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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双簧出戏 ...

  •   一唱一和,故布疑阵。
      羁扬楼的灯火燃得正暖,将雕花窗棂上缠枝莲的纹路映得半明半暗,鎏金的灯穗垂下来,随着穿堂风轻轻晃着,投下细碎的影。
      我刚推开房门,袖角还沾着廊外的寒气,带着夜露的湿意,便见褚明晏已坐在桌前。他一身玄色锦袍,衣料暗绣着流云纹,衣摆垂落在青石板地上,积出浅浅的褶皱,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骨节分明的指腹擦过白瓷的釉面,发出极轻的声响。他微微蹙眉,眉心拢出一道浅痕,似是在忧心什么,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我踏进门,他才抬眸看我,那双深邃的眸子浸着夜色,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去哪了?”
      我将肩上的素色披肩解下,搭在梨花木椅背上,披肩的绒毛蹭过椅背雕花,淡淡道:“去逛逛。”
      话音未落,他便伸手将我捞进怀里,我猝不及防跌坐在他腿上,布料相触的瞬间,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裹着暖融融的体温漫过来。我扭动了几下,腰间的力道却越收越紧,他执意不肯放开,我便只能消停了,伸手轻轻抵着他的胸膛。
      “你一人出门,胆子倒是大。”褚明晏的声音贴着我的耳畔落下,带着几分无奈的喟叹。
      我淡淡勾唇,指尖在他衣襟的盘扣上轻轻划着:“有王爷在,怕什么?左不过,亮明身份,也无人敢把我怎么样。”
      褚明晏微微一愣,垂眸看我,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你这是……”
      我抢先弯唇笑道:“狐假虎威。”
      他失笑,指尖捏了捏我的脸颊,力道不重,带着几分宠溺:“这地方不比帝都,你在正街上走走就算,可别去那些犄角旮旯。”
      我笑着点点头,他倒是最了解我,知道我好奇心重,总喜欢探看那些一眼瞧不透的地方。指尖划过他衣襟上的暗纹,我抬眸问:“王爷要找的人,找着了吗?”
      褚明晏眉峰微蹙,那点笑意淡了下去,沉声道:“还没。”
      即便是权倾朝野的大褚辰王,想要在这个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之地,寻一个刻意隐藏起来的人,也绝非易事。
      “有画像吗?”我话音刚落,身侧侍立的侍卫聿京便已躬身,双手递来一卷素纸,动作利落,显然是早有准备。
      我伸手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纸面,带着宣纸特有的粗糙质感。缓缓展开,画中人的脸廓清晰,剑眉星目,唯独眼角一道浅疤格外显眼,像是用利器划过,留下的痕迹深深刻在皮肉里。
      “稍等。”我起身,转身推开房门。廊上的风卷着灯笼的光晕扑进来,拂过我的发梢,带着灯火的暖黄,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立身于长廊上,晚风猎猎,吹动廊下悬挂的铜铃,叮当作响。不过片刻,就有羁扬楼的侍者迎上来,他穿一件青布短褂,浆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条灰布围裙,沾着些微茶渍。见了我,他立刻躬身垂首,脊背弯得极低,语气恭敬:“姑娘,有事?”
      “去寻这个人,带来。”我将画像递过去,指腹在那道疤痕上轻轻一点,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半个时辰之内,我要在羁扬楼见着人。”
      侍者双手接过画像,目光匆匆扫过纸面,触及那道疤痕时,瞳孔微缩,却不敢多问,立刻应下,声音响亮:“是,姑娘放心,半个时辰之内定给您答复。”
      脚步声哒哒远去,渐渐隐没在廊下的夜色里。我转身回房,却见褚明晏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墨色的眸子深不见底,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讶异。
      房门大开着,廊上的风穿堂而过,刚才我与侍者的对话,他定然是全听见了。
      “你怎会有鬼市的话语权?”他指尖叩了叩桌面,指节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茶盏里的茶汤晃出细碎的细纹,一圈圈漾开。
      据传,这鬼市之主嚣张跋扈、专制蛮横,一双眼睛毒得很,从不与人好脸色,他若是对着谁笑脸相迎,那必是在背后算计着什么阴损招数。即便是江湖中盛名一时的大人物,踏入这鬼市,也得收敛锋芒,讨不到半分便宜。若是有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敢造次,不出半炷香的功夫,便会被大卸八块,扔到鬼市城门口示众,曝尸三日,无人敢收。
      “机缘巧合之下,我救了鬼市尊主。”我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沸水注入白瓷杯,腾起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景象,茶香漫开来,“半个时辰,便会有结果。王爷稍等。”
      “你来过鬼市?”褚明晏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外,指尖依旧抵着茶盏,目光紧锁着我,不肯放过我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
      “来过。”我吹了吹茶面的浮沫,指尖捏着杯沿轻轻转动,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残留的寒气。
      “那之前,你的害怕都是装的?”褚明晏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锐利如鹰隼,似要穿透这平静的表象,窥见我心底的所思所想。
      我抬眸看他,唇角勾了勾,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我没有害怕,只是单纯不想见某人。”
      鬼市的喧嚣与暗涌,我比谁都清楚。萧绪从不限制我在鬼市的活动范围,任我来去自如,可鬼医却总爱时不时对我耳提面命,苦口婆心地告诫我,有些地方阴私过重,不去为妙,少惹些麻烦,落个清静自在。
      只是,这偌大的鬼市,又有哪里是我不敢闯的?何惧之有?

