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多普勒》柏楹

10、王莉莉 下午三

　　下午三点半，骆帆将车开到康复中心门口熄了火，独自在车里静坐。

　　这个月还没过七天，他已经是第七次来康复中心。

　　每年一到清明前后就这样，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骆帆也想知道自己能忍受到什么时候。

　　康复中心建在梧市郊区花台山山顶，从慈县出发在高速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山脚沿盘山公路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张守业要是知道他这辆破车每天要跑四百多公里的路，怕是天涯海角都会赶回来拿走车钥匙。

　　大概是最近睡得不怎么好，车里密闭的空气又让人觉得缺氧，骆帆突然很想抽支烟，去去瞌睡。

　　车上也确实有一包好烟摆在面前——那是张守业的，车子常年停在学校就是怕老婆搜出来。

　　骆帆视线下移落在半瘪的那包烟上，缓缓闭上眼。

　　大学刚毕业那年他抽了一整年的烟，那一整年肺里被一股塑料腐烂的味道填满。

　　他实在不留恋那种时时刻刻都想呕吐的感觉，也不想质疑曾经戒烟的决定，于是在碰到那盒烟之前，抬手连扇了自己几巴掌。

　　挂断电话前心里千般万般抗拒，挂了电话后却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骆帆心想，如果张齐琦愿意说话软和些，那他未必不会承认：他的所作所为跟一条哈巴狗的行径确实别无二致。

　　带着泛红的巴掌印，他打开车门下了车。

　　没等靠近疗养院大门，横杆自动抬了上去，保安从亭子里探出身来：“小骆！大老远就看见你了，这个星期你怎么有空天天来？这么孝顺，班不上了？”

　　骆帆笑得勉强，点了点头装出一副有急事的样子，步履匆匆往里面赶。

　　上了六楼，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他一眼望见走廊尽头一位穿着护工制服的女人正焦急地踱来踱去。

　　“你可算来了！”

　　一看见骆帆，李素玉双手响亮一拍，紧接着小碎步跑过来，拽过骆帆的手往回直奔病房去。

　　李素玉体型偏胖，眼下也不知道是急得还是累得，说话乱中带点喘：“跟你打完电话后她就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

　　骆帆被她拽着，语气冷淡道：“广东话？”

　　闷头向前的身形一顿，李素玉猛然回头，激动道：“对！对，对！就是我们以前听粤语歌那个调调！原来她不是本地人啊？我还一直以为你们娘俩都是本地的。”

　　“是本地的，她年轻时候嫁到那边去过。”骆帆不经意抽出手，越过李素玉走到前面去，“她现在怎么样了？”

　　就要按下门把手，李素玉扯住他衣服下摆，小声提醒道：“她叽里咕噜说完话就一动不动的，之前也没见这样过，瞅着特别吓人——但刚刚医生来过说没什么事，血压心跳什么的都正常，脏衣服什么的我已经给她换了，脸还没来得及洗……”

　　骆帆紧蹙着眉头，听她越说声音越小，索性开门自己进去看。

　　一进门，一股奇怪的味道扑面而来，像是饭菜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走廊的光线从身后透进来，床尾地面上的水渍、碎玻璃渣折射出细微光亮，骆帆疑心这是专门为了让他踩上而碎在这里的。

　　“李阿姨，这里我在就好了，你去休息吧。”

　　他劝走李素玉，带上房门，房间里再度昏暗，他小心摸索到床尾，跨过地上的碎玻璃，走到窗台前拉开半边窗帘。

　　光线骤然照射进来，骆帆听见身后传来微弱又沙哑的低吟。

　　“我要死了。”

　　骆帆正要松开窗帘的手微微一滞，记忆中那双湿漉漉，沾满黑泥的手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我也要死了，对不对？”

　　床上的人自顾自地嘀咕着。

　　“你要杀了我，对不对？”

　　“你这个杀人犯……杀人犯……”

　　“你怎么还活着——”

　　“怎么没去坐牢——”

　　“怎么没去死——”

　　她披散着头发，坐在阴影里，怒目圆睁，眼黑半隐没在轻微抽搐的上眼皮里，没等到骆帆的回应，扯着干瘪的嘴唇颤抖道：“谁这么作孽，把你这个杀人犯带到这世上？”

　　坐在车上那会儿焦虑得直抖腿，真见到人了，内心反而平静了下来，骆帆一眼也没看她，兀自端着水盆去卫生间接水，任由她继续说些胡话，等骂够了，没劲儿了自然而然就会停下。

　　水流声哗啦啦不止，骆帆反手撑在台面上，出神地望着水柱触到盆里迸开。

　　应该给她擦擦脸，梳梳头发，剪剪指甲，换一套床单被罩，天气暖和了，要把那床厚被子换成两床薄的，晚上才不会踢被子。要是她一会儿能彻底安静下来，趁着外面温度还好，该推她出去转转……

　　……

　　“抬头。”骆帆拧干毛巾上的水，对叠了一下，托在右手掌。

　　对方木着脸，僵硬地抬起头，不知道是听见了他的话，还是只是想抬头看看。

　　骆帆回避她近在咫尺的视线，曲起食指捋开黏在她额前的发丝，认真擦拭起来。

　　“你会杀了我吗？”

