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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岭安税案 一朝云端, ...

  •   北国都城,琴台。

      曙光乍现,檐下宫铃清脆。六卿五官鱼贯而出,攀谈今晨的廷议。
      北国官服宽袖束腰,远观百步白玉长阶图景,如逆流而上的银鱼。

      人流中,杜朗回头。他得了恩允,下月致仕。同僚相祝,日后安享天年,再无乾乾翼翼之日。

      这是他最后一次参与廷议。这般盛大的廷议,在他的记忆里,还是十二年前有过一回。

      建安十七年秋,万物凋敝,霜风劲急。

      原北国大司寇史载鑫勾结诸侯国地方乡绅,欺上瞒下,贪污官银。当今圣上李文风下令彻查,涉案人员官职上至北国大司寇史载鑫下至岭安司会府司会宁桐,波及诸侯六国,一百二十八名官吏,牵连朝野官民数万。

      圣上怒不可遏,责令重典以治之。岭安王梅铮自戕谢罪,其封地之一的莲都一分为二,豪门望族为填补缺漏公款荡尽家财。剥皮实草,数罪并诛;血泪成河,民不堪命……以承天子之怒。

      如轮回般。当年杜朗因未牵涉此案,走到了比想象中高的位置。而今告老还乡之际,一位年轻人重翻旧案,激起往昔千层浪。

      杜朗明白,他该带着他的一切政绩与挫败、一切屈辱与荣耀退潮。但当他与那位在廷议上推动这一切的年轻人擦身而过时,还是有些想法疑惑。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拦下了对方。

      与在廷议上舌战群儒的模样不同,李涉私下寡言少语。他收了笏板,垂下眼眸,近乎谦逊地配合:“杜掌囚。”

      杜朗有太多太多疑惑,最后都化作一句叹息。
      “如此行事,李大人不怕成为众矢之的?”

      “朝廷当年十有九贪,独掌囚出淤泥不染。晚辈以为……”李涉手中笏板密密麻麻,皆是为今日廷议所作。“至少是支持。”

      “毕竟圣上心结,也是北国人民心中的隐痛。无数双眼睛盯着,大司寇年纪、阅历尚轻,不可急一时,学赵括之流……”杜朗放缓语速,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在对方身上,“反误了自身性命。”

      李涉并不顺着他的话答,有闲心跟他扯典故:“纸上谈兵,世人说法有二。一说赵括本事不足,难当大任;二说赵括初上阵便对战杀神白起,鏖战四十余天,确有其父之资,却败在赵国无人,而受众人推之举之,则死局必败,独一人承受千古骂名。以前辈眼见,晚辈属哪一类?”

      哪一类都是讽刺李涉做不成事。廷议刚经圣上之口,便是天子应允之事。
      杜朗汗颜,忙应声道:“大人天资卓越,日下无双,不属其中任何一类。”

      “是呀。”李涉好似十分受用,点点头,极为无辜地笑道,“那么杜掌囚,还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呢?”

      杜朗连忙道:“天子明德,某绝无他意。自是听从圣意,以行便于大司寇查案之事。”

      “哦?涉眼下便有一事,要掌囚行个方便。不如,换个地方说?”

      杜朗刚要推脱,吏卒如鬼魅陡现,一左一右欺身而上,成包围之势,当即怒道:“李大人这是何意?”

      “风起月明。京城的秋天,总是冷的。”说着,青年真的抬袖拂了拂清风,捻过指尖凉意,含着笑,不急不忙道:“只是想请掌囚去府中坐坐,喝杯热茶,商谈查案一事。”

      秋日绕不过死亡。要修律法,缮监狱,备好镣铐禁止奸邪,面对恶行,追究到底。检查伤口创痕,审验判决诉讼,务必公平公正,处决有罪之人,严谨执刑。天地间充满肃杀之气,处事万不能懈怠。

      戮有罪,严断刑。天地始肃,不可以赢。

      杜朗干笑一声,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李大人贵人多忘事,杜某正是因为没有参与那场税案,才走到了今天。查案?问您师父不是更方便?”

      “看来,杜掌囚是执意不支持了。”李涉话锋一转,“若是因苏世昌一事,折了杜掌囚多年来的清风之意,晚辈实感愧怍。”

      要说李涉如今人见人畏的名号如何来的,不得不提及一个人——苏世昌。

      三年前,李涉接任北国大司寇,彼时他一十八岁,默默无闻一年半后,因为一个不起眼的案子一夜间被抛至风口浪尖。

      案件本身未被人惦记,京城口口相传的,是他暴戾恣睢的脾性。

      主犯死状奇惨无比。腰斩之后未即刻毙命,因心中怀着滔天大恨,拖着撕裂的上半身爬至李涉跟前,以指蘸血,连写了几个“死”才气绝身亡。从此琴台传闻天子犹怜三分薄面,李涉刑下不留一缕生魂。

      主犯名苏世昌。

      时至今日,杜朗也未知自己这位好友如何被李涉酷刑相待。

      “倘若苏世昌尚存一息,掌囚想不想亲自一见?”

      青年红衣如火,眉眼天真无邪,哪里有鬼神的影子?

