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会诊 此法是你中 ...
-
“除此之外，你们可还能想出别的办法？”欹先生长出口气。
“师伯别开玩笑了。”一名弟子撇撇嘴，“他那幅样子，能喝得了药吗？就算喝了，能见效吗？”
大家都不是第一次出门给人看病治伤，商栩的症状搁到别的大夫那，说一句“药石罔医，料理后事”亦不为过，唯有金匮百药门还能为此吵上大半个时辰。
乌骨线莲的效用快过了，留给欹先生犹豫的时间已然不多。
“穆师伯，数年未见，想必你的除疠刀法又精进了很多。既然一条是死路，一条尚有活的可能，为何不放手一搏，尽人事、听天命呢？”
“师弟你真笨，穆师伯虽久居东曜，但到底师出金匮百药门，你让他去剔谁的骨、剖谁的筋？”
“你才笨！伤者可是东曜画影阁之主，东曜弟子可不得巴结巴结，上赶着去救啊！”
欹先生一人给了一记眼刀，让他们闭嘴：“元师兄过世后，他留下的好东西我可全送回去了。‘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们十几个毛头小子加起来，怎么也要能抵得上半个元师兄。”
元雨霁师伯，那可是活在金匮百药门传说中的人物，不仅用药手法出神入化，人也和蔼可亲，被他治愈过的病患，没一个说他不好的。
“现在、立刻、马上去给我拟一个续命的方子，若被我看出半点错处，下回给元师兄烧纸时，必请他托梦好好教教你们这些个不争气的！”欹先生简直后悔召他们来，吵得他头发都掉了几百根。
听了这句话，年轻医者们的眼睛里亮起了光，也就是说，他们终于能亲眼见一次“除疠刀”的风采。
“还愣着干什么？装死吗？滚滚滚！”
穆师伯的脾气真是一点儿没变，弟子们一时作鸟兽散，各自埋头苦思去了。
小辈们担心的不无道理，纵他除疠刀法精湛，该剔谁的骨去救阿栩呢？剔谁的骨阿栩醒来后能原谅他呢？
研讨完辅疗的药方，欹先生前往画影阁时已过戌时，阁中烛火昏暗，隐约听得争执之声。
“萧闻歌，你放手！”
“刺杀天子是什么罪名？朝廷兵马无数，又有重甲火炮，你若获罪，我要怎么救你？”
这两日，皇帝寻着机会，三番五次来画影阁探望，白游堵在门前，以身为墙，不让他进去。
次次僵持不下，两边各憋着气，亲卫、内侍们不敢劝，动不动就稀里哗啦跪满一院子。
白游到底克制不住翻涌不息的愤懑，阿栩伤重不醒，他不仅不能追究，更不得不容忍罪魁祸首堂而皇之地进出画影阁。
西垣王剑似感知到主人的情绪，在他手中频频发出龙啸长吟之声，在皇帝看来，近乎是无言的挑衅。
朝廷顾及脸面，不便对一介寻常弟子发难，便借由此事，屡屡敲打萧闻歌。
“自今日起，我不再是东曜弟子！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不会连累你们！”
萧闻歌被这句话激得茫然无措，手上劲道一松，白游又向外走了几步——即便今夜反目成仇，他也不能看着他去送死。
一个疾步上前，他自知力气太大，不敢强抓白游的胳膊，只好环抱双臂，圈住他抵在墙边。
“放开！”白游语气冰冷，鼻翼翕动，眼中尽是濒临崩溃的狂乱。
“是不是只要商掌派好转，你就……”萧闻歌近乎哀求，“就能冷静下来？”
“他没了武功，怎么会好？！二十年勤学苦练一朝化为乌有，你能明白这种感受吗？”
萧闻歌终于不再开口，如果可以，他愿意将所有的武功修为换给商栩，只要白游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活着。
欹先生进门时，见两个小辈从墙边扭打到地上，怪的是，两人都没用内劲，全凭一身蛮力，谁也不肯服软。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木一般，白游用力推开钳制他的萧闻歌，朝欹先生端正一跪。
萧闻歌从地上爬起来，也陪着他在欹先生面前跪下。
“哟，拜年啊，还是上坟啊？”欹先生觑着他们，白游也就罢了，怎么东曜掌门也跟着行这么大的礼？
“欹先生，商掌派还有救，是吗？”萧闻歌急切道。
欹先生多看了他两眼，寒冬腊月里，这小子急得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分明自己身上还有伤，却为了救阿栩跪他，不可谓不诚心。
可萧闻歌不是任青霄的徒弟么？好像是与他师父不太一样，他救人无数，阅人无数，少年目光清澈，他不会看错。
白游沉默半晌，慢慢吐出一句：“要是他活不了，我报完仇，就给他殉葬。”
“放屁！”欹先生难得一本正经地生气，“你可知妇人生产九死一生，你动辄不要性命，对得起你母亲吗？”
“我早就没有母亲了，我只有他……”母亲于他而言，既模糊又遥远，而关于他母亲在东曜山的过往，亦是从阿栩那里得知。
会安镇的十四年像一个囚牢，是商栩将他带出，走进纷纷扰扰的尘世。
或许他本身性格如此，即便走过江南、到过北疆，见识过红尘万丈、芸芸众生，却很难对别的什么人产生过真正亲近和信任的感觉。
他可以帮助任何遇到困难的人，锄强扶弱，造福苍生，但他与世间唯一的维系，有且只有一个阿栩罢了。
