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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诸己诸人 你不认识大 ...

  •   “吕职内的事,老夫没能及时上报,叫禁军大人看了笑话。老夫这就去叫他们停下。”

      “不劳您费心。”老司书摆明要独自揽下罪责,钱灵雨立道,“都是本官的部下,自然由本官自己处置。”

      昨夜听过的声音。李涉抬眸打量。
      宁桐勾结税案重犯史载鑫,钱灵雨作为宁桐唯一的弟子,他顺道了解过。
      有关她的消息最多最无聊,都是与案件无关的风流韵事,李涉耐着性子翻了几页就扔在一边。只有张济无聊时喜欢拿到他面前津津乐道。

      钱灵雨绕到堂外,取了缸里的水,抬手就泼。

      离她最近的官员湿了全身,大声嚷叫质问何人。众人回头,这才发觉老司书吹胡子瞪眼,站在门外气得不行。

      “闹够了?”
      钱灵雨扔了水瓢,步步往堂上走。

      吕职内被揍得七荤八素,瘫软在地,她看都没看一眼。
      各个都觉得丢人,各个都垂着脑袋不吱声。

      “吕职内,你数次失职,今大闹司会府,按我北律,本官必将数罪并罚,绝不轻饶!”

      说教几句,钱灵雨想叫人抬下去,好全心全意应付李涉。眼色还没给到,便听到有人接过她话:
      “依我北律,凡失职渎职者,视其情节轻重,论罪而治。”

      虎贲都是些手上沾血杀人不眨眼的东西,被可怖面具下漆黑的眸子锁定,猛然窜起一股凉意。

      “夺禄,仗八十。”

      相比她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他倒是一句话就震得底下腿脚发软。

      气氛冷了瞬间,钱灵雨没有办法,只能催人按李涉说的办。假惺惺同李涉寒暄:“大人怎么称呼?”

      “虎贲卫无名无姓。我的代号是螭。”

      吃??还是痴?
      钱灵雨扯了扯嘴角,随口答应:“哦,原来是chi。。”

      “螭吻的螭。”
      李涉又添了句。

      “据说螭吻是能避火消灾的瑞兽,定是大人的莅临,让司会府顺利避开这一劫。”老司书立马奉承。

      “是吗。”李涉并不上套,“我以为,是钱大人‘指挥有方’?”

      钱灵雨:“……?”

      “听闻钱大人为迎大司寇,提前搬出账本,昨夜却因宫人疏忽,大火烧去大半。”李涉目不转睛地看着钱灵雨,“真是……太不巧了。”

      “是啊。”钱灵雨干笑两声,“还望大人将实情告知大司寇,司会府会全力配合调查。”

      青年嗤了一声:“只怕我家大人第一句便要问罪此人。”

      老司书难掩担忧,怕钱灵雨撑不住逼问。钱灵雨叹了口气,“可惜。”
      “可惜她自知酿成大错,抱石投湖了。”

      李涉不待她多扯:“尸体呢。”

      钱灵雨摇了摇头,“东岭水网密布,司会府人手不够,现在还没传回消息,恐怕被水流卷出境地,到下游去了。”

      “如此说来,此人定是姓氏大众,孤身一人,素无交好,所以死了也得不到什么有用的身前信息?”李涉冷笑一声,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钱灵雨煞有介事地思考一番。姓氏大众,孤身一人,素无交好……嗯,条条框框都挺符合她这个真凶的。
      她点点头道:“唔。大人明见。重要关头,其实本官也不希望这种事发生。”

      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等他以大司寇的身份出现在她面前,揭露这一切,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一副表情。

      下午的日子在吕职内撕心裂肺的喊叫声中捱过。送走阎王爷,堂前又泼了几道水,用来冲行刑的血。

      “这个护卫不简单。”收拾完残局,钱灵雨找老司书问上午的事。她要搞清楚大司寇派人提前来探,究竟要探什么。

      南书阁攀满的深红浅粉的使君子,怀着复杂的心情,钱灵雨踏上台阶。夜幕中的书阁愈发幽静,她提了灯笼去点蜡,想让阁间亮些再寻书。

      擢升以来,老司书见证三代司会变迁,对司会府的了解只多不少。白日带李涉游府,追忆往事。

      南书阁的历史,比老司书还要老许多,是岭安司会府第一任司会游鞅建的。他说曰若稽古,取税于民,用之养民,望后来者取用有度,莫忘此理。之后历经朱进、叶秋符等人,传到宁桐手里,已历五代春秋。他们修葺、变革,这座藏书阁,便如岁月碾过的凭证,长长久久立在这里。和南书阁一同见证这一切的,是一本名为千秋册的未完书。