      半个时辰不到,雕花木门便被轻轻叩响,三声,轻而匀停,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在廊道里格外清晰。侍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极低,却字字恭敬:“姑娘,您要的人寻到了,已经带来。”
      我与褚明晏对视一眼,双双起身开门。廊下的穿堂风裹着鬼市特有的烟火气漫进来,撩得人衣角微扬。两名精壮汉子并肩立在檐下,皆是黑衣短打,腰间悬着淬了寒光的短刀,此刻正一左一右,反剪着个面色蜡黄的男人。那人眉眼与画像上的分毫不差,只是往日里的桀骜全然不见,此刻垂着头,发丝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额角,下颌绷得死紧,手腕被拇指粗的麻绳勒出青紫的痕,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鬼市里拿人,从来都是这般雷厉风行的武力镇压,毕竟能逃进这三不管地界避祸的,又有几个是善茬。
      褚明晏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动作利落地接过人,便引着往隔壁房间去。褚明晏紧随其后,玄色衣袍的下摆擦过门槛,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廊灯的光晕里一闪而逝,那挺拔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后,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所有的动静。
      侍者仍垂手立在原地,见我还倚着门框没动,又微微躬身,姿态愈发恭谨:“尊主问您是否要换去八层的厢房?那边视野好,也更清静,断不会有人来叨扰。”
      “稍后去。”我摆了摆手,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褚明晏走进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绣着的缠枝莲纹样。
      “是。”侍者应声退下,脚步轻得像猫,转眼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廊上又恢复了死寂,只剩檐角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暖黄的碎影。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扇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褚明晏率先走了出来,眉宇间的沉郁却散了大半,神色松快了不少。他抬眸迎上我的目光,步子迈得快了些:“姝儿,我需带那人走,有件案子,他是证人。”
      “可以。”我颔首,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微凉的梨木桌沿,桌案上的茶盏还温着,袅袅升起一缕细白的烟,“我已经和鬼市的人打过招呼,他们不敢拦你。鬼市尊主欠我人情,这点小事,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事情已经办完,我们现在启程回家。”褚明晏看着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分明是料到了我稍后不会乖乖离开此地。
      我摇了摇头,指尖抵着茶盏的边缘,抬眸看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我暂时不回,可以吗?我约了一个朋友,几日后,在此地见。”
      褚明晏沉默片刻,墨色的眸子沉沉地望着我,里头翻涌着几分犹豫,几分担忧,终究还是松了口,点了头:“我留下几个侍卫护你,你务必注意安全。即便有鬼市尊主护着你,但此地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你不可大意。”
      他转身唤来侍卫,低声吩咐他们守在羁扬楼楼下,又细细叮嘱了几句,才带着亲卫和那证人转身离去。玄色的衣袍渐渐融入暮色,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散在喧嚣的鬼市街巷里。
      我独自立在廊前,扶着冰凉的栏杆,看着褚明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夜色渐深,鬼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羁扬楼的檐灯与远处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散落在墨色夜幕里的星子,明明灭灭,温柔了这方乱世的凉夜。

      而此刻,羁扬楼八层的雅间里,烛火却亮得刺眼。萧绪一袭紫色锦袍,凭栏而立,指尖捏着一枚玉扳指,目光从楼下熙攘的人群扫过,最终落在羁扬楼的大门上。
