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 ...

  •   一、

      元和十四年,长安。

      时值暮春,傍晚,京城最大的风花雪月之地“醉经年”正是人声鼎沸。

      二楼的一间绣房内,白居易瘫在美人榻上,听着小曲,品着新茶,好不惬意。

      “东风杨柳欲青青,烟淡雨初晴,恼他香阁浓睡,撩乱有啼莺。”*

      那姑娘名叫樊素,唱功虽不是最佳,但胜在嗓音清丽婉转,听着就让人浑身舒畅。

      一曲毕,樊素起身,动作婀娜,带起一阵香风。

      她上前为白居易倒了一盏茶,“此曲可还合公子意?”

      白居易也不吱声,大尾巴狼似地招招手,身后垂首侍立的随从夜雪立即意会,拿出一袋银子搁在了桌上。

      樊素十分矜持,压根没看那银子——这公子哥之前来过几次,每次给的赏钱都不少。

      只是盈盈一笑,“奴近来学了支新曲,还请公子鉴赏。”

      说罢,又坐回桌后,抚琴唱道,“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一听头句,白居易心中顿时乐开了花,大手一挥,便要再加赏钱,不想话还没出口,屋门突然被人拍开,又一个随从冲了进来,喘着大气道,“公子!回、回来了……回来了!”

      樊素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又听这随从嘴里的话没头没尾,正自纳闷,却见美人榻上的白居易脸色大变,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

      他身子也不瘫了,腿脚也利索了,连鞋都没穿,便年兽出笼似的奔下了楼。

      亲眼目睹这场“医学奇迹”的樊素:“……”

      ‘回来了’?谁‘回来了’?莫不是这公子已有了家室,还是个悍妻?

      思及此,她不由有些遗憾:难得遇到个出手如此大方的公子,但看这架势,下次见面恐怕遥遥无期喽。

      遗憾归遗憾,工作还得继续。

      樊素让人收拾了屋子,自己则更衣调琴,静候下一位恩客了。

      再说白居易,“飞”出醉经年后,光着脚丫子便往北窜,连两个随从都甩在了身后——他们可以借故买办晚些回去,自己可没理由解释‘少夫人因何翻墙去秦楼楚馆听小曲儿’。

      一口气穿过小巷,翻过墙头,直至平安无事地跃进窗户,他才把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揣回肚子里。

      二、

      算算日子,明明还得再等个三五天呢,怎么今天就回来了?

      白居易心中嘀咕,扯过一方巾子擦净了脚,正要换上女装,却听门外丫鬟贺雨道,“少爷,少夫人身体不适,已经歇下了。”

      紧接着世子的声音响起,“无妨,我就看她一眼。”

      白居易暗叫不好,再换衣服已经来不及,索性拆下发冠丢到床下,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钻进被子,一动不动地扮起了“缩头乌龟”。

      他刚把自己裹成球,里间的门便被人推开了。

      白居易屏息凝神,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世子轻声问,“方才我听到声响,夫人可是醒了?”

      听他这么问,白居易没法再装死,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妾近来风寒未愈,恕今日不能服侍夫君了。”

      说着,还装模作样地嗽了两声。

      他声音原本低沉,如今硬要捏着嗓子说话,自己听了都直起鸡皮疙瘩。

      世子可能是聋了,压根没听出来,体贴地问完他是否看过大夫、是否吃过药云云,便要离开。

      白居易正欲松一口气,哪知世子的目光竟被桌上的诗稿吸引了,“君望功名归,妾忧生死隔……”

      白居易闲暇时好做些文章诗词,自号“白香山”,如今知名度颇高,尤其那首《长恨歌》,近来就连秦楼楚馆的姑娘们都争着唱,于是他便打算将之前所作的诗词抄录下来,留待日后做成集子。

      哪知现在被世子看见,他竟像得了明灯指引似的,“茅塞顿开”道,“夫人何故发此感慨,莫不是思念为夫么?”

      白居易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放什么屁呢!

