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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来支教的 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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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雨过后,北城大道路尽头的阴影是山脉还是云层逐渐变得清晰。
车载导航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何嘉黎靠在后座,手指不停上下滑动屏幕假装在浏览信息,实则盯了足足半小时的地图。
——“到了。”
——“到了是吗?”
车子停在北城公益小学门口,何嘉黎陡然坐直,急忙抹去车窗上的水汽。
司机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支烟:“你没来过啊?”
何嘉黎扯起嘴角笑了笑:“很久以前来看过亲戚,太久没来都忘了什么样了。”
或许是觉得他磨磨蹭蹭不下车,司机有些不耐烦:“那你是不是到这里?你家亲戚住小学里头?”
“是,是到这儿,麻烦您开一下后备箱。”
说完,何嘉黎挪到靠人行道那侧开门下了车。
行李箱重重砸在积水上,后备箱门一关,出租车猛地起步,溅了何嘉黎一身水。
“……”
何嘉黎摊开手,弯腰凝视着身上的污水,很想骂些什么,但撕咬了半天空气,找不到一句能骂出口的话。
上午九点多,他拎着行李箱匆匆赶到梧市火车站候车,人到了车站才收到通知:大雨导致车次延误。
等他终于抵达距离梧市一百多公里外的慈县火车站,大雨下个没完没了。他只好跟着同站下车的人躲到附近一个车棚底下避雨。
原本支教学校这边说好有人来接,车次延误第一时间何嘉黎就告知了对方,但一直没收到回复。直到下了车,那人才发消息说有事来不了,让他自己坐公交转大巴。
看到消息的一瞬间何嘉黎当场就打算放弃挣扎,他宁愿买票回梧市,哭着回到徐婕身边,哪怕谎言败露只能觍着脸承认自己没有他们活不下去,也不要一个人蹚水去陌生的地方。
但这天或许是注定要违背他的意志运行,车站工作人员告诉他,这个小县城一天都只有上午一趟列车回梧市,除非打车,否则就只有等明天再说。
打车在何嘉黎这里意味着三四个小时里他都得攥着塑料材质的“外置唾液处理器”,以防止“呕”的一声后被司机赶下车。
为了维护自己已经碎了一地的体面,他没怎么思考就果断放弃了这个方案。
现在就是后悔,相当后悔。
谁能想到呢,当时头脑一热,从投递简历,面试到申请居家学习都顺得不行,还以为是什么命运指引,结果是不顺的事都攒在最后一天。
污水顺着衣服淅淅沥沥向下淌,何嘉黎再也顾不上洁癖,拎起行李箱果断朝身后的小学走去。
隔着蓝色的栅栏与绿油油的灌木丛,何嘉黎一眼望见一栋白色的三层教学楼——和他在网上搜到的图片相差无几。
提心吊胆了一路,总算能安心一些,来之前林予霖就一直念叨什么“黑车”“诈骗”的,虽然他是铁了心要来,但也确实没做好被坑蒙拐骗的准备。
刚走出没两步,何嘉黎顿在原地,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唐——
就因为不小心听到了一句话,心里接受不了,就把自己流放到火车候车室都是露天水泥地的小县城,就因为一句话,一句话——人家好吃好喝养了自己那么多年,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就算徐婕说的是真心话,那又怎么样呢?这么些年的感情难道会因为那一句话变成假的,或真的吗?
十多年都过来了,现在开始纠结这份感情的纯度,会不会太可笑了点……
想到这里,何嘉黎恨不得剜出胸腔里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今天这场雨就该在徐婕生日那天晚上下下来,在那天晚上就浇透这颗贪婪的心脏……
但现在,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迟了……
走到大门口,伸缩门头的小屏幕上“欢迎莅临北城公益小学”来回滚动,靠近门卫室的一侧有一道栏杆门,何嘉黎拖着脚步走上前去。
“干什么的?”
上方门卫室的窗户被一把拉开,一个身穿保安服的人探出身,粗声粗气地问道。
何嘉黎让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后退几步,目光无意识乱瞟,扫见了他胸前的铭牌——李全有。
“问你干什么的?”
何嘉黎不确定地指着自己反问道:“是,是问我是干什么的吗?”
李全有点了点头,用方言浓重的普通话又问了一遍:“是啊,干什么的?”
“我是来支教的。”
对方狐疑地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六年级二班的支教老师?”
何嘉黎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五年级二班。”
“姓什么?”
“姓何。”
“何,何,何……”李全有戴上眼镜,翻阅着一个方形的硬壳本,“何嘉黎?”
