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迷多普勒》柏楹

9、还有什么事 张齐琦

　　张齐琦人并不坏，何嘉黎是这天中午隐隐约约感受到的。

　　第四节数学课上完，张齐琦宣布下课，学生们从书包里拿出饭碗争先恐后跑到教室门口排长队，何嘉黎正准备从后门出去，带他们去食堂打饭，张齐琦高声叫住了他。

　　“何老师！”

　　她收拾好东西，从讲台上走下来，朝何嘉黎招了招手。等何嘉黎走到近前，她用命令一般的口气道:"你不用去了，今天中午我去。”

　　"为什么？"何嘉黎下意识追问，张齐琦说这话的表情太严肃，很难不让他怀疑自己昨天哪里没做好。

　　正要出去的张齐琦回头横了他一眼:“什么为什么？你带一我带一天有什么问题吗？不然指望你这个早上睡得比猪还沉的人天天带学生吃饭，中午坐班？"

　　如果不听后半句的话——

　　如果不摆出这副表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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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只做事不说话的话——何嘉黎也许会觉得张齐琦人很好，现在他只能扭曲自己的认知去说服自己张齐琦并没有什么恶意。

　　毕竟大早上站床边叫早叫了十来分钟，床上的人还没有什么反应，能忍住没删几个大耳刮子，想来张齐琦也不是什么坏人。

　　这个世上从语言诞生到长出文字，再到文字排序，编纂成书，已经过了几万年。何嘉黎暗下决心，终有一天他要买到世上最通俗易懂的关于语言的艺术的书，买两本，一本自留，另一本无论天涯海角，他都要送到张齐琦手里。

　　“吃完饭你就回办公室午休，听见没有？”张齐琦食指隔空戳向何嘉黎面中。

　　沾满粉笔灰的指头越点越近，何嘉黎缩了缩脖子，忙不迭地点头。

　　张齐琦走路步子迈得大，甩手的幅度也是，肩背却挺得笔直，扎得高高的马尾辫在两肩之间来回摆荡，和骑车一样，风风火火地，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或许不是忽视，也不是轻视，只是为人直爽吧，何嘉黎默默劝慰自己。

　　到了食堂，放眼望去全是小脑袋瓜子在不停攒动，吵嚷声像热浪一样扑上来，从外至里依次是教师，六年级，五年级，四年级……几条学生队伍都排得歪七扭八，队伍后排有不少带队老师在几位肘击选手，真假话大全速通选手，友谊至上旁人置之度外占位型选手之间来回打转，这些何嘉黎昨天就在隔壁几条队伍里见识过了，好在昨天自己班的队伍太平无事。

　　打完饭，站在原地环视一圈，一张空桌子也没有，一个熟人都没见着，何嘉黎只犹豫两三秒就端着碗就出了食堂。

　　本想着把饭端到办公室，早吃完早了事，可一进门就看见有人趴在桌上午睡，何嘉黎不得不收回已经踏进去的右脚，调转方向，退回办公室与教室之间的楼梯口，思考片刻，走上楼梯。

　　天台没有遮蔽场所，推开门就是水泥地和无边的蓝天，阳光印照着搭在细绳索上的棉被，何嘉黎空出一只手，关上天台门。

　　四月天日光并不强烈，不过何嘉黎还是端着碗绕到楼梯间背光面，将饭盒放在台面上边吃边眺望稍远处的风景。

　　饭盒里有炒南瓜和豆腐炖白菜。南瓜没有削皮，何嘉黎只咬了瓜瓤，皮又丢回碗里，豆腐炖白菜里有肉，炖得很烂，大半都是肥的，只一点尖是瘦的，肉皮缀在络状的肥肉下，相当“筋道”的样子。

　　除了瓜皮和肥肉，何嘉黎沾着炒南瓜的汤汁把米饭吃了个一干二净，大概真是饿极了，毕竟昨天中午要看着学生们打饭，轮到自己时饭菜都凉得差不多了，根本没吃几口，晚上还不知道什么情况，一天的营养摄入全指望中午这一顿。

　　扣上碗盖，何嘉黎舔了舔嘴唇，一摸口袋摸了个空——是了，现在穿的是别人衣服，自己的冲锋衣在张齐琦电瓶车座里。

　　不过那件冲锋衣口袋里应该也没卫生纸了，来的时候买了一提手帕纸，拆成小包装在行李箱网格袋里，现在应该连着行李箱在别人家里。

　　正考虑要不要趁中午休息时间从西门出去，到便利店买几包卫生纸放在工位上，手机来电显示林予霖。

　　“最近怎么样？”

　　“……还好，怎么了，哥？”

　　“……我不在家。”

　　“……什么意思？我没听懂，真的还好。”

　　“我一个人，在宿舍。”林予霖一字一句强调道。

　　“……真的真的还好，是有什么事吗？”

　　电话突然挂断，十几秒后，室友的电话打来。

　　何嘉黎按下接听键：“什么事？”

　　“怎么不叫哥了？”

　　“没事我挂了。”

　　“诶诶诶，等一下，”对面林予霖梗了一会儿，“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这两天给我妈打电话了没？”

