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
-
十一、
白居易觉得自己可能命犯太岁,不然怎么去哪都会遇上怪事。
元稹怕他扫兴,便提议,“子时禁中会放烟火,九霄楼看的最清楚,咱们去看看吧。”
白居易现下已经没了游玩的兴致,一想到那位仁兄的尊容,他就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听元稹问,下意识就摇了头,但很快又反应过来,知道元稹是为他着想,不好不领情,便赶忙改口,呲着牙和他嬉皮笑脸,“行啊,天字号包厢现在还能抢到吗?看在世子这张俊脸的份上,掌柜的不得给我们打个折!”
元稹没接他的玩笑,反倒皱起了眉。
世子爷一颦一蹙皆有风情,成功缓解了白居易心理上的不适。
元稹嘟囔道,“不必跟我讲究这些。”
衙门外,小厮们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了。
两人没再闲逛,径自回了元府。
可能是经此一事受了惊吓,当晚白居易做了一宿乱梦,梦里那仁兄没再乱掉零部件,反而精神抖擞地追在他屁股后面嗷嗷叫,非要掐死他报仇。
白居易想破口大骂:又不是我害得你,冤有头债有主,你来霍霍我有个屁用!
无奈嘴张不开,使劲一挣,带着一身冷汗惊醒了。
元稹已经起来了,拿了佩剑正要出去,“唔,抱歉,吵醒你了么?”
不应该啊,以往这时候白少爷雷打不动,睡的可香了。
白居易爬起来,摇摇头,正要说话,却觉得嗓子像被烟熏过似的,疼的难受,一张嘴,先咳了个惊天动地。
元稹忙给他倒了杯水——壶里的水红荆才换过,是温的。
白居易拿过来一口气灌了,却觉得嗓子还是疼,忍不住又咳嗽起来。
元稹看他脸色不对,一摸额头,被那热度吓了一跳,忙向外间喊,“红荆,让人去找大夫!”
红荆听他语气慌张,猜是少夫人生病,也不敢耽搁,忙应下,跑到二门去给小厮传话。
贺雨闻声进来,见状,忙去吩咐丫鬟嬷嬷们打水取冰。
白居易兀自纳闷,他自觉身体素质良好,这两年连喷嚏都不打一个,怎么会突然病了。
想起昨天的“命案”,又想起那离谱的噩梦,他忽觉有点丢人:不至于吧,不就受了点惊吓吗?
大夫很快请来了。
元稹屏退其他丫鬟,只留下贺雨一人。
那大夫诊了脉,原还有些诧异,但听元稹口称“拙荆”,也不敢细琢磨他们这些大户人家公子王孙的癖好,只道是温症,开了一张药方。
贺雨拿了方子出去,让小厮们按方抓药,回来亲自煎好给白居易服了。
喝完,元稹又把他塞进被窝里卧汗,没一会,白居易就觉得两片眼皮开始纠缠不清,迷迷糊糊间,听到红荆对元稹说公爷和夫人来了。
他心想:一大早就折腾他们二老,待会一定得去赔个礼……
才想到这里,意识已经昏昏沉沉地坠入一片混沌了。
十二、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屋内烛火虽黯淡,却仍能看出装潢富贵逼人。
外间,一个宫女打扮的姑娘正伏在榻上打瞌睡,脑袋一摇一晃的,发髻也垂到了一边。
白居易忽然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又仔细打量了一圈,想起来了,这是宁贵妃的寝宫,上次他和郑夫人拜寿时来过。
还不等他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忽听帷幔纱帐间传出一阵喘息,似乎还有人影在轻轻晃动。
白居易:“……”
他确实在心里赞叹过贵妃国色天香,但他发誓,可从来没有过什么非分之想!
再说了,论脸世子可不比贵妃差,他要真是个好色之徒,微之早被他祸害了,俩人现在天天睡一张床都没事,足以见得自己持身之正!
于是正人君子白居易本着“非礼勿听”的准则,抬脚便往屋外走,没走两步,忽然察觉不对——床上那人不像喘息,倒更像是垂死前的挣扎。
他几步上前想要查看,伸手掀帘,手却径自穿了过去,帘子纹丝没动。
白居易愣住了,他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暗暗诧异道,“我变成鬼了?”
帘内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传来,白居易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一个人影晃晃悠悠地从帘后露出身形来,那人年过五旬,长相普通,但身上的里衣却鲜明的道出了他的身份。
那是元和帝。
皇帝现在的行动十分古怪,浑身肌肉关节像是不受控制,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甚至分不清东南西北,径直撞上了里间的小书桌。
咣当一声,书桌上原本摆放整齐的笔砚镇纸尽数落了地,外间守夜的宫女激灵一下清醒了,朝里间一看,见陛下居然没穿鞋就下了地,忙滚上前求饶命,又捧了鞋子要伺候他穿。
白居易急道,“别过去!”
