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多普勒》柏楹

3、你听到什么了 “自己

　　“自己一堆破事没处理还替老东西去处理这种麻烦事……”

　　何嘉黎醒来时头痛欲裂，脖子滑落在枕边，又酸又僵，一寸都动不得，手脚也发麻，想翻个身都费劲。

　　缓了好一会儿关于昨天的记忆才在脑海中浮现。

　　费了点力气撑起上半身，艰难睁开眼——房间里很亮堂，除了窗外照射进来的太阳光，还有昨晚忘关的白炽灯管。

　　“你搞搞清楚，是他不想发工资所以招大学生来支教，是他说包食宿结果连住的地方都没安排，事到临头说什么要出去拉投资躲得远远的，你不会还觉得这是看得起你吧？”

　　“那这是什么？你说说是什么？”

　　房子隔音效果奇差，何嘉黎靠在床头柜听着一墙之隔传来的张齐琦的声音，清晰得像是就在耳边。

　　“你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你看不出来他想当个甩手掌柜吗？”

　　“哇……哇……你真是……”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张齐琦的语气听起来既像是震惊又像是哑口无言。

　　“你还没去过他指定的旧器材室吧，坐牢还有扇窗呢，知道的以为是大学生来支教，不知道的以为犯了什么天条发配到他这个土皇帝手里了。”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他不知道？”

　　张齐琦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何嘉黎猛地坐直，疑心是张齐琦太过气急败坏以至于摔了什么东西。

　　“行，就按你说的，他可能也没去过旧器材室，但那张只剩几块木板的床总是他找人搬进去的吧——我怎么敢肯定？那是他家以前的旧床，床腿都要被白蚁蛀空了，几年前就说要砍了当柴烧，昨天屋里乌漆嘛黑的，看见那张床我还以为见鬼了呢。”

　　“我告诉你，昨晚不是我把那个学生带你家来，今天他就坐车回去了，等那个老东西回来，这又成了你的错。”

　　“他怕不是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吧？那个小孩跟你一样逆来顺受，我跟你一样任劳任怨？”

　　“他以为他是谁啊，除了你这种傻子，谁会去捧着他？他又不加工资，就那两三千块钱居然能让你的脑子膨胀爆炸了……”

　　“你没有吗？你没有的话这是在做什么？我也不打算劝你了，反正之后你也还是这样，他一有什么事，你就跟狗一样，摇着尾巴就上去了……”

　　……

　　等何嘉黎终于从八卦中缓过神来，外面已经没了声，房门猛地被推开，他和张齐琦面面相觑。

　　“额，齐——”何嘉黎抬手摸了摸鼻子，借此掩盖抿嘴的动作，“张老师……”

　　张齐琦点了点头，面色平淡，眉头都不见皱。

　　“醒了就收拾东西，明天就要上班了，宿舍还没打扫好你就等着在办公室打地铺吧。”

　　她的声线微微发哑，催促人的语气和昨天别无二致，冷淡中带点阴阳怪气。

　　眼见张齐琦要出去，何嘉黎连忙喊住她：“张老师！”

　　与昨天下午不同，这一次张齐琦被他叫住了，尽管一脸不耐烦，也还是回了头。

　　何嘉黎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那位骆老师昨天为什么没去火车站，比如他们准备怎么安置自己，是不是非要住进那间水泥屋？是不是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他想再挣扎一下。

　　但张齐琦这么看着他，像看一团空气一样看着他，原本要问出口的话在嘴里囫囵几个来回，变成一句——

　　“早上好。”

　　听见他不合时宜的问早，张齐琦冷笑一声：“你听到什么了？”

　　何嘉黎吓得连连摇头摆手，生怕对上视线：“我刚刚才醒，什么都没听到。”

　　“其实听到了也没什么——”张齐琦顿了顿，突然笑得十分亲切，“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不过你放心，就算校长忙着干一番大事业，踢皮球不管你，骆老师这种大善人也决不会不管你，刚刚他还说呢，要是你不嫌弃就把床上的东西搬到你宿舍去，嫌弃也可以直接扔了。”

　　何嘉黎抿了抿嘴，不好阐明一个深度洁癖症患者的介意：“这不太合适吧……”

　　他反驳的声音太小，张齐琦已经转身出了房间，再进来时手里拿着两张蛇皮袋子，也不知道干不干净，她径直来到床边，动作麻利地把被芯和枕头芯拆出来。

　　何嘉黎几乎是被她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赶下了床，穿着睡衣站在一旁思考该如何体面地拒绝这份好意。

