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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鸡飞狗跳(一) ...

  •   听语气又是阎王又是京官的,想必是个角色。钱灵雨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那位主张重典治国,传闻他喜怒无常,做事全凭心情,曾对手下犯人施以极刑,只因对他有所隐瞒。犯人凡经他手,次日就会全盘招供。无人得见他审讯过程,便是听,整个刑房也寂静无声。”

      钱灵雨不免失笑:“这么玄乎?”

      “是呀。”官员点一点头,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您不知道吧。当年剥皮实草,是把官员的皮扒下来,填了稻草,挂在继任者旁边展示……北国那些刑罚,只消跟您说一说,便要三天三夜吃不好睡不好了。”

      那样惊悚的情景,钱灵雨虽没见过,但她想到以前因为好奇手贱,点进别人发的帖子,赫然一张清晰的上吊图。那种全身毛发都耸立的感觉,她自然不敢回忆二次。一时揉着眉心,面色已然有些发白。

      “重查税案是那位一手推进的,矛头对准的就是咱们司会府。所以大家伙想着早些辞职,十二年前的事,虽说不太波及到自己,但谁知道这阎王爷会不会查近几年的。账本这东西,哪能写得和律法一样挑不出错。钱大人您是宁桐司会的弟子,宁桐和史载鑫,几乎是当年岭安噩梦的渊源。大司寇此番前来,少不了对您百般刁难。总之,落到这样的人手里……”
      官员瞧她面色不虞,没再敢说下去。

      钱灵雨先在心里将原身骂了个千百遍,才艰难道出口:“把近十二年的账本都抬上来。”

      下面的立马催人动身。近十二年的国账,十个一钱堂也堆不下。但因着期盼司会大人能想出什么应付阎王爷的好法子,堆不下也要给她搬到堂上来,再不济,院子里挤挤嘛。

      杜朗被拖下镜霞宫最后一步台阶,还不忘吐进胸中粗鄙之言,恨恨地遥望宫殿上那个面色冷峻的男人。
      李涉绯袍加身,春风得意,性情却如腰间所配墨玉,纵火烧过,也一如既往地温冷。

      抖擞开扇子,张济面带春风地从丹楹后踱步走出。看着杜朗缩成灰白的泥影,悠悠开口:“好戏。好戏。李大人好手段。”
      言罢,应景地抚了抚掌。
      最后一点人流散去,硕大的镜霞宫,只他二人,于是这一点掌声,落在风中格外寂寥。

      “你今日非要我来,就是请我看杜朗的?”见李涉不语,张济自顾自道,“他骂的这样凶,你也不将他口封住。”
      李涉停了步,睨他一眼:“他骂的这样凶,张少宰不还是听完才出来。”

      张济目移。“我是觉着,的确该有人骂骂你,谁知他诅咒的这般吓人。要叫我们的李大人断情绝爱,京城该有多少世家小姐惋惜?不过,我原以为是苏世昌引起了你对税案的兴趣,现在看来,似乎更早一些。你和苏世昌的合作……哎,他不会没死,突然从身后蹦出来吓我一跳吧?”
      李涉摇了摇头:“他的确被我处以极刑,死了。”
      张济哽了片刻,恍然:“原来是苏秦计。”

      苏秦此人被仇人陷害,命不久矣,于是主动找到齐王,请求齐王对他处以车裂之刑,并对外宣称苏秦是奸细,重金悬赏行刺之人。苏秦死后,凶手中计现身,齐王按照苏秦遗愿,一一处置。

      杜朗到底是文官,做事没做绝。苏世昌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临死才被李涉找到。
      十九岁的李涉说,我有个办法能让你我一举成名。
      后面的事,便众所周知了。
      苏世昌的死的确引出不少人,但当年的李涉没有轻举妄动。张济知道,他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又心理变态似的喜欢看人“垂死挣扎”,纵然京城的传言多了不少夸张成分,张济始终认为,他本质就工于算计、极善谋心。

      朱红色的宫门外,早有远行的车马停靠。马儿扬蹄嘶鸣,晨雾中喷薄出股股白茫茫的热气。
      李涉抵达岭安边境时,满天血色,如同一场即将铺就的厮杀。云压得太低,低得叫人心慌。虎贲卫早晨才擦过的银刀,坠着已染了血般的红。

      翻过罗屏山,就是东岭了。
      李涉命亲兵暂守罗屏,借了虎贲卫的面具便不知所踪。

      估摸着李涉近两日就要来,钱灵雨不可不谓热锅上的蚂蚁。暮色垂野,司会府的众人还在秉烛夜战。

      若要问夜战什么,呵呵。

      钱灵雨面无表情地往坑里又添了一把火。火舌蔓延高至三米,漫天的黄纸简牍飘忽旋转,就像为人送葬的纸钱,被灼烧成一堆又一堆黑灰。枝上的乌鸦惊叫着飞开,又有几只胆大的,扑扇翅膀仍然栖息,宛如黑色的花朵,侧目凝视树下的一切。

      也不知烧了多久,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钱堂不便闹出太大动静,只好一点一点烧。近十二年的旧卷假账,就这样被火焰逐步蚕食。

      李涉立于司会府外,率先嗅到的,便是烧焦的味道。他拧了眉,本想直接将门踹开,却听见一个女子指挥的声音。声音并不慌忙,不似去救火的。于是默了片刻,改为抬手叩门。连敲了三次,才有人鬼鬼祟祟探出头。
      夜里不能视物,守门人提了一盏小灯往李涉脸上照去,不免被虎贲卫凶煞的面具吓到。
      守门的大爷结结巴巴:“你、你是人是鬼?”