      鬼医一身青灰长衫,垂首立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尊主,辰王此次微服出巡,带走了一人,那人是……”
      “我不在乎那人是谁。”萧绪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指尖的玉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辰王可算是走了,别说他是要一人,就算是百人,我也立马给了,轰他离开。不然,阿素也不能全心全意顾我。”
      鬼医抬了抬头,又立刻垂下,小心翼翼道:“尊主,您不按阿素姑娘的交待,擅自做主,就不怕阿素姑娘一生气袖手旁观?”他内心腹诽:阿素姑娘的脾气,我们这些人都清楚,最不喜旁人违背她的意愿,揍起人来,手下从没个轻重。
      萧绪转过身,唇角勾出一抹浅笑,眼底却带着笃定:“阿素不会的。她对外人确实狠厉,下手果决,但对朋友却是尽心。我如果有事,她不会不管的。”他抬手拍了拍鬼医的肩,语气沉了几分,“按计划行事,别出岔子。”
      “是。”鬼医声音不由紧了几分,躬身应下,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只希望尊主的笃定,不是错估才好,目前的形势来看,真不好说。鬼医知道,自己从来都无力改变尊主的决定,唯一能做的就是遵照执行。

      我搬进八层的厢房,推门而入时,便觉一股清冽的风穿堂而过。房间比楼下的宽敞许多,陈设也更雅致,檀木桌椅擦得锃亮,窗边悬着素色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晃荡。简单收拾了一番,我便踱到阳台,斜倚着雕花栏杆,指尖拂过栏杆上缠枝牡丹的纹路。抬眼望去,整个鬼市的风光尽收眼底——鳞次栉比的房屋错落有致,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蜿蜒曲折,行人摩肩接踵,叫卖声、嬉笑声、骰子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很。
      白日里无事可做,我便揣着几分闲心,往羁扬楼的赌场和拍卖场闲逛。赌场里人声鼎沸,骰盅起落间,有人欢喜有人愁,空气中弥漫着烟草与酒香;拍卖场则要安静些,一件件稀罕物件摆在台上,西域的琉璃盏、南疆的毒蛊囊、东海的夜明珠,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这两日,鬼医却对我格外殷勤。我前脚刚踏进赌场,他后脚便跟了上来,手里还捏着个沉甸甸的钱袋。但凡我多看哪件稀罕物两眼,他便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地掏出金子付账,动作麻利得很,半点不带犹豫。
      我捏着刚到手的一枚装在琉璃瓶里的冰序草,转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鬼医,眉峰微挑,语气里满是不解:“你这般殷勤,莫不是又有什么刁钻的‘药方’,需要我帮你调配?”
      鬼医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副轻松的笑模样:“没呀,姑娘说笑了,怎敢再劳烦姑娘费心。”
      “哦?”我拖长了语调,把瓶塞打开,将冰序草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冷的气息漫入鼻腔,“那你这般上赶着讨好,又是为了什么?”
      鬼医挠了挠头,笑容愈发客气:“是尊主吩咐的,说务必让姑娘在这儿玩得尽兴,不必拘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似要看穿他的心思,又追问了一句:“只是这样?”
      鬼医迎着我的视线,神色笃定,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是的,姑娘。”

      暮色漫进窗棂时,我提着药箱进了萧绪的房间,走到他床前,指尖刚搭上他腕间寸许,他便先开了口,语调里裹着几分戏谑的暖意:“怎么,舍不得让那人走?既这般记挂,不如同他一道去?”
      我手指故意在他脉上轻轻一按,佯作愠怒:“好啊,你这是赶我走?我巴不得呢——现在、马上,我就能提着药箱跑了!”
      话还没落地,萧绪喉间便溢出一声低低的“哎呀”,尾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委屈,却又藏不住笑意:“我伤成这样,你就放心把我扔在这儿不管?”
      我没接他的话茬,只从药箱里取出个素白瓷瓶,倒出粒裹着蜜蜡的药丸,指尖捏着递到他唇边。语气沉了沉,染上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好好把伤养着,不许再瞎折腾。至少半个月,不准动半点取针的心思,听清楚了没有?”
      萧绪盯着我看了片刻,才张口含住药丸,喉结滚了滚咽下,声音里添了丝叹喟:“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你是第二个。”
      我不咸不淡道:“我很荣幸!”

