疑探询的目光，指着白游道：“先别问，乌骨线莲快失效了，你们几个，帮我把这小子抬到隔壁去。”
商撷叶替代白游躺到小榻上：“萧掌门，还望你帮我们保守秘密。”
“他那么聪明，恐怕瞒不住。”萧闻歌皱眉道。
“能瞒一时是一时罢。”
“剔骨之人，须卧床静养半年，何况……”
何况商掌脉也伤得很重。
萧闻歌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他于游龙峰目睹过那一切，旧事重提未免让她身伤未愈，又添心伤。
商撷叶饮下欹先生特制的药汤，缓缓闭眼，这一世的恩怨是非终究是要结束了。
“凝神。”欹先生示意萧闻歌，“三分掌劲，自俞府入，通足少阴肾经，经任脉，循序渐进，散于全身。”
萧闻歌听命照做，左手出掌，抵于商栩俞府穴处。
他内劲远甚于常人，不多时，浴桶内的药汤生出细小白沫，商栩惨白无生气的脸漫上一丝绯红。
欹先生在火上烤着一柄手指长短的小刀，寻隙瞥了他们一眼，心道山海令不愧为江湖至宝，迴光的效用被稀释过，按预计，至少持续运功两个时辰才能激发药性。
“慢点慢点，他虚弱得很，怕是吃不住那么深厚的内劲。”
“哦，好……”
控制不好内劲和力道是萧闻歌长久以来的困扰，他宁愿弃玉川不用，也不愿轻易伤害同门。
东曜上下皆谓他武功超绝，只有他自己明白无法收放自如的难处与无奈。
迴光渐渐生效，昏睡多日的商栩虽闭着眼，嘴唇却微微动了一动。
“阿游……呃！”
观察到伤患症状有变，尚未动刀，他就这般心绪起伏，旁边一名弟子将提前备好的洁布叠成条状，塞进他口中。
“手法不错，然而堵不如疏，你想得不对。”
欹先生取出布条，将一枚安神凝心的药丸放于他舌下：“那臭小子好着呢，你安安心。”
或许是萧闻歌内劲太过深厚，商栩才比他预料中醒得早，然而续筋易骨的时机稍纵即逝，一丝一毫都耽搁不得。
“行了，把他抬到榻上。”
萧闻歌撤掌收劲，八名弟子协作，抬动商栩一人，不可谓不小心谨慎。待他躺平，弟子们即刻为他涂抹减轻痛感的药膏。
欹先生旋转手中银刀，接连割开商栩、商撷叶四肢皮肉，每处取商撷叶一半筋骨，植入商栩体内，再行缝合，以木板矫正固定。
众弟子从未见过穆师伯这般严肃的神情，各个屏住呼吸、聚精会神，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
欹先生手法干净利落，已尽最大努力，将兄妹二人的痛苦减到最轻。
即便如此，商栩仍是痛到汗如雨下，十指紧紧抓着被褥，快把自己的指骨生生捏断。
弟子们面面相觑，他们修习药道十年有余，止痛膏的方子也得到过穆师伯的肯定，就算人醒着，也不该这么痛。
“小子，继续替他运功，祛除迴光之毒。”
萧闻歌稍稍歇息过片刻，掌心抵上商栩肩颈，再次运起内劲。
他尝试着缓和劲道，每遇他经络中的淤堵处，皆以绵柔之力慢慢化解。
于他而言，绵柔比强劲要难得多，他克制着、坚持着，想着等白游醒来，一定把他最在意的师父好好地交给他。
弟子取来针囊，递给欹先生，有萧闻歌运功护持，针灸通络足可事半功倍。
一刻钟后，萧闻歌的内劲应已助商栩调顺经络，然而伤患迟迟不肯放松，浑身肌肉虬结痉挛，欹先生根本无法下针。
“谁调的药？”欹先生怒斥道，“自己去试！”
一名弟子怯怯地走出人群，拿起药膏就往自己手上涂，而后把黑漆漆的手掌递到欹先生面前：“穆师伯。”
欹先生猛地扎向他虎口处，那弟子神色不改，咬牙低着头，不作声。
另一名弟子急道：“穆师伯，或许，他并不是因为痛。”
欹先生似想到什么，搭上商栩脉搏，吩咐道：“把隔壁那小子扎醒，带过来。”
此子果真与他的死老头师父一样犟，他耗了多少心神，费了多少力气，才想到这个办法，他明知生死一线，却仍将性命视作儿戏。
白游所服是提炼过的麻沸散，至少要睡上两天，弟子们折腾许久，才解了药效，将他弄醒。
“师父！”白游刚醒，头晕脑胀，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伏在榻边，想碰又不敢碰。
