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霜》温和悬崖

13、13

　　洛铭榾的气息渐渐恢复正常，他悠悠转醒后，眼神涣散，不知映了何物，一副魂魄还未回的模样。
　　白林栖问宫秋萧：“他是不是也不能说话？”
　　“对。在幻境里说话，是在主动融入它。陷得深了，我的草药也没用了。”宫秋萧顿了一下，道：“哥哥，你是不是也想让他听你的心里话。”
　　白林栖缓缓点头，觉得这说法太奇怪了，什么叫听听你的心里话。
　　“不可以吗？这又有什么说法？”
　　宫秋萧颇为认真地告诉他：“阿泠，我那蛊虫只有一只，它喝了我的血，现在在你身上呢。”
　　他自知难办，于是默不作声。
　　宫秋萧见他一副还偏要思索的模样，忙道：“没关系的阿泠，洛将军很会察言观色。”
　　他起身，拍了拍衣袖，忽而又想到什么，补充道：“哦。对我除外，所以要多麻烦哥哥你了。”
　　白林栖想，还好自己儿时琢磨过点哑语。因为刚把宫秋萧带回来的那段时间，问他什么都不曾回应，白林栖以为他是个哑巴。
　　宫秋萧轻轻笑了。
　　“那是吓傻了。”
　　“……也是，有陌生人带你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可以理解。”
　　“不是。有人愿意给我吃喝穿睡，我吓傻了。”
　　白林栖听完默然，心口一阵痛。他不是一定要知道宫秋萧的过去，但他好像无法抛下宫秋萧的过去。
　　他刚想说些什么，却见洛铭榾望着宫秋萧，像要张口说些什么，宫秋萧朝他示意噤声。
　　洛铭榾闭嘴了，目光左右扫视，最后看到蹲在自己身前的白林栖，再没移开。
　　白林栖和他对视，随后被宫秋萧扶起来了。
　　宫秋萧道：“哥哥，洛将军看起来比我们严重多了。你和他在这里等我吧，我去把阿沙缇带回来。”
　　说罢瞟了洛铭榾，他垂着头，不知神情。听完白林栖的嘱咐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目送那个背影渐渐远去，不知是两人的距离逐渐变远了，还是宫秋萧没什么要说的了。总之，他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了。
　　洛铭榾虽然意识全都回来了，但一直神色凝重，眉头紧锁。白林栖猜测着他或许是在幻境里看到什么了，就像他看到的那个黑影一样，让人悚然。
　　白林栖很想帮他，又不知自己能做什么，而于情于理，他都不好过问。于是作罢，一同和他靠在树旁。
　　继而望着远处的山峦发怔，注意到天空飞着一只黑鹇。不知是不是看花了眼，那黑鹇展开双翅，像被挂在天上似的，羽翅没有扇动的迹象，一动不动。
　　白林栖觉得很怪异，他碰了一下洛铭榾的肩头，想让他看看那只黑鹇。
　　谁曾想原本已经恢复意识的洛铭榾丝毫没有反应，白林栖以为是自己示意不够明显，便转头，想再用手指给他看。
　　而当白林栖转头，和洛铭榾对视的一霎那，他头脑嗡鸣，血液凝滞，腿脚和眼睛似乎都被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身旁早就不是洛铭榾了，那个东西通体漆黑，远看犹如被墨汁浸满沾染的纸张，近看，才知晓这是一个形似人影的怪东西。
　　而此时，那个形似宫秋萧的东西正在看着他，没有五官，没有任何具象的事物，只同一片阴影，似是要把他吞噬殆尽。
　　它的声音回荡在天地之间，重复了一句话：“你，可是会遇见可怕的东西啊……”
　　“来……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白林栖失声，眼中少有的透出惊恐。
　　它身上的黑影渐渐融开，直直漫上来，在白林栖即将要被谗噬之际，一把剑横空飞来，倏然间，便混碎了那团黑影。
　　它止住动作，愣了一下，朝白林栖身后望去。
　　望得很远，觉得那边有个东西像一个黑点，那正是这具身形的原主。宫秋萧忽视远距离，依旧阴测测地盯着它。
　　那一剑让它无法维持身形，直至完全消散，它看宫秋萧的样子尽显茫然。
　　见到险境解除，白林栖才觉得自己喉间有一股气，不上不下。他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一切到底是何真假，假在他从未见过如此玄乎莫测的东西，真在那种东西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欲征服万千生灵的压迫，在他心中挥之不去。
　　宫秋萧很快就赶来了，他托着他的脸，他直接开口，急而止不住声颤地问：“阿泠……？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白林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良久，宫秋萧才听见他心里的话：“不是说不能说话吗……”
　　宫秋萧无措地笑了，眼里的绝望只剩残影。他释然道：“我没有关系。你哪里不舒服？”
　　白林栖看着他，慢慢想：“……你来得及时，我的是大抵命保住了，但阿严的魂，像是走了有一会了。”
　　“你别调侃我。”宫秋萧又是直接开口，有些大声冲他说。
　　少有的没喊阿泠喊哥哥了。
　　白林栖注意到宫秋萧刚才呼唤他的模样异常，他很少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看自己还活着，就想逗逗这个惊魂未定的阿严，想让他放轻松一点，让他知道，你看，我还能笑你，我还活着。
　　但不知是触了他哪片逆鳞，最后适得其反，自己反过来又哄他。
　　宫秋萧很快就好了，他告诉白林栖，他们一开始见到的根本就不是洛铭榾。
　　进到这层幻境后，宫秋萧就探查到边界处有一魂，神山下有两魂。但他无法查清哪两个是洛铭榾和阿沙缇，所以先来只有一魂的边界处探探虚实。情况如宫秋萧所料，在边界处的这只魂是不对劲的。在看那只魂盯着白林栖的时候，他就证实了心中所想。
　　宫秋萧又猜测，想必洛铭榾在第一层幻境里撑到了阿沙缇进入第一层幻境后，所以他门才会同时进入第二层幻境，然后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了。
　　白林栖暗自重复那句话：“他们都在神山下……”
　　而后拉着宫秋萧的手，道：“我们快走吧。”
　　宫秋萧还想要说什么，但白林栖不让他说了，他知道宫秋萧是想道歉的，所以又道：“等我们出去，再谈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