　　骆帆看了一眼软绵绵地攀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闪开视线道：“不会。”

　　“真的吗？”

　　骆帆拿开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起来：“真的。”

　　“那你会结婚吗？”

　　她盘腿坐在床上，将脸往上凑了凑。

　　“不会。”

　　“那你会去死吗？”

　　“会，谁都——”

　　啪——清脆的掌声响起。

　　“鬼话连篇。”

　　她恶狠狠的模样让骆帆想起有一年村里请人搭台子唱夜班戏，戏里有一个在阳间游荡的女鬼，在看到薄情郎另娶她人时猩红着眼，大张着嘴，每一根发丝都在叫嚣着要杀死所有人。

　　“你最好是趁早去死——”

　　“你今天闹这么一大通还是说这些旧话，是吗？”

　　骆帆将手上的毛巾掷进桌边的水盆里，炸起四溅的小水花，洒在桌面上。

　　进门那么久，还是对上了视线，骆帆皮笑肉不笑地挑了挑眉，“没有新花样了？”

　　啪——

　　骆帆让打得侧过脸去，对方却不肯就此罢休，跪坐在床上，呜咽声伴随着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身上，直到房门被推开，都没有停手。

　　反应过来屋内的状况，李素玉赶忙跑到床边，将骆帆拉到自己身后，隔开两人：“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怎么又打孩子呢，王莉莉？再怎么样也不能打孩子啊，打坏了怎么办？打坏了谁来看你？”说着她松开骆帆的手，瞅准时机抓住王莉莉举在半空的两只手腕强压下去。

　　“你说说你，孩子不来看你又要闹，孩子来了你还动起手了，再这样下次你不吃饭我就不给小骆打电话了。”李素玉半是威胁半是嗔怪。

　　她负责王莉莉这间房快满一年了，是照顾王莉莉最久的护工，这话说的也不算过分，可偏偏王莉莉像听见什么伤人至深的话，委屈得嚎啕大哭起来。

　　李素玉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侧身坐在床沿，将王莉莉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轻拍她的后背。

　　骆帆一动不动站在她们身边，冷眼看着李素玉怀里的人从掩面闷头哭到两只手死死抱住李素玉的肩膀，半边脸紧贴着李素玉脖子，双眼哭到红肿。

　　记忆如洪水般急切倒退回曾经，咳嗽声在流水车间此起彼伏的曾经，黑胶鞋在酒店后厨油腻瓷砖前闪来闪去的曾经，台风半夜被掀开屋顶铁皮，漏了整夜雨的曾经……

　　那时候他们活得很穷，很穷很穷，连绵的阴雨天里脚上的鞋袜从早湿到晚，汤面上永远只漂着几片卷黄边的菜叶子，日日夜夜在霉味混着馊味的城中村不停穿梭……

　　王莉莉就在那时这样抱过他……

　　黑色系带细高跟鞋在前头哒哒哒地响个不停，他小跑着两步一个台阶跟在后头。

　　除了在那几平方米的出租屋里，王莉莉从不肯脱下她的高跟鞋。

　　以至于在他的视线里，王莉莉的后脚跟被黑色胶皮系带一点点磨红、破皮、渗血。

　　有一回王莉莉回头催他走快些，记忆里，他站在原地大声喊：以后要赚大钱给王莉莉买最漂亮、最软、最合脚的高跟鞋。

　　于是王莉莉蹲在他面前，将头埋进他怀里。

　　王莉莉总爱擦些便宜的粉，为了使自己看起来柔弱苍白。

　　上了高中他才从书里了解到那些便宜化妆品里可能掺了铅或者汞或者其他什么有毒的化学成分，还好当时王莉莉已经不再化妆。

　　不过他也失去开口的机会——不然王莉莉或许会时隔多年再一次在他怀里痛哭，像只有两人相依为命时一样。

　　是什么时候老成这样的？

　　什么时候开始嗓子变得暗哑难听的？

　　印象中爱美的王莉莉会和一个头发灰白杂乱老太太重合？明明也才五十出头的年纪，怎么就老成了这样？

　　王莉莉说过她非得要靠着个男人过日子，可王莉莉没说过这个男人为什么不能是他？

　　骆帆无数次就要问出口，可他害怕王莉莉提起那些他没做到的承诺……他既没有给王莉莉买好鞋，也没能让王莉莉过上好日子，甚至王莉莉变成如今的模样都和他脱不了干系……

　　怎么办？他怪不了王莉莉——只有怪自己。

　　高速公路漫长无尽头，三五十米外什么也看不清，路两侧的山包上成片的松树好似要将人重重围困。

　　夜间降了温，车窗泛起雾气，雨刮器每隔半分多钟就在眼前晃一次，骆帆索性降下车窗，任由冷风灌进来打湿眼睑。

　　前方车灯影影绰绰，这条路还要开一个多小时。

　　一个多小时后他会抵达村口，然后沿着黑黢黢的山路开到尽头。

　　那尽头既不会是初高中宿舍，也不会是和王莉莉待过的任何一个漏雨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