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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八目慈悲(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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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战争即将结束。
持续了二十一天的两洲大战终于要结束了。
东洲四处充斥着腥臭的血气,昏天黑地中,景熙带领众人将魔军逼回了魔域,守在了这处裂缝前。
魔族余下的残兵伤将,用一双双充斥着贪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景熙,那个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女人。
她已经站不稳了。
却依旧在撑着。
长剑没入土地三寸,没有一丝血迹,乾坤浩荡,锋利依旧。景熙撑在剑上,紧紧握着剑柄。
众人结阵,修补结界。每个人身上都有多多少少、深深浅浅的红色伤口,他们也在疲惫,可他们必须趁着魔族也在疲惫,将结界修补好。
这场大战,死的人太多了。
不能再死更多了。
“噗——”一结阵的修士猛吐了一口血,直挺挺地从空中坠落。
“师兄!”有人大喊。
又听接二连三的吐血声传来,人如同豆大的雨滴般,毫不讲理地噼里啪啦砸在泥土中。
景熙眼神一凛,喊道:“快收手!”
陡然,结界中出现了一道红白身影,那红衣人似乎晕昏过去,一张身子半垂,被白衣人揽腰挂在胳膊上。只见白衣人一手抱红衣人,一手撕向结界,竟这么硬生生无视了灵气的绞杀,将刚刚补好、薄如蝉翼的结界撕开了。
刹那间,魔气再次涌入东洲。所有修补结界之人都被反噬吐血,弹了出去。
只听众魔族呼喊:“芜欧~白护法威武!白护法威武!”
白灾抬手,修长的手指泛着苍白的色泽,众人立刻噤声,随即,这双手对准了景熙,他冷漠道:“景熙。”
景熙早已来到他的面前,紧握剑柄,满是警惕。在目光触及到他怀中人时,不自觉拧了拧眉头。
白灾面无表情道:“厌烦。”
景熙将剑往面前一提,质问:“何意!”
白灾没有说话,手握成拳,带着极致的冷意就向景熙的面门而去。速度极快,甚至都看不见他的虚影,像是瞬移了一样。可景熙也不是吃素的,她将剑刃对向白灾的冰拳,霎时之间,金光混杂着寒气以二人为中心向四周激荡开来。
只听“轰”地一声,掀翻了无数疲惫的修士和魔族。
卫青衣将青玄剑插在地上,凝成结界,才勉强维持住自己和弟子们的身形。
叶枝站在她的身旁,眼眸颤动,她的眼中只有那浑浊空中若隐若现的两道身影,她的心在疯狂感受着空气中无穷无尽的道法余韵,她喃喃道:
“师父,她好强啊,她为什么那么强,她凭什么那么强……我要变强……”
卫青衣感觉到徒儿的不对劲,转身看见她迷离的眼神,面色陡然一变,这股气流中不但有道法余韵,还有魔族大能的滔天魔气,最容易诱发人的心魔,她道:“众弟子听令,原地盘坐,念清心咒!”
叶枝闻言,迷离的眼神瞬间明晰起来,立刻盘腿开始打坐。周围弟子陆陆续续坐下,念起了清心咒。
在场各门派处皆出了问题,见青玄剑派做法,登时也效仿起来。
可委实是不怎么管用。
如今这股魔气入侵人心,清心咒对意念坚定者略有用处,可对于修为低又意念低的人来说,毫无作用。
此时,战场上,无数的人生了心魔。
白灾向后连退几步,原本苍白若玉的手,裂开了几道血红的口子。他目光滞滞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寒气丛生,伤口愈合了。
景熙的状态非常不好,她心口的鲛海心紧紧绷着,仿佛生起了锈迹斑斑的裂痕,僵在那里下一瞬就要炸了。
她捂住胸口,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众人嘈杂的叫喊声。
“师父,救命!师兄要杀了我!”
“我不要,我不听!我才不是这种人!我不要,我不要,不是我不是我!”
“假的,都是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人不是我杀的,我没有杀了她!是她先要杀我的!我一点都不爱她!”
“好尴尬,好尴尬,为什么我在青云大比跌倒了,为什么你们怎么都笑话我,为什么揪着我不放,为什么要叫我‘瘸子’,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要杀了你们!!这样大家都不知道了,不知道了!!!”
“鼠辈,一群鼠辈!”
“……”
景熙的面色分外凝重,质问白灾道:“你做了什么!”
白灾回她:“人本懦弱,故心中有魔。”
景熙冷笑:“懦弱的人就不会出现在这个战场上。”
她挥剑向白灾攻去。景熙的剑术毫无章法,却每次都能够找准破绽击打,若不是白灾速度太快,且能延缓景熙的攻速,景熙一早就打到他身上了。
白灾握住九州同,冰缓缓地覆盖在剑身上,又因着九州同热量,最后只化作一滩冰水,从剑尖滴落。
景熙心神一动,腕上梵箭应念而动,直直射向白灾的左肩。
穿不透。
梵箭疯狂向他的肩膀钻去,却被坚冰阻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下了一丝细小划痕。
景熙面色一紧,本以为白灾一只胳膊不方便行动,可以偷袭成功,未成想他整个身子都是铜墙铁壁。
白灾收了手,面无表情道:“你坚持不住了。”
话落,景熙的鲛海心猛一颤动,她弯下身子,险些要握不住剑。
疼。闷。
喘不动气了。
像被关在一间密闭的铁屋子里,没有空气,没有光,除了等死,毫无办法。
“卫掌门,让他们试试这个。”齐筠鹤递上一册薄薄的小书,上面写着铁画银钩三个字:心,魔,引。
卫青衣细长的眼眸闪过一丝疑惑道:“齐庭主,这是何物?”
