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野》池窈

7、暗恋的迷雾与晴空

　　那天的阳光格外刺眼，瑶曦站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影里，看着萧凡和公孙雅柔并肩走向校门口。萧凡手里拿着两本书，一本是《沙之书》，另一本是她上周随口提过想看的《挪威的森林》。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瑶曦！"身后传来班主任的声音，"下周文学社的朗诵会，你的稿子准备好了吗？"

　　她猛地回神，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快好了，李老师。"

　　"那就好。"李老师拍拍她的肩，"对了，萧凡说他要朗诵一首原创诗，你们俩可以互相看看稿子，提提建议。"

　　瑶曦点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苦涩。萧凡大概再也不会找她讨论诗歌了，他现在有公孙雅柔可以分享。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瑶曦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到萧凡的场合，课间不是躲在厕所就是跑去图书馆。她的座位被调到教室另一侧，与萧凡之间隔着一整个班级的距离。

　　文学社的活动她不再参加，连最爱的写作也变得索然无味。曾经充满甜蜜幻想的笔记本，现在写满了支离破碎的句子：

　　"他眼里的星辰大海，从来不是为我闪耀。"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对方甚至不知道战争的存在。"

　　"如果心痛有声音，那我的胸腔里一定在演奏贝多芬的《命运》。"

　　高二结束的那个寒假，瑶曦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用写作麻痹自己。她不再写那些阳光灿烂的校园故事，转而创作黑暗压抑的奇幻小说。主角总是被背叛、被误解、被抛弃，在绝望中寻找一丝微光。

　　开学第一天，瑶曦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高三(3)班教室。一个暑假过去，她的齐肩发已经长到背心，刘海也遮住了半边眼睛。她低着头，径直走向最后一排的空位。

　　"瑶曦！"公孙雅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怎么坐那么远？我给你占了位置！"

　　瑶曦抬起头，看到公孙雅柔身旁的空座位，以及——坐在她后面的萧凡。一个月不见，他好像又长高了，轮廓更加分明，眼神却比记忆中黯淡许多。

　　"谢谢，我坐这就好。"瑶曦轻声说，迅速躲进最后一排的角落。

　　课间时分，公孙雅柔拿着两瓶冰红茶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整个暑假都联系不上你，□□也不回，发生什么事了？"

　　瑶曦接过饮料，指尖碰到瓶身上的水珠，冰凉刺骨："没什么，就是...在写小说。"

　　"什么小说？我能看看吗？"公孙雅柔眼睛一亮。

　　瑶曦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公孙雅柔迫不及待地翻开，表情却随着阅读逐渐凝固。

　　"这...好黑暗啊。"她皱起眉头，"主角为什么要把最爱的人推下悬崖？"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永远记住他坠落时的表情。"瑶曦平静地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教室前排的萧凡。他正低头看书，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公孙雅柔合上笔记本，担忧地看着她："瑶曦，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瑶曦勉强笑了笑，"只是换了个写作风格而已。"

　　就在这时，萧凡突然抬头，视线穿过整个教室，直直地看向瑶曦。那一瞬间，她仿佛回到了高二的那个春天，他站在她桌前，结结巴巴地背诵情书的样子。回忆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翻书，心跳却快得不像话。为什么过了这么久，他还能轻易搅动她的情绪？

　　放学后，瑶曦故意磨蹭到所有人都走了才收拾书包。当她走出校门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空。拐角处的梧桐树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让她停住了脚步。

　　萧凡靠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犹豫地向前迈了一步。

　　"瑶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能谈谈吗？"

　　瑶曦的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理智告诉她应该转身就走，但心脏却背叛了大脑，驱使她一步步向他走去。

　　"什么事？"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萧凡深吸一口气，递给她那本书——是《挪威的森林》。

　　"我记得你说过想看。"他的眼睛直视着她，"我...我买了两本。"

　　瑶曦没有接，只是盯着书的封面："不用了，我已经看过了。"

　　一阵尴尬的沉默。风吹过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封信，"萧凡突然说，"不是给公孙雅柔的。"

　　瑶曦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信是冷锋让我帮忙写的，他想追雅柔。"萧凡的耳尖发红，"但那天在主席台上...我临时改了内容。那些话，那些诗句...都是我想对你说的。"

　　瑶曦的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太晚了。"萧凡苦笑了一下，"你和雅柔都以为我喜欢她，而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直到看到你写的小说。"

　　"我的...小说？"

　　"雅柔给我看了。"萧凡轻声说，"主角把爱人推下悬崖那段...我读了三遍才明白，那是你在惩罚自己还喜欢我，对吗？"

　　瑶曦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这不重要了。高二了，我们应该专注学习..."

