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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想离开谁 小电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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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电瓶开了五六分钟,过了三个红绿灯拐上一段崎岖山路,最后停在山路尽头一座农村自建房前。
一路上何嘉黎紧紧揪住车垫下的凹陷,大腿垂直贴着车座,被车尾箱硌得后背疼都不敢往前靠,生怕被污水浸过的裤腿剐蹭到张齐琦。
一听见张齐琦说“到了”,何嘉黎麻溜地下了车,一声不吭带着行李箱站在一旁等待下一步指令。
但张齐琦一句话没留,扔下行李箱,一拧车把手就骑远了。
“齐老师?”
“齐、张,张老师!”
“你去哪儿!”
“是让我住这儿的意思吗!”
何嘉黎不可置信地跟在车后面追了两步,目送她消失在村路的拐角。
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正阴沉的天空骤然亮堂了一瞬,何嘉黎下意识就近躲了起来。
没多久,头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他站在别人家锈迹斑斑的绿漆院门下,开始思考金属导电性。
外套口袋里传来震动时,何嘉黎的心脏也跟着紧跳了一下——在这样的天气,出现在户外,很难不忧心会被雷劈中。
手插了好几次才找到口袋,伸进兜里摸到手机,何嘉黎定了定心,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刚刚问了骆老师,他说钥匙在门后边墙角花盆底下,进去后先去左手边卧房里洗澡,今天晚上先在那间房里凑合一下。”
——是张齐琦,她说起话来像点了一串短鞭炮,猝不及防就炸完。
一阵忙音后,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
【骆老师:钥匙在门后的花盆下压着,院门是最小的那个钥匙,大门是黑色的钥匙】
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这个骆老师主动发出的消息,如果最上面申请添加联系人的那条“你好,我是骆帆”不算的话。
何嘉黎很有些自知之明,身边不少人评价他情商低时,他一次也没有否认,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也不代表他是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
显然,无论是张齐琦还是骆帆,两人的话语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身后这座红砖红泥瓦自建房属于骆帆。
天已经渐渐黑透,何嘉黎浑身上下黏腻不堪,空气里还飘着些若有似无的汗臭味,裤腿吸足了水耷拉在同样被雨水浸透的鞋面上。
他大概猜到这个骆帆可能是打算补救今天没有准时出现在火车站接人的过失,既然人家有心弥补,那总不好辜负人家的一番心意。
何嘉黎打开手机闪光灯照了照门缝两侧,在左侧门缝下看见一个长满杂草的花盆,从门板下伸手推翻后果然在发冷的泥土上摸索到更加冰凉的钥匙。
一进屋何嘉黎直奔张齐琦说的左手边的卧房,凭直觉掀开房间后的门帘找到隔间的浴室。
迫不及待把衣服剥了个干净后想起忘拿换洗衣服,只好光着身子回到卧房翻行李箱。
等拿上毛巾,换洗衣物回到浴室,淋浴头却怎么放都不出热水,何嘉黎一咬牙冲了个冷水澡。
等哆哆嗦嗦洗完澡出来,一阵嗡嗡声从洗漱台上堆着的脏衣服里响起。
何嘉黎一边用半干的毛巾不断揉搓着头发,一边用手指挑开脏衣服翻出手机,来电显示——徐姨。
何嘉黎将手机翻了个面,没有接,继续在那堆脏衣服里翻找。
翻到最底下,揪住外套领子拿出来抖了抖,从内衬口袋里摸出药片分装盒,打开水龙头用手掌掬一捧水,含住吞了下去。
手机断断续续响了三回,何嘉黎一次都没接,吃了药,径直走向卧房床边。
他这会儿冷得头晕目眩,甚至顾不上洁癖和道德素质,掀开被子坐上床,象征性甩了甩脚上的水滴,整个人裹进大红棉被里瑟瑟发抖。
捂了好一会儿,等后背心不发凉,脚心也开始回暖,心里那杆天平再次左右摇摆了起来。
刚刚在那间水泥房外,直到亮灯的那一刻,他才真正了解到自己即将置身的境地:一间没有窗户的水泥房里摆放着只剩几块木板的床,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这里的条件彻底粉碎了他的底线。
他不是受不了苦日子,可是住在那样的地方或许还比不上坐牢。
早知道何苦争这口气……何嘉黎恨不得一巴掌拍晕自己,然后睁眼发现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不知道躺了多久,被窝里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林予霖。
深吸一口气,何嘉黎裹着棉被坐起来,接通了电话。
“喂?”
“嗯。”
“到了?”
“到了。”
“没有被黑心司机绕远路坑钱吧?”
“……没有,”何嘉黎喉咙发哑,拿开手机清了清嗓子,“……学校有人来接。”
“那住宿条件怎么样?”
何嘉黎稍一停顿,故作云淡风轻:“还行。”
电话那头林予霖意味深长地啊了一声:“那就是不怎么样了。”
“……”
“要是后悔了现在叫声哥我听听,给我叫高兴了,我马上开车去接你回来。”
“……滚。”
林予霖最早知道他报名支教,最先反对,只是态度并不很激烈,顶多算是恐吓,说什么小地方出租车宰客,环境条件不好,学生调皮捣蛋,诸如此类的车轱辘话他不嫌烦似的从早到晚念叨个没完没了。
等后面何嘉黎主动告知养父母这件事,林予霖反而又开始劝父母放宽心,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要学会放手,态度转变得比学校南二门卖的煎饼果子翻面还快。
电话那头林予霖还要说些什么,突然声音小到听不清,悉悉簌簌夹杂着一道女声,紧接着传来林予霖一声惨叫。
“喂,黎黎?”
