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多普勒》柏楹

12、忘了……什么 河

　　这一路车开得太快，冷风吹得太急、太久，下了高速没多会儿骆帆隐约有种想吐的冲动，喉口像有东西在搅。

　　村里的路原本是泥路，后来铺了层沙石，下了雨泥水反上来，隔天干结了些也还是不平坦，强撑着开到家门口已经算是极限。

　　车灯晃过拐角树丛径直照到门口的人影时，一张白净透亮的脸迎着光亮出现在眼前——这一天忽地由此刻切割开，他迅疾进入另一个世界。

　　车子停在路口，骆帆关掉车灯却没有立刻下车。

　　一片黑暗中，他看见何嘉黎举起手机闪光灯，像只小麻雀似的，歪着头一步步向前探。

　　那道光亮晃动着刺到瞳孔，骆帆闭上眼，短短几秒，他已经看见自己倒车，沿着村路冲出去，趁着夜黑风高在路上横冲直撞，跑到车子没油、爆胎、冲出护栏坠毁——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可惜这是张守业的车，这破车的油表显示他在做梦。

　　车玻璃上三两下的敲击变成急促的拍打，骆帆不得不解开安全带，换上笑脸打开车门：“不好意思啊，何老师，今天突然有点事要忙，忘了跟你说一声了。”

　　何嘉黎将他上下扫视一番道：“没事的，骆老师你没什么事吧？刚刚怎么不下车？”

　　吹了太久冷风，光是勾起嘴角骆帆都觉得脸皮有裂开的趋势：“我没事，张校长这个车用太久了，平时也不怎么保养，车门有点问题。”

　　何嘉黎点了点头，丝毫不怀疑：“那这个车就停在这儿吗？”

　　骆帆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车子后半截横在路中间：“我明天还要早起，不会挡路。”

　　“要起很早吗？”

　　黑暗中，何嘉黎的眼睛骨碌碌转动着，像颗滑动的玻璃球。

　　骆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对，五点过一点就要起，六点左右就有车要进学校。”

　　不过他的不耐烦好像并没有被察觉到：“你不是学校老师吗？怎么还兼职干保安？”

　　骆帆牵住他拿手机的那只手腕，来到院门前：“去年年底李大爷的孙子身体出了问题，一直在住院，之前是他老伴儿在医院陪护，昨天他老伴儿突然病倒了，他就请了两天假。”

　　何嘉黎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所以今天明天你都在门卫室？”

　　锁链滑落蹭到门板，骆帆推开门进院：“不是，我只有早晚要去锁门开门，其余时间已经安排给各个时间段负责各班体育课的老师了。”

　　何嘉黎紧挨在他身后打着光：“那你怎么回来了？”

　　“什么？”骆帆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偏过头望向身后。

　　在脑袋磕到后背前，何嘉黎紧急刹住脚步：“我的意思是，明天早上你要在门卫室的话，今天晚上为什么还回来？门卫室不是有宿舍吗，你今晚就住那儿不行吗？还能多睡会儿。”

　　骆帆听完，默不作声继续开堂屋的锁，走进屋里，在黑暗中准确摸到灯绳，轻轻向下拽。

　　旧灯泡一闪一闪，他转身看见何嘉黎木楞楞地站在门梁下，身后的夜色伸向他细白的脖颈边缘。

　　“是因为我回来的吗？我刚刚正要找钥匙，其实你不回来我也知道怎么办，我本来打算进来了就给你发消息——”

　　——“我忘了。”

　　何嘉黎以为自己幻听了：“什么？”

　　屋里的人面不改色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忘了。”

　　灯泡里的钨丝开始稳定地燃烧，何嘉黎眨了眨眼，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下唇：“忘了……什么？”

　　“我忘了今晚要锁门了。我还忘了安排你今晚住哪儿，说实话不是在家门口看到你，我都忘了还有你这号人了。”

　　对方的语气相当不客气，冷冰冰的样子和之前判若两人，何嘉黎平静的表情出现裂缝，正拿不准是延续此刻的瞠目结舌还是高情商地想出个台阶递过去，陪徐婕看过的无数部狗血爱情剧在他的大脑里一闪而过。

　　“你是喝多了吗？”

　　“真的是忙昏头了——”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陷入尴尬的境地。

　　何嘉黎抿紧嘴唇，将手缩进宽大的袖子里，恨不得整个人都跟着缩进这张黑色短袄里。

　　人家根本不需要他递台阶，人家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个意思，人家只是开个玩笑，偏偏他没听懂玩笑话，这没有用的体贴总是用在用不上的地方。

　　“小何老师，我们这里也是受法律管控的，喝酒不开车，开车不喝酒，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糟糕。”

　　何嘉黎干笑了两声，不停地眨巴眼睛，这种社交失败的时候再好看的一张脸也无法让他的视线聚焦。

　　“有道理，”他幅度极大地点了几下头，忍不住为自己开脱，“我可能是有点困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或许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又或许是对方愿意给他递个台阶，何嘉黎余光扫到目标人物正逐渐远离他。

　　“那你坐一会儿吧，今天也吃那个药了？”

