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光她从地狱爬出来后》水墨红鱼

107、八目慈悲（十二）

　　及至结界处，远远看去一众修仙者立于此处，结阵布法，呼啸的气势排山倒海般落于结界之上，却像蜉蝣之于大海，精卫石子难填。

　　结界不时露出裂隙，不时趋于完整，又在眨眼之间被魔气入侵，岌岌可危。

　　为首的卫青衣察觉到众人气息，冷言冷语道：“诸位风雅惯了，喝茶喝得好不自在。”

　　众人一听，面色难堪起来。有人驳她道：“卫掌门此言何其难听！我等聚首是为祝氏血脉，此关乎于整个修真界的安危存亡，我等在您口中怎么就毫无用处了！”

　　卫青衣撇了撇嘴，细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嫌弃：“让人去送死，你们倒还有理了。”

　　“你！”被这般指着鼻子骂，众人面色没有好看的。

　　后赶来的祁夜依晃晃扇子，对卫青衣这套说辞颇为认同，景熙站在他身旁瞧着这一幕。此情此景莫说卫青衣气恼，景熙也是深觉发笑，修真界大灾来临，一众领头羊寄希望于他人奉上自己的命暂且偷得安稳时日，与苟且偷生的鼠辈又有何异。

　　莲胥站于二人身后，道了句“阿弥陀佛”。

　　“嚯嚯嚯嚯嚯嚯——”

　　骤然，结界内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只见其间黑雾朦胧，隐约可见百万兵众之势，继续向内望去，竟是望不到头。这哪里是几千魔修，怕是上万也不止！

　　他们或手持魔锤，或手拿铁鞭，无数的魔气被挥得虎虎生风，发了疯地向结界击打，还有一些不知疼痛，蛮力撞向结界，越撞越勇，越撞越激。

　　人群中有人喊道：“这群畜生突然发什么疯！”

　　裂缝陡然生大，引得众人不由得重新结阵，重新使力，对抗着他们。

　　“尔等还不上来，是要他们冲进东洲吗！”卫青衣愤怒大喊。

　　莲胥又道了句“阿弥陀佛”，一串佛珠向结界打去，霎时之间，佛光普照，结界巨大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众人顺势加入了阵型。

　　随着众人的加入和佛珠的加持，这破损之处近乎要被缝补完了，卫青衣微微松了口气，只是看着那串佛珠，狐狸儿般的眼眸不由得一眯。菩提台出世，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景熙心中的不对之感也愈发加深，可若真要她说何处不对，她只是觉得魔族大概率不会如此之蠢笨。

　　百万之众聚于一处，只为光明磊落与修真界之人较量一番，这真的是生性狡诈的魔族吗？

　　她拧着眉头，心事重重，祁夜依瞧她这幅模样，疑惑道：“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景熙思忖摇头，随即抬头，目光沉沉地盯着结界之中那团团黑雾：“祁夜依，你说魔族之人……可懂兵法？”

　　“兵法？”祁夜依笑笑，想问她难不成觉得魔族与他们硬刚的法子太笨，想给他们当老师去，却突然反应过来了什么，面上的笑陡然一落，“你的意思是——他们有问题？”

　　景熙道：“不确定，只是警惕为妙。”

　　祁夜依罕见地露出了严肃的神情，他虽未同景熙一般行军打仗、排兵布阵过，却领略了不少妖魔的狡诈暗损，对他们了解颇深，如今景熙一提，的确是不对劲起来。他道：“依你之见，他们会用什么兵法？”

　　“百万之众，不露全貌，只隔雾窥影，声虽嘈杂，不知真假。”景熙道缓缓道，“无中生有，声东击西与调虎离山。”

　　话落，景熙忽觉遍体生寒，一股冰入骨髓的凉意从脚跟窜了上来，直冲向天灵盖。她的脑海僵硬地复刻着那一闪而过的血腥眼眸，这双阴森的眸子仿佛已经化身为毒蛇将她紧紧地缠住，冰冷滑腻的粘液在她身上流淌，它张开那硕大无比的口，滴着涎水的獠牙刺入她的心脏。

　　扑通！扑通！

　　“小景？小景？景熙！景熙！”

　　景熙终于被祁夜依焦急地晃回神来，她如今已是大汗淋漓，满脑门发虚的冷汗，撑着祁夜依身体，险些站不住。那双毒蛇般的眼睛在她脑海中盘旋，她心下一紧，抬头看向祁夜依，肯定道：“这不对劲！有问题，我方才的话必定是说对了，他们才……”

　　话音未落，在场青玄剑派所有弟子腰部玉坠全部断裂，顷刻之间数道流光飞向南方一处。

　　卫青衣面色剧烈一变：“不好！我宗弟子镇守结界破碎！魔族入境了！”

　　话落，原本只存在于结界之中的墨云黑雾大军压境般冲进东洲，覆盖了半片天。

　　魔域中那百万魔兵，也顷刻间不见了踪迹，似乎方才的一切都是错觉。

　　众人顾不得多想，呼喇喇向南而去。祁夜依神色沉重将景熙拉到一旁。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大半修真界，景熙，但愿你这个傻子真能杀了他。

　　景熙突然被他拉到一旁，呆了呆，还有些疑惑：“怎么了？”

　　祁夜依一脸严肃，道：“小景，我有要事要做，你拿着九州同带领他们将魔族逼回魔域。”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却听得景熙觉得他胡说八道，她满脸的不可置信道：“祁夜依，你……”