　　"瑶曦，"萧凡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如果我现在说喜欢你，还来得及吗？"

　　一滴眼泪终于挣脱束缚，滑下她的脸颊。所有的委屈、心酸、不甘都在这一刻决堤。她想说"来不及了"，想说"我们回不去了"，但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校园广播突然响起："请文学社社长萧凡、副社长瑶曦立即到教务处报到，再通知一遍..."

　　萧凡松开手，两人面面相觑。

　　"什么事？"瑶曦擦了擦眼泪，努力恢复平静。

　　"不知道。"萧凡摇摇头，"一起去？"

　　瑶曦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他们并肩走向教务处，中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碰到彼此，又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

　　教务主任看到他们一起进来，推了推眼镜："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了。学校接到家长投诉，说文学社最新一期社刊登载的内容'过于阴暗''影响学生心理健康'，要求停刊整顿。"

　　瑶曦心里一沉。最新一期社刊的主题是"成长之痛"，她的那篇暗黑小说被放在首篇。

　　"我认为文学创作应该有多样性。"萧凡突然开口，"瑶曦的小说虽然风格黑暗，但探讨的是青少年真实的心理困境，有很高的文学价值。"

　　教务主任皱眉："但家长反映..."

　　"如果学校因为几篇负面评价就扼杀学生的创作自由，那我们还办什么文学社？"萧凡的声音坚定有力，"我愿意为这期社刊负全责。"

　　瑶曦惊讶地看着他。这是情书事件后，他第一次公开站在她这边。

　　"我也愿意负责。"她听见自己说，"我的小说是根据真实案例改编的，讲述的是校园冷暴力对青少年的伤害。如果因此被禁，反而证明了我们教育的失败。"

　　教务主任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叹了口气："下不为例。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你们俩倒是挺有默契。"

　　走出教务处，夕阳已经西沉。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谢谢。"瑶曦轻声说。

　　萧凡摇摇头："我只是说了实话。你的小说...写得很好，虽然看得我心里难受。"

　　他们走到校门口，夜幕开始降临。街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送你回家吧。"萧凡说，"就像...以前那样。"

　　瑶曦没有拒绝。他们沿着熟悉的路线慢慢走着，中间的距离不知不觉缩小了。

　　"其实，"萧凡突然说，"高一那次实习，是我特意申请和你一组的。"

　　瑶曦停下脚步："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喝草莓味的牛奶，所以每天都会在书包里藏一盒。"萧凡的脸在路灯下泛着微红，"你修自行车那天，我故意在你回家的路上等了半小时..."

　　瑶曦的心跳漏了一拍："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是个胆小鬼。"萧凡苦笑，"我连表白都要借着检讨的机会...还搞砸了。"

　　夜风吹起瑶曦的发梢，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心碎又心动的男孩，突然明白了什么。

　　"萧凡，"她轻声问，"那封情书...你本来打算怎么给我？"

　　萧凡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计划在文学社朗诵会后，把信夹在你最喜欢的书里...但冷锋突然找我帮忙，一切都乱了套。"

　　瑶曦笑了，这是几个月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知道吗？我那天没去图书馆，是因为我以为信是给我的...我在教室等了一整个课间。"

　　萧凡瞪大眼睛："所以你听到了冷锋说'送给瑶...'？"

　　"我只听到了'瑶'字。"瑶曦点点头，"然后就误会了..."

　　他们站在路灯下，看着对方，突然同时笑了起来。那些误会、错过、心碎，在这一刻都化为了释然。

　　"那么，"萧凡深吸一口气，郑重地问，"瑶曦同学，你愿意和我一起去那家新开的书店吗？那里有最新版的《博尔赫斯诗选》。"

　　瑶曦歪着头，假装思考："嗯...这个邀请迟到了整整五个月零三天。"

　　"我知道。"萧凡认真地看着她，"但好故事不怕晚，对吗？"

　　夜空中，第一颗星星悄悄亮起。瑶曦伸手接过他怀里的《挪威的森林》，指尖不经意间相触，温暖从接触点蔓延至全身。

　　"好。"她轻声说，"不过这次，别再让别人送信了。"

　　萧凡笑着点头，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渐渐靠近，最后融为一体。青春或许充满误会与遗憾，但只要故事还在继续，就永远有翻到下一章的可能。