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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放学后 “所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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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是去养老院看他妈妈去了?”
“接了个电话一下午没见到人应该就是了,”灶里的火越烧越旺,噼里啪啦一阵响,吴阿婆目光直直地盯着里头烧得正旺的柴火,火光展开她脸上一道道平和的褶皱,“没办法啊,每年一到这几天,他那个妈总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
柴垛边的小板凳上何嘉黎挺直腰背,两手交握着抱住右膝盖,左腿不安地一直在抖。
中午在天台上何嘉黎最后也没出去打招呼,在墙后躲到确定人走了才下楼,没想到之后一下午想见都见不到。
放学铃一响,他立刻站起身,跟学生从后门往东边楼梯去,路过六年级二班听见里面在讲百分数,一回头看到的却是刘雪……
在教学楼晃悠了个遍也没找见人,办公室里同事也都走光了,何嘉黎又爬上天台——空荡荡的,只剩几条细索在风中晃动。
从天台向下望,西门的停车场只剩一辆小电瓶。
一转头校门口十几个没等到家长接的小学生在树下排起长队,队伍最前面站着的老师有几分眼熟……
所有孩子都被家长接走后,何嘉黎目睹张齐琦给骆帆打了七八个电话,一个都没接通,最后气得用方言破口大骂。
这两天里,何嘉黎听过李全有讲方言,听过骆帆和吴阿婆讲方言,他发现梧市的方言和慈县的挺多字眼都相近,只要轻声细语慢慢讲,都能听个差不离。
但张齐琦情绪太激动,吐字太快太囫囵,何嘉黎不敢听懂也不敢多问,任由张齐琦做主,载着他到了吴阿婆这里。
“我早上在这儿接的你,晚上还给你送回这里,没问题吧?”——张齐琦是这样说的。
乍一听确实没什么问题,仔细一想……他也不敢反驳。
好在吴阿婆看着还挺高兴的,一见他回来,兴冲冲地跑厨房墙角的陶罐里捡出两个鸡蛋,说要给他下鸡蛋面。
锅里正等着水烧开下面条,何嘉黎越烧灶里的火越小,吴阿婆也没怪他,搬来个小板凳让坐一边陪着唠两句嗑。
“阿婆,这个水要烧多久才开啊?”何嘉黎试着转移话题,话音刚落,锅盖边沿就汩出泡沫。
吴阿婆撑着膝盖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橱柜里拿出一筒挂面:“你一说这水就开了,这会儿饿没饿?要不要阿婆多下点面?”
锅盖哗得被揭开,隔着白茫茫的水汽,吴阿婆拿起水瓢里的两只鸡蛋,在瓷砖贴面敲开缝,溜进一边的空碗里。
何嘉黎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道:“不了不了,我不是很饿,吃一碗就差不多了。”
“你还是小孩,还要长身体,那么瘦不行,你要多吃点。”敲完鸡蛋,泡沫也消了下去,吴阿婆抓了两把面条洒进锅里。
“小帆原先也特别瘦,刚回来教书那会儿瘦得跟猴儿一样,现在还不是被我喂得高高壮壮的。”
何嘉黎记起在骆帆办公桌上看到的那张照片:“是不是还很黑?”
吴阿婆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的?小帆告诉你的?”
何嘉黎翘起嘴角:“我看到照片了,在他办公桌上,那是他大学毕业的时候照的吧,您给他吃了什么好东西,怎么一回来白了那么多?”
吴阿婆将鸡蛋倒进面条里窝着,盛起一勺汤浇了一遍沾上蛋液的碗:“我哪有什么好东西啊,都是自己种的一些不值钱的菜,是他自己本来就白,他妈妈长得就特别白,刚嫁过来那会儿大家都说呢,又白又俊,他长得像他妈妈。”
“那骆老师上大学那会儿怎么那么黑?他学土木工程吗?”
“他学什么的我不知道,”吴阿婆笑出了声,“但他长得黑是自己出去晒的,上大学那几年他一次都没回来过,我还以为他再也不回来,出去了就把大家忘了呢,等他回来教书我问他,他说:‘我哪有空啊,寒暑假能找到不少事儿呢,我要多赚点钱回来孝敬你啊’。”
吴阿婆闭着眼,摇头晃脑的样子让何嘉黎想起去便利店路上见过的那只呆头鹅,一想到骆帆说这话时和那只呆头鹅相差无几,他不自觉闷声笑了起来。
“梧市离这里也不是很远啊,都没有出省,我室友是隔壁省的,放小长假也会请假回家,骆老师一次都没有回来过吗?他不会想家吗?”