      它以千秋作名,记录了历代司会的绝笔;说它未完,因为它还在继续。圣上还是文王时,北国战乱,诸地饿殍遍野,百姓流离失所。人都无救了,更顾不得书。南书阁幸得前任岭安王庇佑,所损不多,千秋册也完好无损。它如同岭安的血脉,势要与这个国度共沉沦。

      李涉问罪臣宁桐写的什么,老司书说她写的很平常,也很愤恨。她本想随史载鑫而去,因司会府后继无人强留人间,教导幼失怙恃的钱灵雨。

      行刑前天,教导钱灵雨最后一课的清晨,宁桐自缢而亡。她不给以刑罚给她断罪的机会,也不给以这位对她尚有孺慕之情的继任者温情,就如她千秋册上写的那般朝生暮死。

      她是怀恨而终的。

      这样十恶不赦的罪人,竟也有恨。

      暗处,石子破空而来。黑白身影匆匆翻过楠木阁架,钱灵雨倒吸一口凉气,丢开灯笼,毫不犹豫夺门而出。

      黑衣行头穷追不舍,来人不少!

      “我是岭安司会府的司会,你们杀了我,不出三日,大司寇就会替我翻案,将你等缉拿归案!”钱灵雨试图与人讲条件。几人听到大司寇的名字,大笑出声。

      “指望大司寇来救你?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将死之人对另一个将死之人的遗言么?”

      一记重锤砸在耳膜上。“什么意思?”没有经过思考,钱灵雨自己都不知道问了什么。

      “意思就是你们一个也逃不掉!”“少跟她废话,一起上!”

      “救命!来人!!我要死了!!”钱灵雨大喊着,抓起身边的卷轴往人身上砸,手脚并用从地上飞速爬起,倒腾腿往黑漆漆的书阁里扑,冷不丁撞上堵密不透风的墙。

      断了半截的剑“咄”地贯出,刺进快要抓住她肩膀的贼人胸中。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颈侧,滚烫如火。黑衣人直挺挺摔地上,死了。

      钱灵雨抬头。月光冷凛凛的,照在救她之人被划了半截开的面具上,露出流畅分明的颌线。殷红的血珠顺着生冷的纹路流淌下,如同刽子手行刑前落下的鳄鱼的眼泪。

      三神祠和枕香室隔着一条不算直线的香道。

      过了花期的凤凰木经历了一次集体的凋落,像一场盛大的落幕,又像故事荒芜的开端。
      白天老司书介绍说,这株凤凰木是史载鑫为讨宁桐欢心,千里迢迢从别国移栽的。
      全岭安,只此一棵。

      时间漫长的如同过了一整个日南的雨季。

      “刺杀禁军,”李涉站在阴影里,整个人散发出无因的阴郁,“大人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你以为是我干的?”
      寒气忽至,剑尖抵上眉心。

      黄金四目,鬼面狰狞。古有傩面驱邪,以人扮神祈福消灾,被此人戴上,却是扑面而来的浓郁杀气。如秋风扫落叶,席卷四肢百骸。更别说亲历杀人现场,她的心跳得飞快。
      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强行转圜。

      “我思念恩师,想来南书阁看看她写的千秋册,只是路过!你刚刚不是救了我吗,我连人影都没看见就被他们追杀,你知道那一剑下去是要我命的吧!”

      宁桐。千秋册。
      李涉没心思听钱灵雨辩解什么,只是诈一诈她为什么出现在南书阁。
      面上一凉,寒光入鞘。钱灵雨忙不迭后撤,对他避之不及。

      那些黑衣人就没那么走运了。死得千奇百怪不说,还被挑开遮面,里里外外探过。岭安铺子随处能买到的布料,没什么有价值的证据。

      看样子线索断了。这疯子不会又把剑一横吧?钱灵雨回过味,“等等!深更半夜的,你在本官的府邸做什么?”

