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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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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隔天是宁贵妃的生辰,郑夫人一早便带着白居易进宫拜寿去了。
宁贵妃虽从辽国来,眼下却深得圣宠,上个月又传出有孕的消息,如今正是炙手可热。
沾郑夫人的光,白居易有幸见了她一面。
宁贵妃长得十分漂亮,鹅蛋圆脸,柳眉杏眼,身上自带一种难以言说的缥缈仙气,举手投足恍若巫山神女,只是不知有什么忧愁,眉心始终浅浅蹙着,仿佛误入凡尘的仙娥,因世间俗缘而烦忧。
白居易自认为很能理解贵妃娘娘的“愁闷”——这贵妃看着比自己还小,反观元和帝,年过五旬,当她爹都绰绰有余了,天天对着那张老脸,心情能好才怪呢!
“仙子”贵妃不仅容貌出尘,世俗人情也十分通透,言谈举止挑不出一丝毛病,还赏了他们许多东西。
起码是寿礼的两三倍!
只是贵妃娘娘美则美矣,手腕上却有两道已结痂的疤痕,虽被锦衣罗袍包在其中,却在端茶时被白居易眼尖地捕捉到了。
白居易心中扼腕叹息,只觉得那疤像美玉上的一点瑕疵,他恨不能取而代之,但他那人浪惯了,万花也留不住心,一出宫,便把天仙娘娘抛到了脑后。
九、
新年很快过去了,眨眼已经到了正月十五。
银蟾光满,灯火流盈。
长安大街上,家家门前扎灯棚,悬灯火,千门如昼,车马络绎,衣裳淡雅萧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香。
本着有热闹不凑王八蛋的铁律,那天家宴一结束,白居易便揪着元稹出去鬼混。他就跟个精力充沛的大马猴似的,刚应付完家宴,出了门又能在各个摊位间上蹿下跳。
这会瞄到一个摊位上有许多新奇玩意,便指着其中一盏灯下的花笺对元稹道,“微之,你猜猜这个。”
元稹定睛去看,见花笺上写着:桃红竹黄映水来。打一花名。
这小小灯谜怎么可能难得住素有才名的世子爷,元稹不假思索道,“紫薇花。”
摊主笑道,“猜对了。”
白居易也翻了一个,见那上面写着:有人传言,飞将军须臾即至。打一人名。
白居易道,“庾信。”
摊主示意他们随意从摊上挑个物件,还不忘恭维,“二位公子真是才思敏捷。”
白居易立即顺杆爬,“那可不,我这好友四岁熟读四书,五岁背诵五经,六岁能咏诗词,七岁能做文章,如今天下之才,未有能出其右者,要是他早生几百年,‘才高八斗’说的就不是曹子建了!”
摊主:“……”
元稹强压着嘴角没露出端倪。
有点爽,但得谦虚一下。
两人沿街一路往南,渐次把有灯谜的摊位都猜了一遍,赢了一堆鸡零狗碎的小玩意。
又到了一个摊位前,元稹随手翻了一个,却见那上面写着:前身色相总无成,不听菱歌听佛经。莫道此身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元稹不由想起了那日智真和尚的话,顿觉浑身不舒坦,眼角眉梢都挂上了晦气,更没了猜谜的兴致。
白居易的目光此时已被旁边摊位的一个铃铛饰品吸引了去。
那是个雕刻精致的铜铃,在其他廉价物品中显得格格不入,但他拿起来一看,才发现那铃铛是哑的,没舌子,压根不会响。
正要放下,摊主却打开了三寸不烂之舌一顿忽悠,“公子好眼光啊,这铃铛是南疆那边传来的,由蛊虫制成,用精血喂养后给心上人带着,她若也对你有意,这铃铛就会响——只要二十钱。”
白居易:“……”
废物东西,还不如哑的呢!
但他转念一想,摊主绞尽脑汁编故事也怪不容易的,就当做件好事吧,便让夜雪拿了二十钱给他,把铃铛塞进袖子里了。
再看向元稹,见他若有所思,神色恹恹的,便问,“你累了?”