      杜朗绷紧了面色,背后已是冷汗丛生:“……李大人,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也是。掌囚梦里故人不少,不缺一个苏世昌。午夜梦回,也能心安理得是涉剜了他千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怨鬼,应加诸我身才对。”

      “李大人这是何意。世昌死时,下官远在岭安,如何一日千里,杀人无形?杜某一生不说鞠躬尽瘁,也两袖清风。再不济,你去问天子!”杜朗越说越激动,指着气势逼人的镜霞宫,“当真罪不可赦,天子怎会安心叫我归乡。”

      李涉有一搭没一搭的听,只是方才弯起的好看眉眼,一点点冷得像冰,直至面无表情地看完杜朗独角演出的最后闹剧。

      笏板跌至脚边。入木三分他与史载鑫等人勾结的罪证。

      长阶,人皆低头擦肩疾过。

      青年这才俯身耳旁,又提起一点唇角,却是讥讽的轻巧语气:“膻中取命。可惜文官提刀,少了点劲气。”

      杜朗被灼人的嘲弄意味淹没,咬碎了后槽牙。呸了一声,虚伪的忠厚的面具一点点碎裂,露出原初的狰狞。
      “说什么屁话!你早怀疑上我了吧?风声跟那么紧,苏世昌告诉你了又如何?走到今天,我杜朗已是弃子!你有本事就杀了我!”

      “掌囚何出此言。”李涉歪了歪头,语气十分无辜,“涉以为,为掌囚解后顾之忧,掌囚应谢我。”

      “谢你待我卸甲日近,谢你趁我松懈不备,谢你明知一切,早就查清?我呸!!”杜朗踢开笏板,想捉了李涉和他拼命。身边人却不待他动手,便已制服。

      官帽倾斜,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一朝云端,一朝污泥。

      杜朗轻轻笑起来,肩膀跟着抖动,嗤一声,呕出一口腥红的血。

      “彼时党派勾结,官商相护。我的老师,同僚,朋友,或抛杀闹市,或发配陇洲荒野,整整十二年!!你贵为皇子,备受宠爱,自然不理解什么叫恩重如山……”字字泣血,势要把李涉瞪出窟窿。

      “哦不,你是赵幽后的儿子!你是赵幽后的儿子啊!李涉,你如此敬重的律法,能为你娘留一具全尸吗?”

      “你奉为圭臬之物,不过是维持你父王虚伪统治的工具。你没有顾忌,自然可以一辈子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哈哈哈哈哈!这辈子你就对着你的律法斤斤计较去吧。我诅咒你!诅咒你所爱之人,所念之人,亲近之人,半生飘零!孤苦无依!身败名裂!锒铛入狱!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

      “阿嚏!”

      钱灵雨摸了摸鼻子。

      她抬了下下巴,叫官员继续说下去。

      “据我所知,上月洪涝,陇洲向日南借贷了批粮食,到现在还没还,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陇洲的情况各位都清楚,洪涝不断,年年赈灾。日南位置优越,能者多劳嘛。明年正月修疆均田,叫王司徒那边给日南多分些份地就是。”

      “日南日南,一天天的。日南要还是曾经的莲都,倒是供得起您们四位爹!”

      “好端端提这壶做什么,晦气。还大不敬。”

      “空不空的也不是我们该管的事。诸位加紧督促,叫那群庶野之民趁早把东西交齐,别误事才是正道。”

      北国税率近轻远重,辐射四方。岭安在边界,自然承担了最重的税赋。因为税案一事,圣上对岭安的思量难以揣测。近年来,灾害频发,岭安缴纳贡赋愈发艰难。何况此次,是要从人口中夺食……堆叠如山的桌面旁,几个青衣官员黑着脸翻台账,半点法子想不出,只翻得哗哗响。

      钱灵雨穿越的第三天。她揉了揉眉心,暂时接受了这个诸侯国没钱且三有司官员极爱踢皮球的设定。

      但办法总要人想,眼下秋粮缴纳在急,近处的事忙得不可开交,请辞的信却是一件没少。

      啧,缴纳秋粮比洪水猛兽还要可怕吗,怎么都要辞职??

      “这事儿我办不了,钱大人,还请您将我辞了吧!”

      钱灵雨抬眼,又一个扎在账本堆里的官拧着眉冒尖。

      众人见钱灵雨不语,以为是默许,便如雨后春笋,都抬起头,七嘴八舌同样的说辞。

      “请辞可以。”钱灵雨绕了个弯,抬笔算道:“于此危急之刻,身为百姓父母官,还请各位拿出三年俸禄补缺缝漏。否则我们司会府,岂不是太好进出了些?有失尊严。”

      三年俸禄??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还没等他们想明白,钱灵雨提了纸,指着上面的白纸黑字道:“按这个数。”

      三年此数,虽狮子开口大了些,忍忍痛,给了便是。谁料钱灵雨拈了狼毫,一下又一下叩着额角,不紧不慢道:“三年。三倍。”

      !!!

      “下官以为,钱大人所言极是,尊严万不能丢。古人云:‘当官之法,惟有三事,曰清、慎、勤。’下官愿与大人、与司会府共存亡。”

      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溜须拍马,后面就都好了。钱灵雨头也没抬,下面的官员们就把自己哄好了。还能怎么办,势与司会府共存亡呗。

      钱灵雨扯了扯嘴角,腹诽道:“咱们……倒也没到那种地步。一个秋粮缴税而已。”想法子让上面的人挤点油水,总能凑够的。

      谁知那官员却摇头:“大人莫以为,下官们是为秋粮一事请辞?”

      “难道不是?”

      “这、咱们都知道了,身为司会,大人岂有比我们后知道的道理?”官员想了一想,好心同钱灵雨解释。

      他不自觉压低声线,仿佛那人就在堂外,半点不敢怠慢。

      “外面消息都传疯了。天子下令,十三处京官南下,各诸侯国须敞门礼待,既见其人,如见天子。北国那位阎王司寇,要亲来岭安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岭安税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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