但那宫女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捧着鞋,大气不敢出一声。
而皇帝像是看到了什么珍馐佳肴,抓住那宫女的头发,一口咬下。
鲜血四溅。
凄厉的惨叫打碎了大明宫的寂寂长夜,守在门外的太监们七手八脚推开门,见到了满脸是血的皇帝与倒在血泊里的宫女。
众人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以为天子震怒,齐刷刷地伏跪在地,状如行尸的皇帝没想到大餐会亲自送上门,当即弃了手中的“残羹冷炙”,转头奔向“盛宴”。
那群奴才亲眼见到有人被咬死,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哭爹喊娘的想跑,却发现之前被咬死的宫女也站了起来,不由分说的向他们露出獠牙。
听到动静,各宫中皆派人前来问候,守门太监开了小门,不及回,却看到皇帝满身是血的站在身后……
不过片刻,宫中各处已是血流成渠。
守夜的禁军紧急赶去救驾,手中兵器却伤不了行尸半分,眨眼间,已被尸群尽数吞没。
不知哪个宫院打翻了烛台,红焰裹着黑烟连绵而起,直冲云霄,霎时间,御阶丹墀成泡影,瓦璧雕檐作灰飞。
丹凤门大开,宣武门无阻,张牙舞爪的尸群一齐涌上了长安街。
白居易顾不得街头动乱,直奔家中,穿进门,却发现家中空空如也,父母与知退皆不见踪影。
他喜忧参半,也不知这算不算好消息,忽又想起元家,遂又奔向元府。
可他晚了一步,元府挨着皇城根,首当其冲,公爷、郑夫人,乃至贺雨红荆,都已成为行尸群中的一员。
他心中大恫,身体突然向下坠去,定睛看时,人已经落在了一处城垣上,漫天尘沙四起,脚下,无穷无尽的尸群蜂拥入城。
白居易在那群拼死抵抗的将士里找到了元稹,他手中的剑已经卷了刃,盔甲上全都是血,可那些行尸无穷无尽,根本杀不完。
身边一个士兵突然推开了元稹,他与行尸擦肩而过,那士兵却没能躲开,被接连涌上的行尸淹没在尸群中。
元稹踉跄几步站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像一个麻木无知的傀儡,只知道不停挥剑,直到尸群扑上来,一口一口,将他分食殆尽。
白居易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可元稹一个字都没听见。
“微之!微之——”
他变成执着拿竹篮打水的疯子,明知改变不了任何事,却还是痴心妄想,试图把这群鬼东西从元稹身上扒开。
元稹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散了。
“元微之——”
脚下骤然一坠,白居易落入一片黑暗。
眼前接连闪过许多画面,他看见了怀有身孕却变成行尸的妹妹,看见了握着刀却始终无法下手的秦锦竹,看见了被围困的父母和知退……
他看见仓皇逃窜的市井平民,看见困于深宅的达官显贵,有人保卫城池,有人顾影自怜,有人不堪恐惧而自刎,有人奋起反抗而身死……
尖叫、祈祷、咒骂、呼救……嘈杂的声音洪流一般冲进白居易的脑袋里,像是要把他的脑浆都搅出来。
他痛苦不堪,近乎凄惨的叫出了声。
“啊——”
紧接着身体一坠,再睁眼,却看见了无比熟悉的帐幔。
满身冷汗,心跳如鼓。
身边有人轻轻唤了他一声,“乐天?”
白居易转过头,看见元稹坐在床边。
他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身体却本能地抱住了他。
不及心绪平复,嗓中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他慌忙推开元稹。
元稹听他梦里嘟嘟囔囔的撒呓挣,便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独自守在床前,如今猝不及防被抱住,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以为白居易做了噩梦,正想安慰,却又被一把推开,定睛再看,见他竟然呕出了一口血!
元稹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冷水,心中那几分旖旎的心思瞬间荡然无存,他眼眶一红,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乐天!”
守在外间的贺雨先听出不对,进门看时,也吓了一跳,忙去催夜雪把大夫领来。
元稹本打算等白居易醒后再诊一次脉,便留那大夫在外院客房里住了一晚。
现下这个点大夫还没醒,夜雪匆匆赶去,道了声得罪,便将人从被窝里揪出来,三下五除二打包好,塞到了贺雨手上。
白居易吐完血后神思反而清明了许多,脑子里那些混混沌沌的东西全都散了,他纳闷地摸了摸胸口,不明白为什么心跳的这么厉害。
往回捋了捋思绪,只记得自己吃完药睡了一觉,活动了一下四肢,觉得浑身轻松,想必已经没什么大事了。
但大夫已经来了——来的挺急,头发都没梳好——他不好不给面子,便乖乖伸出了胳膊。
大夫伸手探了探,脸上却闪过一丝怪异,又让换了左手。
白居易忍不住嘴贱,“难道是喜脉?”
大夫:“……”
元稹:“……”
元稹瞪了他一眼:这可恶的混蛋玩意,一点也不知道别人心里有多着急!
大夫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世子放心,少夫人无碍,只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近来切忌忧思急躁啊。”
又开了一张方子,写着“白芍二钱、云苓三钱、黄连八分”云云,嘱咐按方调理。
元稹放下心来,让人给了赏,请大夫暂住回外院客房。
白居易本以为只是睡了一会,谁知听贺雨说已经过了丑时——第二天丑时。
好家伙,他睡了个连轴转!
他现在精神好了,肚子便开始抗议,元稹怕他积食,只吩咐丫鬟备了粥和一点清淡小菜,还不让他多吃,就两碗。
白居易头一次遭世子克扣,恨不能举起双手双脚抗议,但一想到元稹刚才发红的眼眶,他那缺斤少两的心眼里忽然生出些许“心虚”来,不敢再像往常那样肆无忌惮的跟他开玩笑了。
囫囵吃了两碗粥,感觉跟喝了两杯白水没甚区别,白居易下床舒展了一下手脚,又向红荆问了公爷和夫人,听说刚才的事没有打扰他们,这才放了心。
洗漱毕,丫鬟嬷嬷们收拾过屋子,各自散了,贺雨担心白居易,便和红荆一起留在外间守夜。
可能是白天睡多了,白居易现在困意全无,不知不觉又想起了方才元稹那副快要哭了的样子,心口忽然像被羽毛扫了一下,痒痒的,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元稹侧身躺着,呼吸绵长,不知是不是睡熟了。
白居易有那么一瞬间很想直接问他,但又觉得自己这扰人清梦的主意太缺德,遂打消了折腾他的想法,平平板板的躺着,只当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