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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八目慈悲(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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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紧事?景熙隐隐蹙起眉头,怕不是对她威逼利诱的“要紧事”,未料到竟是这般急迫。
“大清早的有什么要紧事?”祁夜依拉开门问道。
那弟子回答:“弟子也不知,只听说似乎是南方一处修补的结界出了些事,适才要请老祖过去。”
祁夜依道:“原是如此,那你先回去告诉他们我待会便去。”
弟子拱手:“是,弟子告退。”
祁夜依将门关上,回身摇扇道:“小景,去也不去?为师可准备了一出大戏。”
景熙本不想前去,左右是说些逼她就范的话,而今祁夜依这么一说,她便知晓他已早有准备,于是掀开被子起身:“既如此,必是要去看看的。”
议事厅内,气氛格外低沉,内里人聚得很齐,却无一人发言,似乎都在等待一阵即将到来的风暴。
“老祖!”门外赵无印一喊,迎了上去,“老祖您可来了,南方结界有动,几千魔修聚集,已经开始进攻了,我们的人虽守在那儿可修补的结界只能撑得住一时片刻,恐怕再不修补魔域百万魔族就要踏入东洲了!”
祁夜依略一挑眉,打量一番门内齐全的众人:“所以诸位——都聚在这儿做什么呢?不赶紧去伏魔卫道,倒闲情逸致地喝上热茶了。”
众人顿时面露尴尬。
只听有人道:“剑尊大人此言有失偏颇,如今结界破损十有三四,虽经各家修补镇守暂作不得祸端,可终非长久之计,我等在此是想与剑尊大人共商根本,彻底将结界修补完整。”
那就是定要拿景熙去献祭了。景熙坐在第二排末尾椅子上,抬眸看向这说话之人,一身金清君子庭服饰,面目白凄凄像天然地施了一层粉黛,坐如玉钟,话也说得端庄,只是话中的意思就不怎么端庄了。
景熙翘着二郎腿,一旁弟子将茶倒上,她拿起来轻抿了一口,想来这人是暂代齐筠鹤的某城城主。
果然,孤掌山派掌门附和道:“沈城主所言极是,而今有最好的法子,岂能为一己私利而置天下利益与罔顾。”他说着说着语气激动,屁股离了凳子,站了起来。
众人连声附和。
“林掌门所言极是,剑尊大人岂可为一己私利袒护自己的徒儿!”
“景熙生于东洲,长于东洲,东洲万物皆有恩于道友,为大义而死,为黎民而死,当为死得其所!”
“祝家人世代守护两洲结界,景道友身为祝家人也该承担这份责任,才不埋没祖辈之愿呐!”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景熙不去送死就是什么十恶不赦、罪大恶极之人。
听得祁夜依都笑了。
他一笑,众人顿时息了声,足以见平日里积威深重。
某掌门问道:“剑尊何故发笑?”
祁夜依道:“何故发笑?我观你们好笑,自然就发笑了。”
孤掌山派掌门将眉头一拧,操着一副粗犷模样,质问道:“剑尊大人此言何意!”他腰板挺得直,如今修真界五大门派无疆谷被灭,君子庭庭主昨日受那么重的伤,就算剑尊吊命,怕是也活不了几日了。五大门派去其二,凭他们孤掌山派的实力跻身前列轻而易举。
祁夜依转转扇子,顾盼流连的美目微微下敛,边围着他们走,边道:“诸位英雄,是菩萨,是义士,灾祸至临时会不顾性命守护修真界,守护苍生,死无葬身之地也无碍。这样才能以己度人,哦不,”祁夜依坐在正位上,优雅地靠着椅背,“推己及人,让一个平平无奇小修士也去奉献,是也不是?”
孤掌山派掌门听着他话中阴阳,脸不禁涨成了猪肝红,只是面庞太黑,像是更深了一层。他重重地说了句:“是又如何!”
在座众人啧啧叹莽,祁夜依那张毒嘴众人都领教过,什么都敢说,骂人不像骂人倒像是戳肺管子,他如今敢接这话,真是个勇士。
祁夜依瞧他们不情不愿的,疑惑道:“嗯?诸位?本尊说的不对吗?”
自然是对,众人连声道:“如今修真界大难,我等自然愿为修真界而死。”
“对,若我一人之死能换修真界百年安稳,我必然毫不犹豫前去!只是可惜,我不是祝家后人……”
“对,若我是祝家后人,我必然不会推诿,自愿以身修补结界!”
“对说的对!”
“……”
奉献之声不绝于耳,在场众掌门都慷慨激昂地表了态,声音才渐渐沉了下去。
祁夜依笑着拍拍手,像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孩,道:“好好好!诸位道友当真是浑身碎骨浑不怕啊,那我就给你们这个机会,让诸位奉献奉献。”他眉头一挑,“如何?”
