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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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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元和十四年,冬月。
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大雪,今日一早,碧空澄澈,寒风凛冽。
元稹照例晨起活动筋骨,练完剑,净了手,进到里间时,见贺雨正在给白居易更衣。
他道,“今日出门,不用穿这个。”
元稹回京已有七个月,有他帮忙遮掩,白居易在元府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坦。元稹怕他无聊,时常带他外出,除去亲戚朋友的宴席,白居易大都会穿回男装,一来二去,府中上下都知道了他们“小夫妻的情趣”,连郑夫人见了都直夸“自家儿媳”比许多世家公子还俊。
贺雨听了元稹的话,便收起常服,去西屋的柜子里取白居易另外的衣服。
白居易问,“出去做什么?”
见元稹的脸颊耳朵因方才在外面冻得发红,便伸手给他焐着。
元稹一动不动,任他揉圆捏扁,“后日是宁贵妃的生辰,娘遣咱们去采办寿礼。”
元稹口中的宁贵妃原是辽国公主,当初他爹偷袭燕云边境不成,反被大唐一路打回老家,龟缩在上京不敢出来,只命人赶紧求和,又是送地,又是赔钱,还搭上了两个闺女,这才换得大唐撤兵。
只是其中一个公主年纪尚小,许是来长安这一路上舟车劳顿,又水土不服,到冀州时生了场大病,隔天就香消玉殒了,元和帝只好赐了封号,命人厚葬了。
白居易点点头,不过他头一次给贵妃祝寿,不知有什么讲究,便虚心请教,“都要买什么,有没有什么忌讳啊?”
元稹笑道,“娘给咱们列了单子,按她吩咐就行——对了,现下青龙寺的梅花开得正盛,我爹和主持是旧识,不如今日就去打个秋风,尝尝那里的斋饭怎么样。”
青龙寺的梅花可是长安一绝,听说那里的梅花奇异,花发并蒂,花期在每年的冬月和腊月。
早年这奇景引来过许多香客,一到冬季,人群便乌央乌央的往青龙寺里涌,人一多,素质也就参差不齐了,往往梅花还没来得及开,枝子已经被人折去了大半,剩下的也好不到哪去,常有文人骚客好显摆的,写了点狗屁不通的诗词就往树上挂,老远看去,就跟一群吊死鬼似的迎风飘舞,实在煞风景的很。
青龙寺上一任的老主持怜惜万物,认为众生皆有灵,不肯为了香火钱让这些梅花被凡人糟蹋,于是亲自“抛头露面”,笼络来几位大香客,“买断”了青龙寺的“赏梅”业务。
老主持鸡贼的留了个心眼,专挑不好风花雪月的下手,比如其中之一的冤大头镇国公——至今为止,元公爷都不知道青龙寺的大门朝哪边开。
白居易小时候去过青龙寺一次,只记得那时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他还差点把弟弟白行简弄丢了,当时只顾着焦头烂额,哪还有什么心思看梅花。如今听说能走后门,还不用人挤人,高兴地恨不能举双手双脚赞成。
贺雨拿了要换的衣服进来,就见这俩人挨在一起,谈话倒没什么,无非是梅花雪景,只是这姿势……
凭心而论,贺雨觉得世子确实是个好人,不仅没计较少爷“骗婚”,还处处替他遮掩,而自家少爷也是个直性子,别人敬他四两,他必定还人半斤。他二人兴趣格外相投,这段时日又是朝夕相处,关系自然越发亲近,如今说是挚友都不为过。
可是……挚友之间是这样吗?会不会亲密过头了?
六、
白居易满心惦记着赏梅,匆匆吃了早饭,便一阵风似的把元稹卷走了,备完寿礼,交由小厮带回府,两人便径直往青龙寺去了。
他们到的不巧,住持智真长老到城外一户人家做法事去了,接待他们的是寺里的管事和智真长老的大弟子智能。
其实这是元稹提前打听好的,因为他压根不想见主持——他总觉得那老头一惊一乍的,好好当和尚不行,非要学江湖术士给人算命,当初他登门拜访,见到元稹第一眼时,便指着他说什么“此子命中有劫,虽于己无碍,却恐害了命定之人”,元公爷行伍中人,不太相信神佛,对此不以为然,倒是郑夫人满心忧虑,直追问如何化解。
谁知那和尚管杀不管埋,只说了两个字:无解。
元稹当初还是个屁大点的团子,压根听不懂他在胡咧咧什么,只是听着不像好话。世子爷从小桀骜不驯惯了,该出手时就出手,于是屁颠屁颠跑上前,一把扯了智真长老的胡子。
智真长老虽然神神叨叨的,但人倒挺慈祥和蔼,压根没和小屁孩一般见识。
管事和大弟子将元白二人带进花园中的禅房,但见碧空如洗,铺地银白,中间胭脂色的朵朵红梅迎风盛开。
白雪映妍华,酒晕浮玉肌。
白居易不由看的痴了。
管事和大弟子送上瓜果茶点,客套一番,便都去忙自己的事了,独留他二人品茗赏梅。
白居易感叹,“要是有酒就好了。”
此番美景,若能与友人饮酒联句,那才不算辜负!