　　“小景，”祁夜依握上景熙的肩头，一双精致的眸子满是坚定与认真，“景熙，我相信你。”

　　“这不是你相不相信我的问题，祁夜依，存亡之际，岂可儿戏，我的修为远不如你，我又如何能接下这重任，这不是将……”

　　“这件事只有你能！”

　　景熙话一顿，犹疑片刻：“……什么意思？”

　　祁夜依不答反说：“景熙，你记住，除了你没人可以。”景熙还想再追问，她实在不觉得自己可以，却被祁夜依扭过身子往前一推，“你就说我死了，你继承遗志拿我宝剑带领众人杀出去。”

　　“祁……”景熙转身，原处只空留一地杂草，她神色复杂地盯着那那半昏不暗的天空，祁夜依，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阴风恍若从地狱中刮来，裹挟着窒息的绝望，魔气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生机尽毁。景熙越往结界破损处靠去，景象越是触目惊心，最后看向那犹如天堑关隘般的破洞，无数的魔修从中出来。

　　厮杀，疯狂的厮杀。

　　尸体，血河中包裹着无数流动扭曲的尸体，分不清敌我，辨不清善恶。

　　每个人都杀红了眼。

　　这般场景，这般山河，满目疮痍，满目荒凉。景熙闭上双眼，九州同顷刻出现在了手中，整个世间似乎都为此扭曲了一番。她侧持长剑，高声喊道：“九州同在此，尔等随我击退魔军护卫东洲！”

　　杀红眼的众人理会不得她这一声淹没于澎湃兵刃、厮杀中的呐喊。

　　直到，剑光刺破长空。

　　一剑现，九州同。

　　天地之间，霎时寂静。

　　魔族众人似乎想起了百年前被这把剑威胁的恐惧，亦或者根本不是百年前，而是这本就是一种来自血脉骨缝的震颤。

　　他们抬头望去，那女子墨发纷飞，立于云端，一脚踩桃木，一手持金清，那手中长剑的金色纹路似乎化身为攀渊巨龙，附庸于她的身上，巍峨不已。

　　“九州同在此，尔等随我击退魔军护卫东洲！”

　　振聋发聩的高喝之声响彻东洲，落于众人心中。

　　卫青衣眼底的震颤藏都藏不住，她抬头望着那衣袍猎猎的女子——山河气短，一剑横空，侠骨英香。

　　她……她……九州同居然就这般，被拔出来了。那把将她拒之于千里之外的名剑……怪不得祁夜依选她做徒弟。

　　只是如今顾不得多想了，卫青衣率先并剑，持剑柄，喊道：“我等遵剑尊大人意，共退魔军，卫东洲！”

　　卫青衣俯首了，青玄剑派弟子俯首了。

　　赵无印砍去魔族头颅，握着剑，带着凌剑宗众长老俯首了。吕莫仲神色复杂，不知该如何言说。

　　“我等愿随剑尊大人，退魔军，卫东洲！”

　　仙门百派臣服于此，新的剑尊诞生了。

　　一剑浩荡气，挥斥方遒，精准无误地掀翻了成千魔众，景熙加入了战局，大战一触即发。

　　昏天黑地，这场战争不知持续了多久时日，寥寥星河，稀疏点缀，一人负手而立，站于魔域一角，赤红悬崖之上。

　　红白二人跪于身后。

　　“求主子降灾。”白灾面无表情，冷漠的求死话术似乎并非从他口中发出的。

　　红灾沉默着不言语。

　　他二人被景熙打成重伤，不得以回到魔域求主子救命，如今命虽留下，怕是责罚不会少了。

　　“起来吧。你们若能杀了她，她便不是她了。”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半空中传来，眼前人纹丝不动，只静静地望着远方。

　　居然一点都不罚！红灾疑惑：“天神都不得主子另眼相看，主子却如此高看这个景熙，她是个什么来路？”

　　“呵呵。”嗤笑声在空荡的魔域回荡，阴森空洞，“景熙，她不足为惧。”

　　这次莫说是红灾，便是白灾也疑惑了。

　　红灾道：“主子高看她，为何又说她不足为惧？”

　　焚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景熙的确不足为惧，可若是她一死，世间万物便会重来，如此，还不算是令人恐惧吗？”

　　话落，焚厄胳膊一伸，手成利爪，将红灾深深地吸了过来。

　　红灾被他提着肩，巨大的压力下，气都只能断断续续地喘：“主子，主子饶命。”

　　“饶命？呵。红灾，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真以为自己是景晟了，真以为自己是个人了。”焚厄的嘴未动，可嘴角那抹似是而非的笑，加之侵略感十足的赤红眼眸，便足以令人遍体生寒了。

　　他打量着红灾，像打量一件商品摊上任人买卖的货物：“你杀了那么多人，你说你那好妹妹会不会杀你证道？”

　　红灾眼瞳一颤：“主……主子，红灾，绝无二心！”他猛被丢弃在地上。

　　“呵。”焚厄抬手，缕缕冒着黑气的魔气侵入红灾的脑海，一丝一丝，红灾的眼神逐渐空洞迷茫，最后咚地一声晕了过去。

　　做完这些，焚厄背过身来，白灾正紧紧低头跪拜，满身的虔诚姿态。

　　“白灾，你知道该怎么做。”

　　白灾俯身：“恭送主子。”

　　话落，焚厄不见了身影，只留下一句“笑意盈盈”的话：“哼哼。手足亲人，自相残杀，真不知道该是如何一场好戏。”

　　待及天地间彻底寂静，白灾将红灾背在肩上，向两洲结界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