——是徐婕。
何嘉黎下意识拿远手机,一颗心止不住向下沉,但还是尝试扬起嘴角,提高声调道:“徐姨!”
“今天还顺利吗?我看天气预报说那边下了雨,你有没有带伞啊?你带厚衣服去了没?明天有什么安排吗?同事都怎么样啊?有几个你这样的学生去支教?你跟他们见过了吗?……”
何嘉黎抱住膝盖,缩成一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对于徐婕的关心他已经无法坦然接受,却又难以抗拒,他也感知到了徐婕这段时间里的不安,只是并不想戳破——起码不想这么早戳破。
“徐姨,”他撒娇似的开口打断徐婕一连串的问题,“你问题好多,我今天晚上才到,这会儿刚洗完澡,行李都还没收拾,你不用太担心,我都这么大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多大在徐姨这里也是孩子啊,我怎么能不担心嘛,你从来都没离开过我,突然就去那么远,我怎么能不担心——”徐婕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哭腔。
“还在省内,妈,还在省内,不算很远——”电话那头林予霖本着宽慰老母亲的孝心接了句茬,马上又挨了徐婕一下,委屈嘟囔道:“本来就是嘛,我现在开车去接他,明天天不亮就能到家。”
“你刚刚还不接我电话,徐姨就是很着急很担心啊!”
这种话何嘉黎听过很多次,曾经以为是真的,前段时间怀疑是假的,现在真的假的都无心去分辨,但再次听到这种话,何嘉黎发现自己还是有想掉眼泪的冲动。
“黎黎,要不你别支教了,就让你哥现在去接你回来吧,你要是不想看到你哥,等你林叔叔下班,我们去接你怎么样?”
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何嘉黎佯装嗔怪道:“徐姨,我已经接受了支教,对方学校也接受了我,就算条件再艰苦,我也要干满这个学期的。”
听见这话,徐婕语气纠结得哭出声来:“就是说啊,你当时怎么就不听劝非要去支教呢?是不是我生日那天——”
何嘉黎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慌忙开口打断她:“徐姨,我长大了,对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很多事物我也想尝试一下。”
徐婕的情绪越来越激动,逐渐语无伦次起来:“可是黎黎,你怎么会对支教感兴趣呢,你又不喜欢小孩,又不喜欢教书,你不要说是什么理想,你根本就不是这种人,徐姨不是说你不善良,只是你从小到大都不关注别人怎么生活,我不是说你冷漠,我只是觉得——觉得——”
笑容僵在脸上太久,太阳穴又酸又涨,何嘉黎明白这次真没那么好糊弄了。
“徐姨,你也知道,我确实对支教不感兴趣,但我不止是对支教不感兴趣,我不感兴趣的事太多了,感兴趣的几乎没有,还有一年就要毕业了,我也想尝试一下之前没有尝试过的事,看看是真不感兴趣还是不愿意尝试新事物。”
“那也没必要跑去支教啊。”徐婕的语气里流露出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气恼。
“本来是没必要,”何嘉黎心一横,硬着头皮继续说,“但我觉得在陌生的环境才能有新体验。”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何嘉黎不安地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之前的环境让你觉得不自在,受拘束了吗?”徐婕的声音轻飘飘的,咬字却很实,“你是想离开旧的环境还是想离开谁?”
都说做母亲的人直觉很准,何嘉黎从前不信这句话,朝夕相处十几年了,徐婕向来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不过何嘉黎也不在意,毕竟她只是林予霖的母亲,猜不透才是正常的。
他总不能要求任何一个陌生的,比自己大二十多岁的女性做到属于自己的母亲该做到的事,这是没道理的。
可偏偏现在,偏偏今天,偏偏他强烈谴责自己不讲道理的时刻,徐婕好像猜到了什么。
胸腔中好像有那么一口气顺着气管倒灌在喉咙口,以至于何嘉黎没能在第一时间反驳她。
“我生日那天……”徐婕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是跟林予霖在一块儿还是一个人回家了?”
“黎黎,你不要骗我,你跟我说实话,我要听实话。”
何嘉黎确信电话那头有传来哭泣声,他后仰着脖子,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坚定道:“我没有回家,也没跟他在一块儿。”
他想开个玩笑,转移一下徐婕的注意力,情绪却不自觉低沉下去:“他跟女朋友约会呢,我总不能当一辈子电灯泡吧。”
徐婕并没有因为他的小玩笑跑题:“那你在哪儿?”
“我在寝室啊。”
“可那天是周五——”
“我知道是周五,我记得是你生日,我本来是要回家的,但那段时间太忙了,下午睡个午觉,醒的时候已经第二天了。”
何嘉黎感觉自己几乎要在她的盘问下崩溃,想起今天碰上的一系列见鬼的倒霉事,恨不得立刻马上把自己心里阴暗的贪得无厌的想法和盘托出,不管明天死活。
“……他确实在寝室,我中午回学校他还在寝室床上没起呢。”电话那头传来了林予霖小声的佐证。
……
通话挂断的那一刻,何嘉黎随手把手机甩到床边的桌子上,用毛巾裹住头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侧躺着。
呜咽声卡在喉口,憋得人咳嗽不止,头晕目眩。
湿润的发丝杂乱地压在眼睑与毛巾之间,止不住地渗出水来浸透毛巾,浸湿陌生人的枕头……
无穷无尽的时间宛如缓慢翻涌的浪,一切精巧的感知都在其中逝去、消散,他更愿意沉沉睡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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