　　骆帆从墙边拎过来一张矮木椅，面朝他放着。

　　何嘉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木椅，硬着头皮走过去坐下：“今天没吃药，就是单纯有点困了。”

　　骆帆起初将手搭在椅背上，等他坐下来，就独自绕到屋子另一面墙，从屋中央的桌子下拿出一条长板凳跟他斜对角坐着：“你那个药在身上吗？”

　　拉开距离后，一高一低的视角让何嘉黎好受了些，准确来说是坐在矮木椅上缩成一团的姿势让他好受了些，刚刚说错话的尴尬劲儿也消了不少。

　　听见骆帆这么一问，何嘉黎下意识摸向两边棉袄口袋，没摸到东西，又略微后仰将手伸进棉袄下摆里，在裤口袋摸到方盒子凸起的轮廓，正要拿出来，后背却蓦地一空——几乎是看见骆帆向他伸出手的同一秒，何嘉黎看见了屋顶扇尾发黑掉漆的吊扇。

　　好在木椅矮，摔个四脚朝天也不算痛，何嘉黎这下心也不慌了，人也不尴尬了，站起身心里噌噌噌地还冒出点火气。

　　“不是我弄坏的。”何嘉黎瓮声瓮气道。

　　“我知道，不是你，应该是张老师，”骆帆走过来，蹲下身，捡起折断的那根椅子腿，“前天早上我跟她打电话听见一声响，应该是她不小心踹的。”

　　何嘉黎退到墙边，想起来那天早上自己也听见了那声响动，受害者居然是一张无辜的椅子——且无辜的受害者还在叠加。

　　“你没摔到哪儿吧？”骆帆仰头望过来，刘海散乱地遮住眉眼，没由来地让人觉得阴郁，跟昨天傍晚见过的那个人找不到丝毫相关。

　　“嗯？”何嘉黎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意识到对方在问什么又赶紧摇头，“没有，没摔着什么。”

　　早上在门卫室见到骆帆前，何嘉黎觉得身上这件黑色亮面袄子穿起来像只大肥苍蝇在闪烁塑料般的光辉，在门卫室见到骆帆后，他发现对方甚至穿的是一件长款黑色亮面袄子，却一点也不像苍蝇，反而衬得人十分板正亮眼。

　　那时候他以为是身高体型的缘故：人长得高肩膀就是衣架，越往上提越能展示设计。可这会儿“衣架”蹲在他面前，何嘉黎终于意识到，不全是身高体型的原因，海拔骤低的骆帆并没有因此变成一只矮苍蝇。

　　“居然真是穿着好看才买两件。”何嘉黎在心里默默吐槽。

　　“是张老师送你回来的吗？”骆帆站起来拍了拍长袄下摆在地上沾到的灰，拿着断腿的木椅走了出去。

　　“是，我没看到你，放学在校门口看到张老师就去找她了。”何嘉黎跟到门檐下，看他打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将木椅随手丢了进去。

　　“吃饭了吗？”

　　“在吴阿婆家吃过了，”怕被对方误会，何嘉黎又补充道，“我以为你们是一家人才去的。”

　　骆帆将木椅扔到柴堆，带上灶屋门，回到堂屋，走到门梁下踮脚向上摸索。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找钥匙。”

　　说着他取下两串钥匙，一串随手扔给何嘉黎，另一串拿到进门右手边的房门口，掀起蓝色纱网门帘：“你手上的是家里大门钥匙还有堂屋钥匙，本来准备昨天晚上就给你的，但还没来得及从花盆底下拿出来，你就睡了。”

　　打开房门，他撑起门帘看了眼何嘉黎：“这是昨晚收拾出来的，张校长给你安排新住处之前你就住这儿。”

　　何嘉黎从他胳膊下探头往屋里望：“你昨天不是说你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吗？”

　　“昨晚回来过后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简陋了点，是我爸妈之前住的，里面的你都可以用，衣柜我一会儿擦一下，通几天风你就可以用了。”

　　何嘉黎走进屋里环顾一圈，摸了摸桌子，摸了摸柜子，又摸了摸床，眼睛亮亮地看过来：“你动作好快啊，不过我应该用不上衣柜，要用的话回头我自己擦吧。”

　　这话在骆帆听来更接近是“真是麻烦你了，衣柜没擦就算了，没擦我就不用了”。

　　不过他没有心思再迁就：“那行，你先去洗澡吧，你的行李在我房间，洗完早点睡，我出去一趟。”

　　看他掀开门帘，何嘉黎追出来两步：“去学校吗？”

　　骆帆抬手往后捋了一把头发，缓了一会儿扭头道：“早点洗洗睡吧，小何老师，”

　　他微微眯着眼，一脸疲惫的样子，像是随时会靠在门框边然后滑落倒地。

　　何嘉黎突然很后悔没有多问问吴阿婆养老院的事，但是多问了的话他现在就撒不了谎，没办法装作一无所知了。

　　“我明天起得早，你想多睡会儿的话，就等张老师来接你去学校，把手机铃声打开，她连着两天骂我——问我，为什么给你打电话没人接。”

　　门帘回弹撞到门框，发出清脆的声响，没多会儿何嘉黎听见院门上锁链滑动，然后一切回归静悄悄，只有手心冰凉钥匙串提醒他有人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