　　“来的那天晚上不是打过了吗？”

　　“之后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就是吧……”

　　“就是什么你说啊。”

　　“就……算了，算了没什么。”

　　林予霖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个因为所以然来，惹得何嘉黎莫名感到心慌。

　　“徐姨怎么了吗？还是孩子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都没有，她跟孩子都没事，”林予霖连忙解释道。

　　“就是……她这两天总是哭，一开始我以为她是担心你，但也没见她给你打电话，昨天我爸临时有事让我带她去产检，我回来才知道从上次我回学校过后她就一直待在房间里，眼睛都肿了。”

　　听了他的描述，何嘉黎心里没底，但不敢乱猜究竟什么事能让哪怕成为家庭主妇也要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徐女士颓废至此。

　　“不会吧！”林予霖倒吸一口凉气，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会，应该不会吧，不会不会……”

　　“怎么了？”何嘉黎急忙追问。

　　“怎么了？”

　　“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何嘉黎又急又气，琢磨不透这是林予霖逗弄自己的新把戏，还是家里真出了什么事。

　　“你说……”林予霖缓缓开口，“就我爸这个年纪……就是说……他有没有可能……虽然吧……他们感情一向挺好的，但是吧——”

　　“你有病吧林予霖。”何嘉黎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

　　他万万没想到林予霖是这种级别的大孝子，再给他点时间估计就要给徐婕打电话表态自己跟她了。

　　“我也不想往这种方向想，但她进去产检那会儿我拿她手机看了看使用时长还有通话记录，跟你打完那通电话之后除了我爸的电话就是物业的电话……难道是我妈？我爸还发现了才不陪她去产检的？”

　　对于林予霖逻辑思维的跳跃性以及对事件情况惊为天人的包容度，何嘉黎已经哑口无言。

　　“没有根据的事不要瞎猜，可能是孕期情绪低落，你跟林叔多陪陪她好了，我也会多打电话的。”

　　“你别说，这也有可能，希望是这样吧，可能是情绪不好，容易疑神疑鬼才找的物业查监控。”

　　霎时间，何嘉黎大脑一片空白。

　　“你，你刚刚说什么？”

　　“什么？我说你说的也有可能？”

　　何嘉黎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不是这句。”

　　“我妈情绪不好？”

　　“我妈疑神疑鬼？”

　　“我妈找物业看监控？”

　　“不过你别担心，好好上你的班，不行我回头找机会诈他们一下，要是弄明白了第一个告诉你。”

　　林予霖还在喋喋不休说着什么，但何嘉黎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徐婕怎么会想起来查监控呢？那天晚上他是挨到后半夜人都睡着了走的，买回去的蛋糕礼物什么的也都拎走了，下午到家是直接回的房间，楼下什么东西都没碰过，没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徐婕怎么会查监控呢？

　　“对了，你的药最近没在吃吧？”

　　何嘉黎无意识地“嗯”了一声，反应过来对方在问什么，长叹一口气道：“没有，刚上班忙得晕头转向，晚上倒头就睡，根本不用吃药。”

　　“那就好，那就好，忙点好，要我说你之前就是想太多了，少想一点什么事都没有。”

　　“知道了，挂了吧，我还有事。”

　　“大中午的你有什么事？”

　　“坐班监督学生午写。”

　　“那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挂了。”

　　“等一下——”

　　何嘉黎看着通话时长的秒数计时，手指按在挂断键上。

　　电话那头的林予霖似乎也有预感，说话越来越快：“你看，哥还是关心你的，昨天早上是——你也知道，沁沁总跟我吵架，你刚好撞枪口上了，所以说话不太好听，哥跟你道个歉‘对不起’，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了，但你也有问题，都空着手去了才问要不要准备礼物，这就太不像话——”

　　挂断电话后，心绪久久无法平复下来，何嘉黎尽量控制自己不去猜想监控的事，或许正如林予霖所说，他就是想太多了。

　　眼下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徐婕查的是她生日那天的监控，可那有什么关系呢？

　　楼底下传来学生们的欢笑声，何嘉黎自嘲似的跟着笑了起来——跑这么远竟然只是为了逃避一场难堪。

　　“喂？”

　　天台门“吱呀”响了一下，何嘉黎听这声音像是熟人，正打算打声招呼提醒对方这里还有人。

　　“她又吐了吗？”

　　何嘉黎“咻”得缩回侧边墙角——没想到这么快情况就变得不太方便了。

　　“知道了，我下午过去。”

　　电话里刺耳的尖叫声伴随着护士委婉的呵斥，时强时弱，骆帆说一句沉一口气。

　　他不大乐意接到疗养院电话，任何地方任何时间都不乐意，这会让他觉得自己周围的所有都是幻觉，只有那熟悉的高亢的尖叫才是真实的一切，

　　“她一直要电话，我把电话给她，你跟她说两句——”

　　“不用了，不吃就随她吧，我跟她说能有什么用。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上次送来的卫生用品已经用完了，刚刚是疗养院这边垫的……可能需要支付一些费用……”

　　“好，我一会儿跟下个月住院费一起缴。”

　　“好，她今天状态不太好，你尽量来早一点吧……”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