      世子踱步到床前坐下,俯身去吻他的发顶,深情款款道,“当日圣上宣召,行程仓促,未来得及与夫人面辞,是我之过……如今回来,我一定好好补偿,夫人说的我都照做,还请夫人不要借病赶我出去……”

      他的语调越来越软,像碗甜酒,几乎要把人醉化了。

      可惜白居易男子汉大丈夫,听了这话只觉头皮发麻,分外想抽人。

      眼看这臭小子愈发没个顾忌,直往他脸上亲,白居易不由火冒三丈,暴跳而起,掀了被子就要打人,但世子自幼习武,他哪里是对手,没出三招,便被对方压在了床榻上。

      缠斗间,世子已经看到了白居易的衣服。

      “夫人这身装扮也别有一番风情,是单穿给为夫一人看的吗?”世子笑意盈盈地揽住他的腰,嘴唇几乎贴在了他的后颈上。

      白居易后脖颈的皮肉集体叛变,清一色都成了“痒痒肉”,世子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野猫似的炸了毛,“住手——不是,住嘴!”

      “听说京城中近来都在传唱一首曲子,夫人听过吗?”世子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我很喜欢这句。”

      白居易现在没心思陪他吟风弄月,打又打不过,挣又挣不脱,他只好识时务地告了饶,“等等,我有话说!”

      世子:“夫人请讲。”

      白居易:“你先放开!”

      世子只好依言放开手,表情看上去颇为惋惜。

      白居易赶忙爬起身,理好衣服。

      他看向面前的世子——元稹生的极俊,话本上“面如美玉,目若寒星,长眉入鬓,银齿朱唇,端的一副好皮囊”的风流公子仿佛就是照着他的摸样写就的,而老天爷也独独偏爱他似的,连北疆的风霜都没能侵染他分毫,这位镇国公世子素有将军之气,又兼才子之名,所见之人,无不赞“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不过他虽说是白居易名义上的“丈夫”,但算来,这也只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白居易看着他,犹豫片刻,艰难地开了口,“其实……我是男的……”

      三、

      元和十二年,中秋前夕,白居易陪妹妹白沅芷*前去护国寺祈福。

      兄妹二人焚香拜毕,又捐了香火钱,正要离开,却见户部李侍郎的儿子拦住了一个年轻姑娘,言语轻佻不说,还欲动手动脚。

      这李公子平日里仗着老子为非作歹惯了,附近百姓都对他避之不及,人送雅号“李二狗”。

      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只是大理寺中的一个小小主簿,按理说他应该避讳这些达官显贵,但他少年心性,最看不惯这帮狗仗人势的东西,于是上前帮了那姑娘一把,也因此得罪了人。

      “李二狗”也没想到居然有不长眼的敢败他的兴致,登时气得跳脚,一边报上他爹的名号,一边指使家丁动手打人。

      白居易是个倔脾气,有其主必有其仆,跟在身边的小厮夜雪更是倔驴一头,俩人都坚决不肯在这时折了面子,于是撸起袖子和那群人打成一团。

      可惜双拳不敌四手,对方人多,他俩很快就被制服了,还连累白沅芷被人推倒摔了一跤。

      白居易本以为今天逃不了要挨顿揍,恰巧元稹路过,替他解了围,“李二狗”不敢在镇国公世子面前造次,只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白居易是个自来熟,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他对谁都十分热情,如今元稹又救了他,他当即大方的表示自己要请客喝酒,完全没想过这个月的零花钱早已挥霍一空,目前是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出门还得蹭妹妹的零花钱。

      不过元稹这几日是陪母亲郑夫人来护国寺斋戒祈福的,因此便谢绝了他的好意。

      本以为这事就此翻篇,没想到几天后,元府竟派人来提亲了。

      那日恰逢白季庚休沐,见天气暖和,便和子女将书画文稿一并搬到屋外晾晒,正忙碌间,家中老仆匆忙来报,说元府派人来了,要向小姐提亲。

      白季庚吓了一跳,以为是那老仆上了年纪耳背听错了,但等他赶到前院一看,元家的聘礼已经堆了大半个院子,这还不算完,门口还有两车财帛珠宝没搬进来。

      那媒人是元家旁系的叔伯,见白季庚出来,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拱手道,“白兄,近来可好——说来惭愧,我那侄子自从护国寺一睹令媛芳容,回家后便念念不忘,茶饭不思,唉,做长辈的自然不忍心见他如此,便欲替他说成这门亲事,还望您成人之美啊。”