      晚风裹着楼下羁扬街的烟火气漫上来,眼底是连片的灯火,像揉碎了的星子铺在人间,可那片隐在阴影里、未燃半盏灯的鬼市,却像蛰伏的巨兽,每一寸黑暗都透着阴鸷,分明是妖邪作祟的戏台子,如若不是萧绪这尊大神震慑,此地恐怕便沦为炼狱了。萧绪再三叮嘱,说我这点火就着的性子会扰了鬼市微妙的平衡,不许我在落灯后四处闲逛,不然,我早跳下去探个究竟了。
      平静渡过了三日,这晚,指节叩门的声响突然撞碎寂静,鬼医在门口道了声话,语气里透着不安。我扬声让他进来,他立在门内,青灰的衣摆还沾着夜露,开口时声音平淡得像淬了冰:“尊主请您过去一趟。”可那尾音里藏着的颤意瞒不过我,能让素来冷硬的鬼医露怯,怕是萧绪出事了。
      我经过鬼医身边时,看了他一眼,他刚接触到我的目光就迅速垂下眼眸。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指腹摩挲着衣角的纹路,心里琢磨着,萧绪这是又在考我?这位尊主大人回回抛出的难题,一次比一次棘手。
      推开门的瞬间,血腥味先一步钻进鼻腔。地上摊着一滩刺目的血,红得像泼翻的朱砂,房内却不见萧绪的身影。唯有陆媔缩在床角,素白的裙角沾了血渍,双手死死攥着锦被,眼眶泛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满是惊惶。
      这一幕尽收眼底,若不是身旁的鬼医还端着几分镇定,我几乎要疑心,是陆媔一时情急错手杀了萧绪。我没作声,只抬眼看向鬼医。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解释:“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方才尊主还与陆姑娘在房内说话,我不过转身去取药的功夫,回来便成了这样。问陆姑娘,她只反复说‘不知’,倒像是失忆症还没好。”
      我心里冷笑,“倒像是失忆症没好”——陆媔的第三针未取,这失忆症本就没好。我面上却不动声色,鬼医这谎编得也太糙了,若萧绪真有不测,以他对萧绪的忠心,早该把陆媔剖开来查究竟了,哪还会这般客客气气地放任陆媔安然待着。他更不会去请我,而是早有决断。我面色沉了下去,萧绪这主仆二人唱了出双簧。
      我挥了挥手,语气冷下来:“你出去,我来问。”
      鬼医应声退下,房内只剩我和陆媔。
      我缓步走到床前,陆媔居然没有躲,只是埋着头,自顾自的,肩膀还在轻颤。我俯下身,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贴在她的脉搏上,她没有挣扎,而我却惊诧不已:萧绪竟已帮她取出了体内的第三枚细针。
      可既然针已取出,她为何还没恢复记忆?难道是锁魂针在体内埋得太久,即便取出,也伤了神智?
      正思忖着,陆媔突然挣扎起来,手腕用力想挣脱我的钳制,指尖甚至带着几分凌厉的力道。我顺势与她过了几招,她的招式还是之前的路数,却在转折处多了几分熟稔的巧劲——这分明是恢复记忆的模样,只是在装糊涂罢了。
      我松了手,直起身,故意放缓了语气:“陆姑娘,萧绪为了给你取针,内力反噬得厉害,此刻该是痛得连动都动不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你真放心把他扔在一边,不管不顾?”
      床角的人依旧没动静,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没听见我的话。
      “行。”我挑了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嘲讽,“姑娘果然是狠人,这般情形都能纹丝不动。”话音未落,我突然俯身,一把将她按在床榻上,指尖直直戳向她的胸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失忆时,把他当作仇人,趁他刚救完你、最虚弱的时候,在他胸口刺了一刀。你可知,那一刀下去,差点震碎了他的心脉,如若不是他内力深厚,将养着,早死透了。”
      指尖触到她胸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她强压下去,可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分明是对萧绪的在意和心痛,是藏不住的情分。
      我趁热打铁,声音又沉了几分:“萧绪说过,你待他有情,你的眼睛亮起来时,比天上的星河还要灿烂。方才我说起你伤了他的心脉,你脉搏跳得极快,是心悸了,对不对?”