“想家也得家里有念想啊,我倒是宁愿他不想。”
“这话说的,他肯定会想你的啊。”
吴阿婆闻言轻哼一声:“我算什么,我就是个邻居老太婆,只是给他做过几顿饭,哪里值得他一直记挂着,出去了别回来才好呢。”
邻居?何嘉黎愣了一下,回忆起昨晚昏睡前听到的对话,讪讪笑道:“那你们邻里关系还挺好的,我以为他是你孙子或者外孙……”
“我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孙子,”吴阿婆舀盐的动作停了下来,情绪激动道,“我那个孙子要是有他一半懂事就好了。”
话说出口,像是有几分后悔:“也不用一半懂事,有他一点懂事就行了,太懂事容易吃亏,小帆就是太懂事了,那么聪明的孩子心甘情愿吃了不少亏,对身边的人都好得过了头了。”
何嘉黎打着哈哈赞同道:“骆老师人是很好,对身边的人照顾得很妥帖。”
“一直对人好,没人对他好也不行啊,”吴阿婆从橱柜里端出两只碗过了水,嘴里碎碎念叨,“还是要早点结婚,找个好姑娘,有个伴儿照顾他我就放心了。”
“骆老师这样的肯定不愁。”
“我以前也觉得不愁,他家里虽然说没老人帮衬,将来生了孩子没人带,但他长得好,脾气好,工作也不差,没老人帮衬还少吵两句嘴,现在都是自由恋爱了,总会有好姑娘恋上他,可一眨眼他都二十七八了,一个姑娘都没带回来过。”
吴阿婆一边往碗里夹着面,一边用方言掺着蹩脚的普通话跟何嘉黎吐槽。
说着说着,她眼睛突然一亮,看向何嘉黎:“小老师,你家有没有没结婚的姐姐妹妹啊?”
何嘉黎正要摇头,却听见她自言自语:“不行,妹妹不行,年纪差太多了,你年纪都那么小……”
“我家里只有一个哥哥,”何嘉黎笑着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接过盛满面条的碗,“我看学校里有人给他介绍来着,您不用太着急。”
“学校里谁给他介绍啊?也是当老师的吗?他都没跟我说过,我每次问他非说他这个条件没有姑娘愿意跟他在一起。要我说,他就是想太多,他妈那样的能有几年活头,他毕业那年就偏瘫动不了,活到今天都是烧钱烧出来的,五十出头就住养老院了,烧再多钱也好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端着面上饭桌,面对面坐下。
何嘉黎听得头皮直发麻,没拿住吴阿婆递过来的筷子,掉了一支在地上,捡起来拿到水龙头下冲了冲。
“其实您真不用太担心,现在的年轻人结婚没那么早了,不结婚肯定是没遇上合适的,遇上合适的几天几个星期就谈婚论嫁的都有。”
再坐回来时,何嘉黎甩了甩筷子上的水,笑着说:“要是有合适的我也会帮骆老师留意一下的。”
吴阿婆听了他的话高兴得直拍大腿,挂在耳后的几根银色发丝滑落在脸颊边:“阿婆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有空要多来阿婆家里吃饭,今天家里没什么菜,你将就一下,明天阿婆就去买肉,你跟小帆明天都要来。”
何嘉黎没答应也没拒绝,只笑笑捞起碗里的面条放到嘴边吹了又吹。
大概是人上了年纪喜欢吃得软和些,何嘉黎觉得自己还没怎么咬,嘴边的面条就滑落回碗里,吃得人心底生焦,忍不住把筷子往碗底插下去好多夹些上来,却不小心戳到了什么,橘黄色的流心渗漏其中,何嘉黎看了看碗底,又看了看吴阿婆的碗,诧异道:“阿婆,我碗里怎么这么多鸡蛋?”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阿婆也不爱吃鸡蛋,你多吃点。”吴阿婆喝了口面汤,笑眯眯答道。
“不行,我也不爱吃鸡蛋,”何嘉黎快言快语,话说了一半,感觉不大对劲,又往回找补,“我的意思是,我喜欢吃鸡蛋,但不喜欢一次吃太多鸡蛋。”
捞出没戳到的另一个完整的鸡蛋,何嘉黎拿不准能不能放人碗里,曲臂僵持在半空中:“阿婆,你嫌不嫌弃我?”
吴阿婆听见他的问题,笑得乐不可支:“小老师你真逗,阿婆不嫌弃你,你自己吃吧,阿婆吃饱了。”
说着,她喝掉碗底最后一口面汤,然后举起空碗向何嘉黎展示。
再坚持怕是接近强人所难,何嘉黎没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吃掉碗里专门为他准备的两个鸡蛋。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何嘉黎一边对手上沾着洗洁精泡沫的吴阿婆说不用送,自己记得路,一边查看张齐琦发过来的“独家导航”。
张齐琦骑车离开不久后,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一趟骆帆家,不管骆帆在不在家,他都要去一趟。毕竟行李什么的都还在那儿放着,昨晚睡得早没洗澡,今天再不洗都该臭了。
“出门向左……上坡……向左……”
何嘉黎朝左侧路尽头望去,模模糊糊的好像是有段上坡路。
跟吴阿婆挥了挥手,刚走出两步,何嘉黎纠结了一下,还是转过身对站在门口送他的吴阿婆大声道:“阿婆,你以后也要吃鸡蛋,不喜欢吃也要吃,老年人要多补充蛋白质,对身体好。”
借着手机闪光灯还有张齐琦发的消息,他顺利找到记忆中那扇绿漆院门。扒着门缝往里看——院子里黑黢黢的,一丝光亮也没有。
何嘉黎在墙角蹲下,从门板下伸手去够墙后的花盆。雨天过后铁锈味久久不散,他屏住鼻息,额头贴在水泥墙面上摸了大半天也没找到印象中的花盆。
正寻思是不是黑灯瞎火找错了院子,寂静的环境里忽然起了风,四面八方传来一阵沙沙树叶响。
何嘉黎站起身,想要给张齐琦打给电话,过快的蹲起使得他眼前眩晕非常。
手机屏幕再次清晰时,侧前方另有一道刺眼长光笼罩在他身上。
那道光碾磨过沙砾缓缓靠近,何嘉黎后背心一凉,脑海里猛地撞进那句——“我爸妈过世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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