      白季庚心里一咯噔,虽然往常被猴孩子们气的也经常咯噔,但今天明显咯噔重了,只觉得心口生疼。

      若说他一介文书小吏,能攀上当朝三公之一的镇国公家自然是件喜事,可坏就坏在女儿白沅芷已经许了人家。

      白季庚有一好友,姓秦,家族世代从医,他家中独子名锦竹,表字季篁,与白沅芷同岁,从前两家比邻而居,二人青梅竹马,情谊自不必说。双方父母都知二人有意,一早便议定了婚事,奈何秦家去年族中出事,一家人便搬回了杭州,前段时间才来信说族内诸事皆平,并定下九月初进京迎亲。

      白季庚擦擦汗,赔笑道,“多谢公爷美意,也辛苦大人走这一遭,只是……只是小女已有婚约,怎好——”

      不及说完,便见那媒人横眉瞪眼,直骂他不知好歹,“多少人想把女儿送进公府里做妾都找不着门路,如今三媒六聘娶做正室,你还要拒绝,简直是糊涂啊!”

      白季庚官微言轻,不敢吭声,只好恭恭敬敬地送走媒人,捂着发疼的心口进了内院。

      兄妹三人还不知道前院发生了什么,正看着幼时临摹的字帖傻乐,嘲笑对方的字像狗爬。

      白季庚先把这事悄悄告诉了妻子陈氏。

      陈氏听完大惊失色,急道,“那公侯大家深似海,我儿去了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再者她与锦竹情投意合,只怕死也不会同意的!”

      知女莫若母,果不其然,听到镇国公家前来求亲,父亲无法拒绝的话,白沅芷气道,“我此生非竹郎不嫁,他元公子若执意要娶,那我唯有一死了!”

      说罢奔回卧房,寻了一条汗巾便要以死明志。

      白沅芷那日去护国寺本是为自己的姻缘祈福,“唯愿得竹郎一心,白首誓死不离”,哪知那护国寺的神佛还不如走江湖卖大力丸的靠谱,不保佑就算了,反而给她招来这么大一朵“烂桃花”!

      众人急忙阻拦,又一阵好言安抚,这才把白沅芷劝住。

      思及那日之事,白居易更觉得愧对妹妹:若不是自己执意多管闲事,怎么会遇到元稹,又怎么会扯出今天的事来。

      他一人做事一人当,当即咬牙道,“我嫁!”

      白季庚吓了一跳,这下不光心口疼,脑仁子也跟着疼起来了,“你你你、你又跟着添什么乱!”

      白居易道,“祸是我惹的,责任我承担,爹娘现在就给沅芷收拾行李,找个可靠的人送她去湖州,尽快和锦竹完婚!”

      白沅芷知道他哥平时是个人来疯,但也没想到会这么疯,一时也顾不上哭了,“那你呢?元家要是发现你把他们当猴耍,还能饶了你吗!”

      白居易道,“元家世子看着不像不讲理的人,也许只是身边的人不好说话,小鬼难缠,到时候我见了他本人,跟他讲明事情缘由,说不定他也不会见怪。”

      听了自家傻儿子的“大论”,白季庚只觉得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噎的难受:还讲道理?哪个达官显贵跟你讲道理!

      可一时又想不出其他主意,只好先派人将女扮男装的白沅芷连夜送走,对外只说是白居易游学去了。

      不久,元家果然来迎亲了。

      镇国公世子娶亲,场面不可谓不隆重,一大早,元府便派人扫街净路,沿途皆以红绸装饰,直铺到白家门口。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带着各色陈设执事,又有丝竹管弦齐奏,竟摆出三四里远。队伍中有十六个未及笄的姑娘,每人手上提着一个竹篮,篮中尽是金银铸成的叶片,每走几步,便天女散花似的洒下一把,于是所过之处,无人不称赞祝贺。

      到了白家,元稹见过白季庚与陈氏。

      夫妻二人细细打量了眼前的世子:但见这年轻公子头戴束发嵌珠金冠,身穿大红金纹喜服,高鼻梁,深眼窝,眉如墨画,鬓似刀裁,身有修竹之姿,气质温润恬淡,光是看着就觉赏心悦目,实难不生怜爱之心。

      “父亲,母亲。”

      白季庚和陈氏应过,一时心中情绪复杂。

      丫鬟引出新娘,元稹携其拜别白季庚与陈氏,亲自扶入轿中。

      白居易穿着对襟的大红牡丹龙凤纹金线喜服,裹了里三层外三层,头上又戴着各色钗环步摇,要么是金的,要么是镶着宝石或珍珠的,重量非凡,压得他有点抬不起头来。

      进了元府,拜过天地,便有丫鬟嬷嬷将他引进婚房。

      众人一一道过喜,又得了赏,这才都退出去。

      估摸人都走远了,白居易便掀开盖头一角,细细打量起这间婚房来。

      元家不愧高门大户,屋子布置的十分雅致,当中许多摆设器具、古董字画都是他没见过的,现下好奇心作祟,便扔了盖头,一件接一件地打量起来。

      贺雨送走一众丫鬟嬷嬷,再回屋来,见自家大少爷已经被外物迷了心智,丝毫不担心此时的处境,不由发愁道,“少爷,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闲情逸致!”