元稹回过神来,笑了一下,随口胡诌道,“饿了——那边有卖果子的,去看看。”
白居易被他拉着往前走,心说不是才吃过饭吗,一低头,见那瓷盘里放的各色茶果好看极了,虽不比公府厨房里的精致,却自成特色,于是大手一挥,每样都要了一个,他和元稹自然吃不完,是给跟着的小厮们的。
白少爷十分懂得“从一而终”:玩的时候好好玩,吃的时候只顾吃。
只见他把附近卖小吃的摊位都摸索了一遍,依次尝了栗子、糖糕、炸虾片和冻梨等,还喝了一大碗糖水。
元稹这时才察觉自己出了个馊主意,生怕他积食,便强行转移了他的注意力,拉着他进到了一个“九连环”中。
“九连环”是用木板、字画和灯笼堆砌起来的迷宫,因为里面弯弯绕绕的,所以得了这个名字。他们进的这个“九连环”很简单,只是定点设个岔路,如果选错走进死胡同,出来再选另一条路就行了。
吩咐了小厮们在出口等着,两人便一起走了进去,第一个岔口分三条,白居易走了左,元稹走了右。
白居易运气不好,走了几步发现是死胡同,正要退出去,却见角落地上坐着一个人,灯光昏暗,也看不清长相。
他以为那人是突发了什么恶疾,便想上去搭把手,“兄台——”
哪知刚一碰到对方,那人身上的零部件便挨个往下掉,一股刺鼻的血腥味霎时弥漫开来。
白居易吓了一跳,腾的站起身往后退,正撞在了返回来找他的元稹身上。
元稹忙扶了他一把,“怎么了?”
白居易伸手指着那位碰瓷的仁兄,又是惊悚又是恶心,一时有点语无伦次。
元稹顺着他的指向看去,方才那人倒下的地方,只剩下了一地碎块。
十、
城防的巡逻军很快到了,将那“九连环”附近围了起来,又派人通报了京兆府尹处,摆“九连环”的商贩、元白二人,以及跟他们前后脚进“九连环”的人统统被送到了京兆府衙门。
京兆尹韩大人和元家沾点亲,听闻此事,连忙从府邸赶了来,将两人安排到偏厅,又命人去找大夫,还要请护国寺的和尚给他俩念经驱邪,以防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元稹哭笑不得地婉拒了后者。
大夫来诊过脉,确认俩人都活奔乱跳,韩大人这才放下心。
韩泛舟嘱咐道,“这段时间晚上尽量少出去走动,遇到行为举止有异的人离远点,若是家里下人,就趁早打发了,别耽误。”
听这话,似乎这种“离奇案件”不止发生过一起,而那些死者生前很可能会做出异于常人的举动,不过既然没传的满城风雨,想来应该没有发生在闹市,死的也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元稹一边思忖,一边在脸上挂起笑容,“劳韩叔费心,改日一定登门拜谢,今日也晚了,您公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
韩泛舟点点头,又嘱咐了两句,这才命人把他们送出去。
元稹的猜测不错,他和白居易前脚刚走,后脚便有个衙役匆匆进来向韩泛舟禀报,“大人,前几天关押的那人死了,症状和之前的一样。”
韩泛舟叹了口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又问,“‘乱葬岗’的那具尸体还是没有打听到消息?”
“乱葬岗”是南郊的一片坟场,那块地方专门埋宫里的死人,说错话的宫女,做错事的太监,乃至曾经“金枝玉叶”的贵人们。
头一个发现这种奇怪尸体的是衙门里的一个户曹,上个月他去城外拜访友人,晚间起夜时却听到门外有响动,原以为是毛贼,便叫醒友人想一起捉他,谁知打开门一看,竟是住在不远处的鳏居老头,两人以为他深夜来访是有急事,不待问,那老头却突然扑上来,一口咬在了友人胳膊上,这一口倒是没咬多重,因为那老头年纪太大,牙也没剩几颗,只是吓人,友人唬了一跳,一把甩开了他,这一甩可能有点重了,老头扑通一声拍在地上,不知怎的,全身皮肉竟以极快的速度溃烂下去,眨眼间,已经成了一滩血浆。
户曹和友人都吓了一跳,没敢耽误,隔天一早便将这事上报给了京兆尹,韩大人也是头一次听说这么离奇的事,便派了几个人去查,那老鳏夫早年有个儿子,因当时家里穷,养不起他,便净身进宫当太监了,但时运不济,没过多久就因故被杖毙了,自那之后这老鳏夫就得了疯病,清醒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只是一犯病就要跑到“乱葬岗”去哭天抢地,起初住在附近的邻里还帮忙看顾,怕他出事,后来渐渐发现他也不往别处去,便也不再管了。
几个衙役按着户曹友人的话,往“乱葬岗”走了一趟,确实在那里也找到了一具零落成块的“尸体”。
但打听过后,才知道宫里近来并没有被扔到乱葬岗的宫人,线索又断了。
不想刚过了初八,户曹那友人却像中了邪,行为越来越怪异,寻医问药都没见效,家人害怕,便请来户曹商量,户曹想起那日老鳏夫的死状也十分后怕,便将这事上报了。
韩泛舟暂时把那友人收监了,只命人多照看些。
但那人却不见好,到了后来竟如同染了疯病一般,见人就咬,以至于狱卒中没人再敢给他送饭,时至今日,一命呜呼了。
衙役听问,为难道,“小的们在附近村子都打听过了,确实没有消息。”
韩泛舟挥手示意他退下。
望着窗外那轮盈盈满月,他心中充斥着不祥的预感。
山雨欲来啊……
*《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