　　“怎么不去换衣服？你准备穿这身出门？”张齐琦一个劲儿地将被芯往袋子里塞，头也不抬问道。

　　何嘉黎鼓起勇气开口道：“张老师，这是不是骆老师家的东西？我跟他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拿走他家的东西不太好吧……”

　　张齐琦揪住蛇皮袋的两个角抖了抖，从何嘉黎的角度来看，她好像翻了个白眼：“你放心，骆老师人好着呢，不信你打电话问问。”

　　话音刚落，何嘉黎正巧摸到桌边的手机，一眨眼功夫，张齐琦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不动，嘴角也不动，但感觉要是真拨过去电话，她的巴掌就要蠢蠢欲动了。

　　何嘉黎下意识躲闪回避她的眼神，仿佛只是看看时间，再不经意将手机翻面，放回桌上。余光里，张齐琦又继续手头上的动作。

　　……

　　第二次站在宿舍门前，何嘉黎做足了心理准备。

　　不过推开门的一瞬间——准备还是做少了。

　　昨天以为水泥墙面的斑驳是涂抹不均匀，今天再看才发现是雨水渗了进去,连着天花板，所有墙面都在渗水。

　　“你要不买票回家去吧，”身后张齐琦抱着胳膊，抬头看向头顶，发出啧啧的感叹，“我说真的，大家不会说你什么的，我在车站有认识的朋友，现在打电话让她给你留票然后打车去车站还来得及。”

　　如果是昨天晚上那通电话前听到这番话，何嘉黎兴许就同意了，甚至连夜掉头就走，但昨晚跟徐婕把话说得太死，现在就是咬碎了后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他闭紧双眼，认命般轻轻摇头道：“不用了，来都来了，将就一下算了。”

　　张齐琦瞥了他一眼，没再劝。

　　“等晚一点上面不漏水了你再铺床，把这两张蛇皮袋垫在最下面。”

　　“好。”

　　“学校停车场那边有一道西门，出去有一家便利店，衣架，洗发水，洗衣粉什么的应该都有的卖，你自己去看看有没有需要的。”

　　“好，我晚一点就去。”

　　“食堂的锅碗瓢盆都可以用，也有菜。”

　　“好的。”

　　“门卫室里保安宿舍有淋浴间，我跟李大爷说了，你洗澡就去那儿，缺什么也可以找他借。”

　　“好，谢谢。”

　　“……”

　　“……”

　　“……你的办公室在三楼上楼梯右手边第一间，空出来的位置就是你的，明天早上八点是我的课，你七点五十到教室一趟。这两天你不用上课，旁听就好。”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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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走张齐琦后，何嘉黎抱着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走进门卫室里的淋浴间，靠墙边立着一张红塑胶盆，李全有说是泡澡用的。

　　何嘉黎没怎么犹豫就撂下衣服，决定先去便利店看看。

　　在进学校那条笔直的林荫道尽头，何嘉黎找到了张齐琦说的停车场，其实就是一大片空地。

　　空地后面一辆卡车挡住去路，他侧身绕到车后，找到西门，拉开门闩出去。

　　门后面像是一座村子的主道，铺了水泥，但路边的泥巴碎瓦没有被掩盖，杂七杂八的垃圾也从土里冒头，走两步还能看见散养的鸡鸭鹅踱着方步，神气地伫立在马路中央。

　　看着最前面那只机械般转动脑袋的呆头鹅，何嘉黎不禁哑然失笑，想起十岁那年，他跟着林予霖他们回过一次乡下老家，一路上林予霖喋喋不休地描绘一摔就炸的鞭炮，乡下的庙会，家里鸡笼里一天会少几只鸡。

　　说不期待是假的，毕竟林予霖十分擅长将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事物夸大到令人心驰神往。

　　但那次只待了三天，什么都没来得及体验，大年初一下午就回了梧市。徐婕现在提起来那几天的事都会咬牙切齿地骂遍老家一众亲戚。

　　何嘉黎大概还记得那是大年三十的晚上，有人当着徐婕和林业则的面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登时就冷了下来。

　　奇怪的是，印象里自己作为当事人没哭没闹，反而大家越吵越凶。后半夜零点的烟花放完，不记得是谁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叫嚷，又哭又骂，又是谁拽着他的胳膊吐了好几口唾沫。

　　那是迄今为止最热闹的一个新年，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声音调到最大都盖不住吵架声，家里老人两头劝，到最后坐在沙发上直叹气抹泪。

　　何嘉黎记得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只记得眼神，谈不上多凶狠，再怎么说也只是老人，凶狠不到哪里去，只是隔得远远的，像是在看人的第六个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