“说几句话吧，他能听见。”欹先生招了招手，示意弟子们暂时出去。
萧闻歌求救般地看了眼欹先生，其他人都撤出去了，他是不是也该出去，将这里留给他们。
“运功不能停，”欹先生摇摇头，起身走出，“我在门外等。”
商栩浑身绑着七八块木板，白游一看就明白，那些地方的筋骨全被他自己震碎了。而一侧的小榻上躺着昏睡的商掌脉，所以，是她替自己完成了易骨。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白游不明白，难道就因为他是丁撷英的儿子，所以无论阿栩还是商掌脉，都要挨个来成全他，为了照顾他、保护他，为了他想做的事，一次又一次亲身赴险、冒死而为？
白游小心翼翼拢着商栩的手，触了一触，似乎没之前那么凉。
就这一触的工夫，商栩反手握住他，握得紧紧的，伤重垂死之人只有这么多力气，他全用上了。
“阿栩，我在。”白游低头，怕吹碎了一朵花似的呢喃，“别怕，我在。”
萧闻歌从没见过这样的白游，浅瞳莹莹亮亮的，像是沁着一泓清泉，也从没见过白游用这样神情絮絮低语。
他太温柔、太美好了，哪怕商栩立刻醒过来，扑到他怀里哭，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人在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是不在乎旁人的攻击与中伤的，唯有一句安慰的话、一个温暖的拥抱能让他舍弃苦苦支撑的坚韧，百炼钢亦化为绕指柔。
“我就在这陪你，哪儿也不去。”白游俯身，轻轻于商栩额际印上一吻。
此情此景毫无预兆地落入萧闻歌眼中，他于慌乱中气息一滞。
欹先生交代，治疗过程中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他强迫自己摒除杂念，调整心绪，持续将平和的内息渡入商栩体内。
“闻歌你休息会儿吧，我来。”白游醒了，自当亲力亲为照顾他师父，何况萧闻歌已持续运功数个时辰，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细微的气息变化被白游察觉，萧闻歌面露惭愧，低头错开他投来的眼神。
“没事的，我可以。”
“歇会儿吧，闻歌。”
白游刚要起身，手指倏然被牢牢抓住。
商栩好不容易放松下来，又无端陷入紧张失措，双眼紧闭，眉宇间褶皱纠缠，尽是痛苦恐慌之色。
“欹先生——”他不敢动了，边摩挲着商栩的掌心，安抚他，边喊欹先生。
欹先生进门，一探脉搏气息，终是点了点头，取出针囊为他施针。
日上中天，东曜山到了一天中最为温暖的时候。
“行了。”欹先生收起针囊，迴光之毒已祛了九成，剩余一成需连续施针三日，方能除尽。
萧闻歌撤回掌劲，擦了擦满脸汗水，自行吐纳调息。
运功两个时辰，他周身衣袍湿了干，干了又湿，虽不至于内息耗尽而亡，却也累得近乎虚脱，怪不得欹先生说一年内不要与人动武。
弟子们灭了一半炭火，把炭盆往外挪了挪，将外头的门窗打开些许缝隙，透透气。
“穆师伯，要不要去烧点热水，灌几个汤婆子……”一名弟子欲言又止，看了看欹先生，又看了看白游。
习武之人有内劲傍身，比常人更耐受冷热。房内一直续着炭火，别说萧闻歌，所有弟子的鼻尖上都布着几颗细密的小汗珠。
“不用了，你们也去歇会儿吧。”
白游维持着与商栩五指交握的姿势，一道暖流自厥阴心包经入，迦叶摩量的烈焰阳劲汹涌时如业火燎原，温和时如冬日旭阳，将商栩笼罩包裹。
不顾旁人目光，他亲昵地贴了贴商栩的脸：“师父好些了吗？师父快醒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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