      白居易指着墙上的一幅字,不服道,“这可是王羲之的真迹!”

      贺雨:“……”

      “少爷啊——”

      正要说话,原本嘈杂热闹的前厅突然没了动静,两人对视一眼,皆是不解。

      贺雨囫囵给他遮了盖头,嘱咐他坐好。

      不一会,她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少爷,不好了……不是,是好事,哎呀,也不算好事……”

      白居易着急,“到底什么事?”

      贺雨:“圣上谕旨,宣世子进宫,听说是辽国*那群蛮子来犯,说不定今天就得启程了!”

      白居易本想今晚向元稹讲明事情原委,现在听说这个消息,一时也不知该喜该忧。

      而元稹进宫领了旨,便带兵直往北疆去了,果然没再回家。

      白居易一夜无眠。

      第二天,新妇依礼要早起拜见公婆,听他们训话,但他因为一夜没睡,又忧于现状,起来时满眼血丝,眼下一片青黑,贺雨给他上了好几层粉都遮不住。

      元宽、郑夫人见他如此,还以为他是“新婚之夜丈夫不在身侧,故生忧愁”,又怕他相思成疾,不仅没训话,还体贴的免了他之后每日的晨昏定省,只让他有空时跟着郑夫人学学如何管家。

      二位简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好公婆,白居易感动极了。

      而大唐和辽国的战事旷日持久,元稹这一走将近两年,直到今天才回来。

      四、

      白居易把事情经过讲了个大概——当然,自己偷偷翻墙出去听小曲儿的事他自然不会说的。

      语毕,他道,“这事是我一个人的主意,望世子大人大量,别牵连我家的家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着下了床榻,伏身垂首,只待对方发落。

      白居易本以为元稹会生气,没想到他不仅没有怪罪,反而扶起他,一脸歉意道,“唉,白小姐有情有义,是我唐突了,没有提前打听清楚,实在不成体统!”

      想起刚刚的所作所为,又不免红了脸,“方才冒犯白兄了,还请见谅。”

      白居易向来心大,见他反向自己赔礼道歉,心中不免对他多了几分钦佩,况且元稹生的俊秀,如今脸一红,更衬得他面若桃花,眉目动人,就是有气的人,在此美貌攻势下也没了脾气。

      白居易忙摆手道,“无妨无妨,既然事情已讲明,还望贵府赐一纸和离书,我也不便再耽误世子了。”

      听到这话,元稹一怔,叹了口气,蹙着眉,慢慢踱步至桌前,为难道,“白兄不知,于我而言,和离并非易事,一来家中父母对你喜爱非常,自然不肯,二来么,虽然我不介意担个恶名,可万一好事者拿此事来做文章……白兄心胸豁达,定然不会在意流言蜚语,但令尊令堂心中又该作何感想?”

      是啊,当年元府来提亲的消息传出去后,前来巴结父亲的人便蜂拥而至,差点把他家门槛踏破,连八百年前就没联系的亲戚都望风而动,只想着从中讨些好处,若是被他们知道和离之事,父亲指不定要被多少人戳脊梁骨呢!

      白居易听他一番话,也不免为难起来,“那怎么办……”

      元稹提议,“不如白兄先暂居寒舍,同愚弟假扮夫妻,若日后有了心仪之人,再借故和离不迟,彼时令尊或已致仕,也不必在意他人流言……唉,只是委屈了白兄。”

      白居易觉得言之有理,又听他还为自己担忧,心中不由好感更甚,心想,“我果然没看走眼,他确实是个情义至笃之人。”

      当即便道,“说的有道理,那就权请世子多担待了。”

      *晏殊《诉衷情》

      *妹妹是私设

      *这里辽国是私设

      历史上“辽自唐季,基于朔方”,具体可见《辽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