      青年压下眉眼,身前的墨色玉佩叮当作响,十分认真的思考了这个问题:“等着救你?”

      “少放屁!”等了半天等来堪称讥讽的钱灵雨暴怒,小发雷霆地踢开一边的石子。“是不是你们大司寇叫你来偷东西!”

      他也不恼,头也不回调查现场:“你不认识大司寇。”

      “不认识不是很正常?”钱灵雨逮着机会便回嘴,“京中人物多如牛毛,要还个个都戴面具,能认全才奇了!”

      南书阁坐北朝南,白日采光最好,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阁架鳞次林立,草木皆兵。满庭的使君子,在不见五指的深夜,若庞然巨物,窸窸窣窣,哀怨低语。

      恰时阴风穿堂,钱灵雨缓缓往下望,面色一霎扭曲。

      “死而复生”的黑衣人捉了她裙边,以令人毛骨悚然的匍匐方式滑到身下,下一秒就要绞紧了缠上来!

      “等、等一下!你再救救我!!”

      黑衣人腕间银光一现,于千钧一发之际脱壳出钩。李涉瞳色骤缩,纵身抢阶。
      黑衣人低低地笑。声东击西,等的就是他。

      不及反应,“咔呲”,面具裂作薄薄几瓣。一人身影不支,趔趄摔下。

      整个过程发生在呼吸之间。钱灵雨跌在青石板上,撑着地板稳住身形,将二人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急急问道:“喂,姓螭的,你没事吧?”

      他二人都着黑衣,唯一区别就是覆面,然而现在覆面也无,背对着她看不真切。只见一人抢先掣肘,扼住那人喉咙,提肘直击腹腔。

      钱灵雨:“……”
      心一凝,她从一旁尸体手中抽出剑,提了气逼近。终于在离二人几步之遥的距离,看清了面前人的眼睛。

      黑衣人死死不愿挣口,眼眶中爆裂的血丝如无花果的脉络。药囊硬是被强行咬破,凉嗖嗖的瞪如铜铃,无法瞑目。

      正对那双眼睛,钱灵雨只觉浑身血液逆流。她退开几步,缓了好久,才恍惚着问了句废话:
      “他、他死了?”

      权力虬扎错根,如蛛丝罗网。十二年前轰动全国的岭安税案,昔日的追风三杰——张济祖父张天官与李涉师父江太师审讯数月,也只查到大司寇史载鑫这一层。人们心知肚明,无有京师默许,地方不成气候。
      动了旁人的利益,总要付出代价。烂疮剜得越深,挣扎反抗就越明显。

      这还只是第一步。

      垂落的发丝掩去锋利的半边眉眼,露出“青面獠牙”下的真容。
      李涉侧目看她,没什么表情,脸上只有三个字:不然呢。
      但实在是一张出尘昳丽的面容。月亮落在他身后,都黯然许多。

      闹了这么久,前堂终于如梦初醒般唤起星星点点的动静。宫人走动的步履、交接问询的声音隐隐传来,像闷在锅下的沸腾的水,随着琉璃灯莹莹开晦的微光逐渐靠近、清晰。

      “站住,你还不能走!”钱灵雨抓住机会。

      南书阁一事明显有人栽赃陷害,司会府想事不关己已是不能了。

      “不管我想不想,我府中死了人的事被人发现只是时间问题。届时撞上大司寇出什么岔子,你猜三有司会怎么编排我?”钱灵雨道,“大司寇不能有事。说句大不敬的话——他就算真要死,也绝不能死在岭安。”

      “古有美人擅丝竹,士断其手以玉盘乘之。钱大人这张嘴,生得颇为伶牙俐齿呢。”

      一片没有化为灰烬的纸灰闯入视线,钱灵雨脑中嗡得一响:“你……”

      “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一个骗子?”李涉面上没什么表情,墨色长发随微微偏头的动作凌乱的散在肩头,一双眸子似藏了寒冰。

      “我……”钱灵雨如鲠在喉。李涉抬眸,朝她身后香道蜿蜒的尽头望去。花灯摇摇晃晃,跨过八角门,越来越近。

      “咦?”
      提灯婢女转头站定。“钱大人,您还未休息?”

      脩然风起,青衣逶迤。萧萧叶落,凤凰木下,哪里还有旁人的影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诸己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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