众人噤声,皆是疑惑地看向祁夜依。君子庭的乐城城主沈朝越道:“剑尊大人亦有他法?”
祁夜依同他笑笑,视线转向门外,朗声道:“莲胥,既然来了,就别躲躲藏藏的了,快些出来吧。”
赵无印闻言,眼神一亮:“可是菩提台中莲胥大师?那三佛子之一的莲胥?”
祁夜依颔首:“正是。”
众人闻言大激,向外看去,正见一人不知何时站在门外,一身红褐袈裟衬在湛蓝天际之中,恍若惊天一笔,绝世独立。
“阿弥陀佛。”莲胥手盘佛珠,向众人微一行礼。
淡泊的眉目乍看无情,细看含情,再端详起来却如同朦胧云雾之间,不见明月,只见月明。
景熙眉头一挑,莲胥都被他弄来了,祁夜依这场戏怕不是只为了她吧。
祁夜依折扇半遮着面,笑眯眯的,对着莲胥展现了一个好脸色。
“大师莫要卖关子了,快些说了法子,我此处如此之多的大德之人可都等着奉献自我呢。”
莲胥道:“阿弥陀佛。”
“两洲结界破损严重,若想补全,并非必需祝氏血脉以身为祭,十位无私化神者献身亦可。”
莲胥这人淡淡的,话也淡淡的,只是落在这些人耳中却是石破天惊,很快传来了细细的讨论声。
“这……十个化神期强者啊。”
各家老祖或掌门长老或多或少总能有化神者,光凌剑宗就有七位化神强者,莫说整个修真界了。只是化神强者对各门各派而言都是强有力的存在,一些中级门派有一位化神老祖便是能横行霸道的存在,一下出十位化神期,修真界恐怕……
“修真界恐怕会元气大伤啊。”
“若百年后那些魔头卷土重来,我们又失去了如此之多的化神强者,岂非危矣!”
众人商量来去,你一言我一语,总觉此事不妥。
祁夜依坐在首位上低头把玩着扇子,还困倦地打了个哈欠,他歪歪头,墨发从椅背仰了下来,隐约红红的眼眶温柔地瞧向景熙,与她一笑。
景熙无奈地抿了口茶,这人真是,什么时候了还这般随心所欲。
“古人言,圣者为公,愚者为私。”一旁莲胥淡漠的声音再次出现,他道,“世有四洲,鲛海南洲、雪国西洲、魔域北洲与人界东洲,万年前四域为一,乃凡世之境。后昧携天意入世,开天梯,天之上灵气倾倒四洲,仙者得以存,魔物亦伴生,然欲念无穷,杀戮不止,昧心不忍,感念天地,诚以四洲互为隔绝。其中当属魔气与灵气最为颠倒相逆,难以共存。故千年前祝氏先祖以身为祭,设立结界于二洲间,责令子孙世代守之。如今千年已过,东洲之众欠祝氏良多,此恩深重,望诸位莫要徒增因孽。”
祁夜依“唰”地收起了扇子,起身道:“莲胥大师所言极是,所谓‘菩萨畏因,众生畏果’,种因得果,祝公实乃大公无私之高尚者,后代子嗣断绝被逼死无葬身之地实在不该啊。”
两人一唱一和,在场众人皆是沉默,直到卫青衣一道千里传音入了耳中。
“如今结界飘摇,几欲破碎,我等力撑在此,尔等为何不来!”
两洲结界分外庞大,破碎处杂多,都需人镇守修补,如今魔界大军在南方一处结界聚集,主力虽去了此处,可更多的主力却在这间屋子中。
最先站起来的是沈朝越,他拱手道:“剑尊大人,先前是我鲁莽,而今已明悟,置己思于他人之身非君子所为,况人各有天命,沈某当尽人事,诛妖邪。万望剑尊大人尽快前往!”
话落,他向外走去,与莲胥行礼道:“大师告辞。”
莲胥:“阿弥陀佛。”
“我与沈城主同去!”一掌门追了上去。
“我也去!”几人陆陆续续追了上去。
祁夜依晃晃扇子,道:“诸位好生思考吧,我也得去了。左右……”他走了两步,歪起身子,明媚笑笑,“你们也奈何不了我。”
随即踏出门去,景熙看屋内众人反应,大都是面上不太好看,一个个吃瘪又闷气的模样。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真是长了张活泼开朗的嘴。
众人向魔修集结处而去,越往前走,天上密布的黑云便越彻底。一路来景熙从结界之中看到的景致不断变幻,偶尔是灵气环绕的苍翠之景,偶尔是黑云密布、寸草不生的魔域之景。
结界不稳,已经慢慢地将残酷的魔域展现在这个襁褓中的东洲面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