欹先生看出端倪，不由暗自苦笑，如冰如霜的丁撷英竟生出个痴情种，若他此番没能将商栩救活，一死死俩，阿英和张鹤林会不会在黄泉路上排着队揍他？
“行了，都起来吧，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仔细听好。”
三人围坐桌边，欹先生将疗治之法细细道来。
金匮百药门众人皆知，元雨霁用药出神入化。他曾对回光返照之象颇有兴趣，研究数年，终于制出一味药，名为“迴光”，可令濒死之人进入“回光返照”，然而仅能维持三五个时辰，药效一过，服药之人必死。
“迴光”究竟是医人之药，还是害人之药，元雨霁自己也说不清楚。
金匮百药门研制出了这样的“好东西”，极易被各门各派乃至朝廷盯上。因而元雨霁一死，穆艾暗中托人将他留下的药方送回门中，并嘱咐切勿示于外人。及至张鹤林延请穆艾上东曜山，化名为欹先生，多半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这些年，我多番尝试祛除迴光的毒性，不过毒性一旦削弱，疗效也大大降低。阿栩如今的情形，受不住猛药，也动不得刀，唯有用迴光激发生气，佐以高深内劲疗治周身经脉、五脏六腑，再取他人筋骨替换他碎裂的筋骨，方有治愈可能。”欹先生道。
“可是迴光……”迴光有毒，白游担心此法饮鸩止渴，会伤害阿栩。
“迴光本是口服，我已改为祛除了一半毒性的药浴，加上十三位门人全程配合，一旦情况有变，立即停药。”欹先生捋了捋须，“除药浴外，还需二人，一人内劲深厚，一人甘愿剔骨剖筋。”
白游抢道：“能否都由我来完成？”
阿栩的事，他不愿假手旁人。
不等欹先生回答，萧闻歌又追问道：“此二人的身体是否会有所损伤？”
欹先生顿了顿：“前者一年内不得动武，最好静养三年为佳；后者卧床三月到半年，待筋骨长全就好了。”
此等易骨续筋之法，欹先生曾给一个被巨石压碎了脚踝骨的樵夫用过，樵夫的几个儿子都是大孝子，宁愿终生残疾，也要把自己的骨头换给父亲。
然而商栩之伤比樵夫重百倍，如此复杂的疗治过程，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知道你有心，不过此法必须两人配合，不能由你独自完成。”欹先生盖棺定论。
把一个人的筋骨移换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不仅为救人，更有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暗喻。
一丝落寞从萧闻歌眼中闪过，他抬头看向欹先生：“我这身内劲拜山海令所赐，应是救治商掌派的最佳人选。”
“不可。”白游盯着他看，“你刚继任了掌门，下届合山围上，不知有多少人等着与你一战，你若不能动武，怎么在天下人面前立威？”
“合山围还早，说不定还有其他的办法，况且你也知晓，我内功修为增长得极快，或许用不着一年，就恢复好了。”萧闻歌笑了笑，心里却盼着白游别再阻止他，商掌派是东曜之人，他必然会救，并且他也希望，以后白游想起这件事时，能顺便想起他。
欹先生无声叹了口气，从医者的角度来说，萧闻歌根基深厚，的确是不二人选，然而山海令始终是一个脱离掌控的变数，他不敢断言萧闻歌的说法究竟对不对。
“谢谢你，闻歌。”仅表谢意实在是太轻了，白游想了想，又补充道，“以后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必定全力以赴，万死不辞。”
“不用不用，你我之间，说这个做什么。”萧闻歌摆摆手，笑着敷衍过去，反正他想要的，白游给不了也不会给，何必痴心妄想，让自己难过呢？
最后，运功通脉之人定的萧闻歌，易骨换筋之人定的白游。
“行了，就到这里吧，该休息的都早些休息，养足精神，千万别在我救人的时候出岔子。”欹先生打了个哈欠，抄着手，摇摇晃晃地出了画影阁。
医术终究不是万能，不能通晓天地，不能跨越生死。
像欹先生这样，行医几十年的人最能明白，很多时候，能不能把人救活，除了精湛的医道外，更依赖于某一瞬间的运势。
两个小子尚且年轻，有勇而无惧，欹先生却是不忍告诉他们，即便此法看起来行之有效，实际上，能救活阿栩的几率不到五成。
“张老头啊，你要是在天上能看见呢，就再帮他一回，如何？”
欹先生自嘲一笑，他诓了那么多门人上山，要是这都没把人救活，金匮百药门世代行医、江湖圣手的招牌就全砸了。
到时别说张鹤林和丁撷英，门中祖祖辈辈，仙故的、尚在的，一个都饶不了他。
小辈们是不知情，早个二十年，门中最能摊事的，就属他和元雨霁。
别人救不了的，他俩非要救，前前后后不知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江湖豪强，直到元师兄自尽，他在东曜山才算过了二十年太平日子。
“不行，这事要成了，得把阿英的儿子骗来，给我当几年近卫。”想起白游带着的那把剑，欹先生虽认不出剑身文字的含义，却能看出它绝非寻常宝器。
或许真的到了与东曜分别的时候，他护不住阿英，至少能带她的儿子远离恩怨是非，无灾无难，平安一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