何嘉黎连忙点头。
确认信息后,他从保安室出来,打开了伸缩门旁上锁的栏杆门,挥手示意何嘉黎进来。
“你长得太年轻了,乍一看跟我家还在上高中的孙子一般大,说你是老师我还以为是骗子。”他说着话,领着何嘉黎朝教学楼的方向去。
“那个,叔……叔叔,我——”
李全有打断他的话:“我这个年纪,你这样叫我不礼貌,我今年都六十四了,你叫李大爷或者保安大爷就行。”
“好的,”何嘉黎拖着行李箱,步子逐渐沉重,落后些距离,“那个,李大爷,我是现在就要去上课吗?”
李全有回过头,一脸莫名其妙:“放清明假呢上什么课,宿舍在教学楼后面,张老师十来分钟前到了,她跟我说你一来就带你过去。”
沿着灌木丛走到路尽头,李全有站在教学楼后的拐角处,指着被教学楼挡住的另一头:“那里以前是学校的体育器材室,校长说分给你做宿舍,张老师在里面等你。”
走到近前,顺着他指的方向,何嘉黎望见一座低矮的灰色小平房,隔着几百米,看不清具体什么模样。正打算多问几句,心里也好有个底,一转头却不见李全有的身影。
何嘉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缓缓闭上眼,内心顿时沉重起来……
行李箱车轮在透水砖上“喀嗒喀嗒”地响,他感觉自己不止是在朝那座小平房靠近,同时还在一段错得离谱的路上徒劳地奔行。
更令人感到沉重的是,走到一定距离后,他开始察觉到住处的破败。
不是那种断壁残垣的破败,墙体是完整的,只是走近了才发现是没有粉刷过的,简直一整个没有屋顶的立方体水泥模型,尤其那个掉漆红木板门,隔大老远就听见在吱呀吱呀响。风一吹,何嘉黎的心比包裹在湿裤子里的腿还要凉半截。
在门口放下行李箱,小心翼翼推开门,房间里的人听见推门声掀起眼皮,冷冷地看过来。
“何老师?”
手机的屏幕光打在她被红雨衣罩住的脸上,潮湿又苍白,声音幽幽地传来,仿佛还有回响。
何嘉黎呼吸一滞,喉头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一下头,清清嗓子道:“您好,我是何嘉黎。”
“我是张齐琦,五年级二班的班主任,骆老师委托我来接待你。”
居然是教同一个班,何嘉黎暗自思忖,再次点头回应:“张老师你好。”
对方似乎没有继续交流的打算,自顾自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然后低头看向手机。
何嘉黎尴尬地站在门口,拿不准是先进门还是先搭话。
下了火车后,他的心里就出现一杆天平,左边是回梧市另作打算,右边是坚持支教不退缩。目前这杆天平还能维持平衡多久全看他代表意志力的后牙什么时候被咬碎。
一个疑似在忽视自己的同事,一间连窗户都没有的钢筋水泥风宿舍,意志防线在崩溃的边缘逐渐发黑发臭。
“你没有行李吗?”
过了好一会儿,张齐琦不紧不慢收起手机,扶着门框,探出身偏头看见行李箱。
“就一个箱子啊?你都带什么了?带被子没?洗漱用品有准备吗?”
过近的距离使得她耳边散落的发丝被吸附在何嘉黎沾满水汽的肩头。
何嘉黎后仰着身体,攥紧拳头,默默后退了两步,伸手拉过行李箱:“带了枕头套,被套床单,洗漱用品也都带了。”
张齐琦转过头来将人从上至下扫视一遍:“拿上你的行李箱跟我走,这儿还没收拾好,你今晚不在这儿睡。”
说着,她转身拉开灯,走向床边,长筒雨靴撞击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响声,她朝床脚踢了几下,嘀咕道:“这儿除了一张木板床什么都没有,校长真是越老越抠,给安排在这种鬼地方。”
头顶是冒着白光的灯泡,油腻的灯泡壁使屋内光线灰蒙蒙的,墙面满是斑驳的阴影。
何嘉黎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在原地:没开灯还能自欺欺人,勉强当作一种前卫的建筑风格,开了灯多看一眼都控制不住身体后撤的姿态。
“快点啊,天要黑了,你打算穿着湿衣服睡吗?我在校门口等。”张齐琦撞开他的肩膀走出门,催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等何嘉黎深一脚浅一脚拖着行李箱返回到校门口,张齐琦正戴着头盔,坐在一辆白色小电瓶上,冲他的方向不停摁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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