元稹笑道,“身在庙宇,不敬神佛可是要挨罚的。”
白居易也笑了,“我就随口说说,再说了,佛祖他老人家心胸宽广,总不至于和我一般见识吧。”
说着,举起茶盏充作酒杯,与元稹一碰,自己饮了,道,“昨夜寒风起。”
元稹向外看了一眼,道,“今朝雪满庭,撒盐经年调。”
白居易:“又言柳絮飘,梅少三分白。”
元稹:“雪失一段香,天赐胭脂色。”
白居易:“粉蝶为断魂,玉骨别有致。”
元稹:“冰姿不惧寒,若有庶士求。”
白居易:“谓此是良辰——”
正联句间,有个小沙弥敲门进来,询问两人晚饭想吃什么,有什么忌口云云,两人一一讲过,等小沙弥离开,这才又续上方才的联句,直到晚饭时才结束。
七、
青龙寺远离闹市,到了晚间几乎静谧无声,只有檀香袅袅,梵音悠悠,可能是心理作祟,白居易觉得这一觉睡的无比舒畅,醒来时意犹未尽,还想滚回去再补个回笼觉,可惜被元稹逮住了。
在世子“在外不比在家,回家你想睡到日上三竿都行”的唠叨劝诱下,白居易只好放弃。
两人收拾妥当,吃过早饭,便起身告辞了,管事和大弟子将他们送到大门外时,恰好遇上了做完法事的智真长老。
元稹远远看见他就觉得晦气,但面上功夫又不能不做,便和白居易往前迎了两步,见礼道,“智真大师。”
智真长老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许久未见,世子近来可好?”
话音没落,他的视线落到了白居易身上。
智真长老突然面露悲戚之色,“窥得天机之人尚鲜有善终,更遑论逆天而行之人!公子如今唯有安身于菩提树下,方才能得一线生机!”
白居易:“……”
啥玩意?
他听得一头雾水,总觉得这老和尚是在埋汰自己,他把这二十年来闯的麻烦惹的祸快速捋了一遍,没觉得什么时候“逆天而行”过。
转念一想:难道说的是“代嫁”的事?有这么罪孽深重吗,还要给我剃成秃瓢?
作为智真“神棍”的早年受害者,元稹闻言,当即沉了脸色,他这人向来不信神佛,但也愿意给他人信仰一份尊重,可无奈总有人蹬鼻子上脸找不痛快。
元稹往前一步,挡在了白居易身前,把他和智真长老隔开了。
只见世子皮笑肉不笑的阴阳道,“大师可是身体有恙?若有不适,那该尽早医治啊!晚辈就不叨扰了,告辞。”
说完敷衍地一拱手,无视了智真大师悲天悯人的目光,拉着白居易转身上马。
及至主街,白居易忍不住问,“智真长老是能扶乩还是能通灵啊,说的好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他会胡扯!”元稹不屑地冷哼了一声,“他以前还说我克妻——”
说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什么,忙住了嘴,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总之你别听他胡说八道!”
白居易以为他对“克妻”两字十分介意,便笑道,“确实是胡说,我们世子貌不低卫玠,才不输宋玉,不知道迷倒了多少姑娘呢,到时候——”
元稹转过头,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白居易突然说不出话了。
因为那眼神太奇怪了,可偏偏他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疑惑地抓耳挠腮了半天,只好“虚心请教”,“你生气了?”
元稹:“我生什么气。”
白居易:“……”
得,准生气了!以往他娘和他爹闹脾气的时候就是这个语气,而且他娘下一句准是“你又没做错什么,我生什么气”。
元稹:“你又没说错什么,我生什么气。”
白居易:“……”
白少爷只好照抄他爹的答案,“我错了微之,别生气了好不好,有气冲我撒,要打要骂都行,可别把自己闷坏了,我心疼。”
刚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他怎么能把他和元稹的关系带入他爹娘呢!
正打算找补两句,却见元稹转过头来,笑道,“我可当真了。”
白居易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世子的俊脸,可如今这回眸一笑,却似有万种风情,凭空拂去萧条冬意,闯进了他心坎里。
他立刻被美色迷了眼,也跟着傻笑起来。
管他合不合理呢,反正世子爷被哄高兴了,他就算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