      陆媔的肩膀僵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眶里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镇定。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渍,然后撑着床榻坐起身,“果然瞒不过你,”她的目光扫过房内的书架,伸手按住了书架最底层的一块雕花木板,“咔嗒”一声轻响,书架竟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后面一道暗门,门内黑漆漆的。
      我就知道这是一出双簧,故布疑阵所谓何?反正萧绪防着的不会是我。

      暗门推开时带起一阵积灰的凉意,门后狭窄的木阶隐在昏暗中,仅余头顶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阶梯的轮廓。往下走的每一步,空气中的血腥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从最初若有似无的淡腥,逐渐变得浓稠刺鼻。
      几阶之下,一具尸体蜷缩着趴卧在木阶上,深色衣料被浸透的血洇成暗沉的黑紫,血珠顺着木阶往下淌,在转角处积成一小滩暗红的水渍。我蹲下身细看,他后心的伤口边缘并非利刃造成的平滑切口,而是布满细碎的痕迹,像是被某种奇特兵器反复撕扯过,皮肉翻卷着,还凝着未干的血痂。
      “是我杀的。他对阿绪动手,该死!”陆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我心头一震。
      我刚要开口,陆媔忽然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衣摆,“不好!”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慌乱,“我为何完全感知不到阿绪的气息?”话音未落,她便抬脚往木阶深处冲,脚下被尸体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倾,险些栽倒在血渍里。
      我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触到她单薄的衣料下,脊背竟在微微发抖。我从怀中摸出那只描金瓷瓶,倒出两颗圆润的药丸递过去:“这是补气血的‘凝元丹’,你刚苏醒,气血亏空,先服下养着。”
      她没有多问,接过药丸仰头咽下,喉结滚动的瞬间,我看见她眼底原本淡得近乎透明的血色,终于一点点晕开。
      “你别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缓了语气,“我能感知到萧绪微弱的气息,他并非气息断绝,应该是强行入了龟息之境,用闭气的法子护住心脉,以便保存自身命脉。”
      这句话像是破开了陆媔强撑的堤坝,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沾湿了睫毛,却没让她显得狼狈,她垂着眼,长睫颤得像风中的蝶翼,眼底的红与脸上的白交织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看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他明明告诉我不碍事,”陆媔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轻柔,“说只是运功调息半个时辰就会没事……”
      “我先前说的话没有骗你。”我打断她,语气郑重,“萧绪真的伤得很重,上次为你取针心脉就已受损,这些日子根本没养好。我本不答应他再耗损内力为你取针,可他性子倔,硬是瞒着我。”
      “求你,救他!”陆媔突然反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掌心,眼底满是恳求,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好。”

      转过拐角时,廊下残灯的光忽地漏进密室内,我便看见萧绪坐在那张泛着冷光的青石床上。他常穿的那件暗纹紫袍,此刻像被泼了浓墨般,从心口往下晕开大片暗沉的血色,湿冷地贴在胸膛上,连衣料褶皱里都凝着暗红的血痂。他脊背挺得极直,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连耳尖都失了血色,下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唇角还挂着半干的血痕。
      陆媔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裙角扫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可指尖刚要触到萧绪的衣襟,又猛地顿住,只敢用指腹轻轻蹭过他冰凉的脸颊,像碰着易碎的琉璃。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她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咬着下唇,任由泪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他衣摆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蹲下身,指尖悬在萧绪鼻下片刻,才触到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是龟息之术,虽能吊住一口气,却像把人困在冰水里,稍不留意便会沉底。要救他,需在脊背穴位下针,可他此刻气血紊乱,针深一分便可能刺中要害,浅一分又破不了这龟息的桎梏,简直是在刀尖上走。
      我一边解他的衣扣,一边忍不住叹气:自打上回救了他,这才多久,伤就一次比一次重,我这“小神医”的招牌,早晚要砸在他这尊“大佛”手里。
      衣袍滑落时,露出他背上纵横的旧疤,新添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将那道最长的旧疤衬得愈发狰狞。我捏着银针的手稳了稳,先在“大椎”穴下针,银针刺入皮肉时,他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依旧没醒。一针、两针……直到第三十七针落在“命门”穴上,我额角的汗已经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密室内静得可怕,只有陆媔压抑的抽泣声。
      我忍不住对着萧绪耳边低骂:“萧绪,你能不能别这么折腾?我不是神仙,再这么下去,我只能给你收尸了!”
      话音刚落,萧绪忽然闷哼一声,胸口猛地起伏,一口暗红的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往下流。眼睫颤了颤,那双眸子缓缓睁开,先是茫然地扫过周遭,随即落在陆媔脸上。他抬手时,手腕还在发颤,却精准地抚上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头一歪,便斜靠在她肩上,发丝垂落在她颈间,嘴角却极轻地向上扬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像错觉,却又真实地落在我眼底。
      我看得又气又笑,手里的针差点掉在地上,他莫不是早就醒了,故意装着没动静,就为了看陆媔这般心疼?果然是鬼市之主,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刚才下针时特意加了力道,那疼常人都受不住,他却能硬扛着不出声。
      我从药囊里摸出颗朱红色的药丸,递到他嘴边。他没说话,只是微抬下巴,张口咽了下去,喉结滚动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虚弱,却分明多了丝狡黠。
      原来他一直清醒着,不过是在博取同情罢了,倒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幼稚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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