      许是得了指令,大爷掩了门同他说话。面具阻碍视线,无法看清府内究竟如何。李涉抱手行礼,行的是虎贲卫的礼。大爷瞧他腰间明晃晃的大刀,吓得再次跳脚。

      “阎、大,大司寇已经来了?!”李涉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大爷不疑有他,睁大了混浊的眼珠,战战兢兢往他身后看。
      李涉侧身,身后空无一人:“……”

      “没、没来吗?”大爷疑惑道。
      李涉:“卑职先行一步,我家大人不出意外,三日后即刻到。夜半打扰,烦请通报贵府。”
      “好的,好的。你稍等。”大爷关了门,飞快离开了。

      然而李涉这一等,就再没等到大爷给他开门。
      声息和焰火,随夜色浓稠悄然化为虚无。唯有偶被秋风吹出宫墙的纸灰,轻飘飘落在李涉手心。

      次日,天空绽出鱼肚白。府中的丫鬟们拉开司会府的大门,也不禁被来人吓一大跳。

      进了司会府,还有长长的廊道,走过了这一片,才是往常司会府官员办公的一钱堂。
      行至一钱堂,李涉的眉角不经一跳。堂前灰黑一片,檐上、柱上都是烧焦的痕迹,地上的水渍还没彻底干。仆人们忙前忙后的休整,垂头从他身边走过。

      依昨夜火势,哪里会烧得这样重。若烧得这般重,府中应是闹极。且几位带路,皆有意把他往事态严重的地方迎,就像特意要演给他看。

      不由李涉多思索,司会府的老司书便迎了出来。他“押”着惊慌失措的守门大爷,跟李涉赔罪:“昨夜天干物燥,府中突遭走水。烧了些许东西,钱大人着急寻人灭火,倒把京城来的大人晾府外忘了。”

      满分的迎客笑意,带着恰如其分的疲倦,叫人一看,便知其定有要事缠身,误了待客的时辰。若真是前行赶到的虎贲卫,受了这般怠慢,定是只对他说得出此刻假惺惺的敬重,还要添句多亏大司寇的照拂。
      李涉捏着手中纸灰,不咸不淡抬眸,和这个满嘴谎言的老司书对上眼。

      老司书噼里啪啦将年纪比他还大的守门大爷怒骂一通,然后心花怒放地看一看李涉的态度,转头又横眉冷对,叫人赶紧去禀报岭安王。

      李涉借了虎贲卫面具,不想多生事端,借口自己身份卑微,不必小题大做。这也正合了老司书的意。司会府的火本就是监守自盗,昨夜得了守门的通报,钱灵雨才想了这么一招。人多一闹,事情就不好控制了。于是双方皆放下心,或领或陪着熟悉司会府构造。

      有老谋深算的司书陪着,钱灵雨自是不多操心。且前来报信的只是个身份低位的护卫,那更是没有迎见的必要。老司书携人去了南书阁,她就镇守一钱堂,盯着眼皮子底下的人和账,不出什么叉子。
      就这样连轴转了一夜加一上午,钱灵雨有些乏了。底下的人惯会看人颜色,见来的使者不是那么重要,各自都有些轻慢懒散的架势。

      秋日的午后,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钱灵雨刚刚撑着下巴眯了会儿,“啪”地一声,裹着一封请辞的官服被甩在地上,搅了堂内一池的美梦。

      “钱灵雨,出来给个说法!”

      钱灵雨不悦地抬眸,丝毫没有起身出门的意识。

      “我请辞的信在你斋戒前就送了去,你一直按下不表就罢了。三日前,我提笔再写了一封,又是石沉大海。你什么意思?”

      啊,又一个要辞职的。但辞得这般理直气壮者,这是第一位。

      “看来你不仅旷职,也不去打听打听本官新定的规矩。堂前失仪,叫人看了笑话。”

      “我多日前就呈了信,你自己不看,岂怨得了别人?若你早早处理,我便早得清闲,哪里还用三番五请,大驾光临?”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陡然变了三变。

      “我说吕职内,你这话什么意思?”
      大伙都实打实加了几天班,谁的怨气不是怨气??你清闲了那么久,拍拍屁股就想走人,天底下就没这个理!!
      吕职内也是气昏了头,言多不合就冲人无差别叫骂:“老子什么意思?老子不干了!!”

      “平素由着你折辱钱大人,今个儿造反来了?!天子在上,岂容你大驾光临?”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把你这个倚老卖老的犬彘能的。”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文官出手,便是诛心。平日里瞻前顾后、哆哆嗦嗦的官员们,是将君子四修五德尽抛脑后,结结实实给钱灵雨上演了一场大型互殴。

      钱灵雨哪见过这稀奇架势?是扒着案几瞪圆了眼睛往前吃瓜凑热闹,又怕鸡飞狗跳中被人用厚如板砖的账本误伤了去。这吕职内也是自取其辱,广结仇家,于是一众人借着天子、为原身打抱不平的名义泄愤。

      乒乒乓乓地,委实不太好看。钱灵雨想着,边目不转睛地看热闹边想着去关了一钱堂的大门,以免闹到虎贲卫那儿去。她刚摸索着大门,就被人拽了手臂,提溜到一边。

      “钱大人可有受伤?”

      老司书殷切地对她驱寒问暖。钱灵雨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老司书身边带着面具的李涉。是他方才拽了她一把,躲过不知道哪儿飞出来的砚台。

      她想,这就是京师来的虎贲卫了。幸好这护卫带了面具,也幸好他不是大司寇本人。漫天纸笔乱飞,一众丑态并露,真真是叫她这个当家做主的,颜面丢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鸡飞狗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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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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