齐筠鹤道:“我自创功法,可将心魔引出,杀之。”
卫青衣闻言,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她平生从未听说过将心魔与人心分离,引出来杀之事。可以说简直是骇人听闻。
她蹙着眉头:“齐庭主,这可当真能用?”
齐筠鹤道:“恕齐某惭愧,未曾试验过,只是而今境况特殊,我认为可以一试。”她又补充一句,“倘有后遗之症,齐某一人承担。”
对于这个法子,齐筠鹤原本只是有个初步构想,并未真的打算让人去使用,可上次景熙突然问她要了这本书,她虽不明白景熙从何处知晓的此书,却也给她开辟一个新的想法。
或许,这法子真的可行,可以造福修真界。
卫青衣看着齐筠鹤坚定的神情,也松了口,随手从一旁捆绑的一堆弟子中提溜了一个,那弟子怒目圆瞪,恍若怒目金刚,大喊着:“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你管!谁要你们管我的!你们凭什么管我!别和说话,滚开!我不杀人,他们没欺负我!我不要杀人!滚开!都给我滚开!”
她疲惫地扶了扶额头:“齐庭主,这孩子平日里挺老实的,先试试他吧。”
齐筠鹤颔首,给他口中塞了一粒红色丹药,开始施法,慢慢地,一缕一抹魔气从那弟子皮肤中渗出,逐渐成了一个隐隐约约的黑色人形。
一人一心魔挣扎着,同时用尖锐刺耳的声音怒吼:“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们怎么可能把我薅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能死!”
卫青衣一剑将它劈成了两半,那弟子双眼一瞪,完全失焦,齐筠鹤紧张地盯着他,生怕他出了什么问题,良久,一双眼回神,恢复了正常的色泽。
他看看齐筠鹤,又看看卫青衣,当即向二人重重跪拜行礼:“多谢掌门,多谢齐庭主救命之恩!”
卫青衣摆摆手:“起来。”
齐筠鹤问他:“除去心魔后,你可有何感觉?”
那弟子起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实在话,之前老是觉得师兄师姐们欺负我,让我干这儿干哪儿的,如今想来,好像通透了许多,他们许是见我家境贫寒、人口又多便多派些活给我,也让我多得些银钱,偶尔也添济一些。”他学说话脸越红,被卫青衣白了一眼,“你说你真是的。”
她将《心魔引》扔给那弟子:“法子简单,快些一学,待会先去救你那些会炼丹的师兄师姐。”
“是!”
齐筠鹤给他们留下一瓶丹药,便去他处“游说”去了。
她再次放下一瓶丹药,脑中却轰地一炸,看向天际,鬼气,如此浓烈的鬼气,是——
景熙!
她是鬼修?
不,不对,她若是鬼修,如何能用得动九州同,那便说明是白灾,亦或是他怀中的红灾。
半空上,红灾一剑刺穿白灾的脖颈,挣开束缚,将人甩进了结界。
景熙呆了一瞬,原本酝酿的鬼气大招被她收了回来:“你……”她本欲拼死一搏,可电光火石之间,红灾却突然醒来并反水了。
她看着眼前之人,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
只见红灾张开双臂,朗声对景熙喊道:“景熙,愣着做什么,不认识你哥了!过来抱抱!”
可景熙不敢轻举妄动,她怕这是红灾的阴谋,怕这是他们演的戏。
景晟见她不上前,撇了撇嘴,往前走了两步将她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很用力,似乎怕她下一秒就随风逝去了。
熟悉的感觉,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
景熙待在他怀中,下意识地僵住,喃喃叫道:“哥……哥哥。”
景晟鼻头一酸:“老妹,算哥哥对不起你。”
结界处没了阻挡,众魔已蠢蠢欲动。成千上百头魔向此处蜂拥而至,像下坠的浩浩汤汤的江水,争先恐后。
景晟松手,向结界冲去,他的身体触碰到结界的一瞬间,化作了漫天萤火,点点滴滴融入了结界。
两洲隔开了。
魔域恐怖的场景不复再见,取而代之的是青山绿水,诗情画意。
虚假的,绝望的。用无数人命绘就的一副所谓的盛世太平象。
“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太快了,快到景熙都反应不及。她张嘴大吼,可这声音却不像是从她喉咙中发出的,她感觉不到自己在嘶吼。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疯狂叫嚣:“他们该死,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景熙的心陡然一跳,重心不稳地整个人从剑上坠落。
世间音感受着主人的掉落,快速向她飞去,将人稳稳托住才不至于砸落一个深渊巨坑。
白灾躺在冰冷的地上,半阖着眼,望着天际朦胧的黑暗,没有一人救他这个病魔,甚至想趁机杀他,取而代之。
白灾抬抬手指,轻触这个红色的结界,他脖子上的伤在慢慢恢复,很快,他就会恢复原样。
只是少了些修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